阮明舒醉了两天,醒来看见画室茶几上摆着温知意留的纸条:“颜料没了,我让助理送了新的,别总用旧的。”旁边放着一整套崭新的油画颜料,管身上的色号标签还闪着光。
她对着纸条愣了会儿神,起身走到画架前。那幅画了半颗红心的星空图还立在那里,红色的颜料晕开成奇怪的形状,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手机响了,是顾砚深。阮明舒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拒接,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开始疯狂画画。把画室里所有的空白画布都找出来,从清晨画到深夜,画大院的梧桐落叶,画冬日结冰的池塘,画小时候谢临周爬树摔下来的狼狈样,画许知宁给他们分糖时的温柔笑眼,画温知意被沈砚之护在身后的模样……唯独避开了所有和顾砚深有关的场景。
画笔在画布上疾走,油彩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心里那股钝痛却好像被稀释了些。
直到某天深夜,她对着一幅画发呆——画的是六岁那年的夏夜,几个孩子在大院里追萤火虫。谢临周举着玻璃瓶疯跑,许知宁在后面喊他慢点,温知意被沈砚之牵着,手里捏着只萤火虫,而她自己,正踮着脚往顾砚深手里的玻璃罐里放虫子,他微微弯腰配合她,侧脸在月光下柔和得像块玉。
画到这里,画笔突然顿住了。
原来那些和他有关的记忆,早就像颜料渗进画布一样,刻进了她的生命里。想避开,是避不开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顾砚深。这次阮明舒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事?”
“你的画展邀请函,我让林溪送过去了,她没找到你。”顾砚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平静,“下周的展,你……”
“我不去。”阮明舒打断他,“画还没准备好。”
“我看了你之前发的草稿,很惊艳。”他顿了顿,“别因为别的事影响自己,不值得。”
阮明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总是这样,永远清醒,永远理性,连安慰人都带着点理科生的直白。可她偏偏就是喜欢过这样的他,喜欢了那么多年。
“顾砚深,”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幼稚的?”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回答:“不觉得。只是……”
“只是我该长大了,对吧?”阮明舒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热,“我知道了,画展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她重新拿起画笔,在那幅夏夜追萤图上添了几笔——给顾砚深的玻璃瓶里多画了几只萤火虫,光映在他眼里,像落了星星。
原来放下不是要擦掉所有记忆,而是承认那些喜欢真实存在过,也接受故事未必会按自己写的剧本走。
画展开幕那天,阮明舒穿了条简单的白色长裙,站在入口处迎接宾客。温知意和许知宁特意赶过来,一左一右挽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打气。
“真美。”许知宁看着展厅里的画,眼睛亮晶晶的,“我最喜欢那幅《追萤》,一看就想起小时候。”
温知意点头:“尤其是顾砚深手里的玻璃罐,画得好像真的在发光。”
阮明舒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走进来的顾砚深。他身边没带林溪,只一个人站在展厅门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支包装简单的向日葵:“祝贺你。”
向日葵的花瓣金灿灿的,像小太阳。阮明舒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没像小时候那样躲开。
“谢谢。”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你的玻璃罐,我画得还像吧?”
顾砚深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是那种很淡却真实的笑意:“像。比我记得的,还要亮。”
那天的画展很成功。有评论家说,阮明舒的画里多了种“破茧成蝶的温柔”。她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忽然明白,成长不是逼着自己忘记,而是学会带着回忆继续往前走。
画展结束后,顾砚深送她回家。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谁都没说话,却没了之前的尴尬。
“林溪……是个好女孩。”快到楼下时,阮明舒忽然说。
顾砚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嗯,她很优秀。”
“那你……好好对人家。”阮明舒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顾砚深没接话,只是在车停稳后,说了句:“上去吧,早点休息。”
阮明舒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手里的向日葵:“谢了,花很漂亮。”
他看着她走进楼道,直到那扇门关上,才发动车子离开。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窗口很快亮起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映出来,像颗安静的星星。
阮明舒把向日葵插进花瓶,摆在画室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走到画架前,铺开一张新的画布,提笔蘸了点金色的颜料,在中央画了颗明亮的星星。
也许心脏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碍事了。她的世界里,不只有顾砚深这束光,还有画笔,有姐妹,有属于自己的、辽阔的星空。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就像画里没被填满的留白,虽有遗憾,却也成全了另一种完整。毕竟,不是所有喜欢都要开花结果,能在青春里遇见一场,就已经很幸运了。
画笔还在,星光依旧,她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