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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相互缠绕

任务报告交上来了。他翻开看了一眼,加起来不到五行。地点、目标、结果、伤亡,要素齐全,唯独少了她自己那一笔。他合上报告,她站在面前等。

“受伤了?”他问。

“没有。”

他没再说什么。铁链抽在后背的闷响在训练室里回荡开来,她咬着嘴唇,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打完了,铁链从地上拖过去的声音刺耳又漫长,门关上了。她蹲下去把衣服拉上来,扣子扣了很久,手指抖得厉害。

第二天她又犯了错,情报收集漏了一个关键信息。他看完了报告,叫她的名字。她放下手里的事走过来,没有问原因就自己把衣服脱了,趴在桌上。他也没有说什么,俯下身亲了她肩胛骨上那道已经快要消退的旧痕,然后铁链落在同一个位置。

她数了数,今天抽了多少下,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地方。她弓着背撑着自己不往下滑,疼得眼前发白。他蹲下来给她治疗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手臂里,不去看他。

“斑。”

“嗯。”

“你今天没有问我疼不疼。”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不用问了。”

她枕在手臂下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他看不到,她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他曾经给她买了一包金平糖。糖纸是绿色的。她每次写任务报告之前都吃一颗,吃了很久,最后一颗一直没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除了那根发带又多了一颗糖,她睡觉的时候手指会碰到那颗糖,硬硬的硌手。她没有把手拿出来,任由糖纸摩擦着掌心的皮肤。

有时候夜里她会忽然睁开眼,侧耳听隔壁的动静——纸张翻动声停了,他的呼吸隔着墙传过来,比从前重了一些。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按在墙面上,那层灰泥和砖块中间隔着无数细密的裂纹。她感觉到墙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振动,也许是他的呼吸压到床板时的声响,也许只是她的心跳撞在墙面上弹回来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心口上,那根发带的边角还缠在她小指上。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遇见他。他正从文件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摞卷宗,拐过弯看见她,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她站在那里没有让路,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闻到他衣领上那股墨水混着铁器锈味的淡腥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然后他侧身从她旁边绕了过去。她站在走廊里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把手指收进掌心。那天晚上她写完任务报告之后没有立即睡觉,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手掌按在墙面那道最长的裂纹上。过了一阵,墙的另一侧传来他手掌贴上来的闷响,很轻,隔着灰泥和裂痕传过来时像一声叹息。她把额头抵在墙面上站了很久。第二天他经过她房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门没有关,她坐在床边削铅笔,削下来的木屑和铅灰落在膝盖上。她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停的那一步她已经数到了。

又过了几天,夜里她翻身的时候后背那道新疤蹭过床单,痒意从肩胛骨下面漫上来,她伸出手去挠,指甲划过那道粉痕,痒不但没消反而往更深处钻了进去。她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透进来一道细窄的亮线。她没有抬头,听见他走进来的步子很轻,像是犹豫过才迈出来的。他在床沿坐下来了,床板微微下陷。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那道正在痒的疤痕,温度从她皮肤渗进去,痒意被那片手掌压住了。她还是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他的拇指沿着那道疤痕来回刮了两遍,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平复什么。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用。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门缝合拢,光消失了。她把埋在枕头里的脸翻出来,看见枕头上多了一颗新的糖,橘色的,糖纸卷着一小截,像是从什么口袋深处翻出来的。

后来她每次任务回来交报告,都会在他桌沿多站几秒。不多不少,大概是从前的一倍。他低头批文件的时候知道她还在那里,他也没有抬头,只是笔尖写下个字之前在纸面上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那种停顿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像两个人在同一段节奏里各自打着拍子,谁也不先停下。有时候她从桌边走开的时候手指会带过桌角,指甲磕在木头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会抬起眼看着她走出去的方向,那声响还留在空气里没有散干净。她知道他在看,她也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后又醒了,手指在枕头底下摸到那颗糖旁边多了一个硬的东西。她摸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绳索,很短的一截,像是从什么训练器材上割下来的,切面整齐,没有毛边。她把它放在掌心攥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她把绳索和发带、糖并排放好,把枕头压回去。然后她翻了个身贴着墙壁躺下,把脸转向那面墙。过了片刻,那边传来他翻身时床板的响动。她闭上眼睛,把额头顶在墙面上。墙是凉的,但她觉得那面墙在变薄。

“斑。”她在黑暗里轻声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嗯。”

“想要。”

他没有回答。但她听见墙那边有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了,很轻的一声,像是书被合上搁在桌面的动静。然后他的脚步声从桌边走开,往门的方向去了。她听见他的门被拉开又合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她的门。她躺在床上没有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月光从那条缝里淌进来,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她伸出手朝他张开五指。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她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他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面上。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截新的绳索,比她枕头底下那根更长一些,绕在他掌心里。她伸出手从他把那截绳索拿过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拿这个来。绳索是麻的,粗粝的纤维硌着她掌心。她把一端绕在自己左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拉紧。然后她把另一端递给他。他看着那截从他手里被抽走的绳索又回到他面前,顿了一下,接过去绕在自己右手腕上。两个人之间被一截绳索连着,中间的距离约莫是半臂。她拉了拉绳索,他往她那边靠了一步。她又拉了一下,他又靠了一步。绳子绷直,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截连着两个人的绳索,又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面具上,他那只露在面具外面的右眼垂着,在看两个人手腕之间绷直的那条线。她继续往自己这边拉,绳索从两个手腕之间绷紧又松开一个弧度,他跨上床来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

