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摊打翻的牛奶。她坐在床边，上衣褪到腰际，露出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药膏，用指尖蘸了，涂在她肩胛骨那道新添的伤口上。药膏很凉，他的手很凉。她没有躲，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她，没有戴戒指，它压在那堆旧物的枕头底下，而她现在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碰到了它。
“明天去哪？”她问他。他涂完药，拧上盖子，“田之国。大名府。有个护卫队长需要换掉。”“我去。”“嗯。”
她把衣服拉上来，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指。他伸出手把她刚扣好的第一颗扣子又解开了。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阻止他，转过去看着他的脸，他正盯着她的手指看，像在询问什么，于是她把戒指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
他拿过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动作不快不慢，刚好够她反悔。但她没有反悔。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手上戴着那枚戒指。戒面的漩涡纹路硌着他的手背，他没有抽走。两个人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已经干透了，叶脉的纹路比上个月更清晰。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两个人早已越过了工具与主人的边界。谁也不承认，谁也没戳破。就这样混着，像地下基地那些潮湿的墙壁，长了霉斑，铲不掉，也不想铲了。
第二天琳出发去田之国。戒指戴在手上，手套遮住了。绝从地底冒出来，“斑大人说，这次任务危险。让你小心。”她看着绝，“他知道。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活着回来。”绝看了她一眼，沉入地面。
任务确实危险。护卫队长比她预想的强，在濒死时居然能反扑，苦无从她手臂划过，皮开肉绽。她咬着嘴唇用左手接过苦无割断了他的喉咙。血溅在面具上，顺着她的面具往下淌。她靠在墙上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从医疗包里取出缝合针，自己缝了，针脚很密，打完收线。
回到基地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里等。她回来时手上的血已经干了，袖口发硬，面具也溅了血，他看着她手臂上那道缝得很整齐的伤口。“受伤了。”“不碍事。”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医疗室，她跟在后面。他让她坐下，拆开她缝的线重新缝了一遍。她看着他低头缝针的侧脸，他缝得间距均匀，比她缝的整齐。
“斑。你缝得比我好。”
“嗯。”
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看到。他缝完打结剪断线头，用绷带缠好，站起来。
“下次我帮你缝。”
她点了点头。他走出医疗室，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被他重新缝过的伤口，绷带缠得很整齐。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绷带的边缘。
那天晚上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那枚戒指的漩涡纹路硌着他的胸骨，银的反光在黑暗中和她的左眼一样亮晶晶的。她看着他嘴角那道被她咬破的伤口伸出血丝。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伤口，血珠沾在指尖，她用舌尖舔掉，然后嘴唇覆上他嘴角的裂痕。窗户没有关紧，雨漏下来几滴，和唾液交换产生的啧啧水声混在一起。
戒指卡在他半边身体的分界线上，琳在喘息的间隙睁眼看到了。他白色的那边，不是人类的身体，像雪地，在黑夜里也亮的过分。而她已经没有了右眼，右半边的视野比夜色更暗。她这样看着他，像看见自己身下只有半个人。她伸出手用左手抚摸他的右半边身体，他没有感觉；他同样伸出手用左手按着她右眼的凹陷，她也没有感觉。
“斑。我们会死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被子盖在她身上。枕头旁边放着那根深蓝色发带，她拿起发带看了很久，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得很紧，勒出一道红印，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