绳索还连着,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被那截麻绳绑在一起。她抬手碰了碰他面具的边缘,他没有躲。她的手指顺着面具边缘滑到下颌,停在那里。两个人的手腕之间那截绳索随着动作微微晃着。她低下头用嘴唇碰了一下他手腕上绳索缠绕的地方,麻绳硌着嘴唇的触感比铁链温柔很多,但她感觉他的脉搏从绳索底下传过来,隔着麻纤维一下一下撞着她的嘴唇。她咬住那截绳索拉了一下,把他的手腕带向自己,他整个人被她拉着往前倾,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床板上才稳住。她松开嘴唇,绳索湿了一小截。

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绳索还缠在两个人手腕上没有解开。夜里她翻身的时候绳端牵动了他的手,他醒了但没有抽走,任由她动来动去时那根绳子松松紧紧。天亮之前她感觉到手腕上的绳索被人挣断了——是被身体压着挣断了另一头,没有扯到她。她闭着眼没有动。那截绳索被放在了枕头边上,和他的体温一起留在她的手边。

她把那根断掉的绳索拿起来,绕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他怎么都解不开,最后用苦无割断的。第二天绳索换了一根新的,她用旧的自己系了个蝴蝶结,放在枕头底下,和发带、糖并排。她的枕头底下越来越满了。

那根深蓝色发带,那颗橘子味的金平糖,那截被她系成蝴蝶结的断绳。她睡觉的时候手指在这些东西上摸来摸去,摸到发带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摸到糖纸的褶皱硌着指尖,摸到蝴蝶结的蓬松刚好卡在指缝里。这些东西都是他给的,连她自己都是。她把它们拢了又拢,闭上眼睛。

有一天他从背后箍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只说了一句,“今晚,过来。”她扒光了站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纵横交错的后背。那些淡粉色的旧疤和新添的红痕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她反复修改了很多年的画。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肩胛骨上那道最深的疤,不知道是第几次落下的痕迹了,然后她转身走向他的房间。他自己坐在床头灯下,铁链搁在膝盖上。她走到他面前,他把手按在她腰侧那个咒印上。

“查克拉还够吗?”

“够的。”

“够就行。”

铁链从膝盖滑到地上。她跨坐在他身上,灯光下她后背上的一切,他送的、他打的、他亲过的,都暴露在这有些潮湿暧昧的空气里,他的指尖沿着那道最长的疤痕游走,然后收紧了手臂。

他把她翻过去的时候,铁链顺势缠上了她的手腕,一圈一圈绕在腕骨上,链条的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她趴在枕头上,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后颈。那里没有疤,皮肤是完好的,很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用牙齿衔住那块皮肤轻轻磨了一下,她的肩膀立刻绷紧了。铁链从她手腕垂下来,坠在床沿,随着她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嘴唇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经过肩胛骨那道刚添不久的红痕时停住了。她以为他会亲那里,她没有等到。他咬了下去,牙齿陷进肿胀的皮肤边缘,她疼得弓起背,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松开牙齿,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斑。”

“嗯。”

“你咬我。”

“嗯。”

他继续往下,嘴唇经过腰侧那个咒印时停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咬那里,还是没有。他亲了那个咒印,嘴唇贴着他查克拉扎根的位置,像一个闭合的回路。她的身体里流过一股微弱的电流。他直起身,铁链从她手腕上解开,缠在她腰上。链条绕过咒印,绕过那些新旧交叠的红痕,绕过他刚才咬出来的牙印,一圈一圈收拢。

“疼吗?”他问。

“……不疼。”

他拉紧铁链,她闷哼了一声。这不是疼痛,是铁链勒进皮肤的压迫感,是内脏被挤压的窒息感,是氧气无法抵达大脑的混沌。她闭上眼睛,视野暗下去。

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沿着铁链的方向缓缓下移,经过肩胛,经过脊椎,经过腰侧,停在咒印旁边。他按了一下那个咒印,她的查克拉和他的在那一点产生共鸣,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你的心跳好快。”她伸出手摸索着够到他的手,手指交缠。

那天晚上她趴在他胸口,铁链从她身上解下来堆在地上。她用手指在他胸口那道最深的旧疤上画圈,一圈又一圈。他握住她的手指拉到嘴边,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力度不重。

她看着他嘴角那道被她咬破的伤口。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伤口,血珠沾在她指尖。她用舌尖舔掉那滴血,咸的,铁的腥味。

她在他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他收了收手臂。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稳。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看到,但贴着她嘴唇的皮肤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