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琳没有立刻动身。
她坐在诊室里，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很密。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又把桌上的病历合上，摞整齐，推到桌角。做完这些，她还是没有站起来。她把手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看不清对面的楼。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田之国，旅馆，她站在灶台边煮粥。带土从外面回来，身上淋湿了，面具上全是水。他把面具摘了放在桌上，脸上的疤在水汽里泛着暗红色。她让他去洗澡，他没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煮粥，看了很久。粥好了，她盛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说咸了。她说没有放盐。他的耳朵红了。
她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挂在衣架上，拿起门后的伞。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她走过那段走廊，下了楼梯，推开医院的大门。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闷。她往火影楼走，路上没有遇到人。水从伞骨边缘淌下来，滴在地上，她的鞋湿了。
卡卡西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的文件摞了两摞，一摞高的，一摞矮的。矮的那摞只有一份，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纸折了两折，字迹是佐助的。窗外的雨很大，玻璃上全是水珠，看不清外面。卡卡西没有开灯，办公室的光线很暗。琳收了伞，靠在门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卡卡西把信推过去。琳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他的灵魂在人间游荡。”
“嗯。净土不收他。”卡卡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缺了一块。在你心脏里。”
琳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按着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一片很小的灵魂碎片。她感觉不到它，但它在那里。
“取出来。还给他。”
“取出来你的心脏会停几秒。”
“停过。”琳把手放下来。“上次大蛇丸尝试取的时候停过。取失败了，重新跳了。”
卡卡西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雨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你等了他那么多年。他死了，你等着。他活了，你等到了。他又死了。你又等。”他停了一下。“这次不等了。这次把他弄回来。让他还。”
琳看着他的背影。火影袍子有点大，肩线垮下来。他瘦了。
“卡卡西。你也在等。”
卡卡西没有回答。雨声很大。
“神无毗桥之后，你等了他十几年。你以为他死了。你在慰灵碑前面站着，一站就是一个下午。你站在那的时候，在想什么。”卡卡西转过身，看着她。面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只闭着，一只半睁。
“在想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卡卡西，你是我重要的同伴’。他说完这句话，石头塌了。我以为他死了。我把那只写轮眼当成了他。用了十几年。”他的声音很平。“后来知道他没死。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戴着面具，说自己是斑。我追了他十几年。追到了，他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在碎石堆上。我抱着他的头，他的身体在散，灰白色的纸屑从指缝间飘走。我握不住。什么都握不住。”
琳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这次握得住。”她的声音也很平。“大蛇丸做新身体。纲手取碎片。五影签字。他活了。你握得住。”
卡卡西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眼睛底下有青黑。她没有睡好。很多年了。从带土第一次死的那天起，她就没有真正睡好过。
“你签了黑绝的报告。”
“签了。”
“五影看了。雷影不同意。后来同意了。”
“为什么同意。”
“因为他没有写轮眼了。没有轮回眼了。新身体只有普通的眼睛。跑不了。搞不了月之眼。”卡卡西停了一下。“雷影说他不能离开木叶，不能执行任务，不能接触尾兽相关的情报。如果违反，他会亲自来杀他。”
琳点了点头。“他不会跑的。他没有地方去。”
卡卡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黑绝的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琳的签名。她的字很小，很密，和写病历的时候一样。
“纲手答应了。取碎片的事她来做。她死去的爱人会灵化之术。她对灵魂的事比大蛇丸懂。你帮她做过研究，她记得你。”琳点了点头。
“大蛇丸也答应了。做新身体。柱间细胞加带土的血。一个月。”卡卡西把报告合上，放回抽屉里。“你回去等消息。好了通知你。”
琳没有走。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卡卡西。
“卡卡西。他回来了，你去看他吗。”
卡卡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苦无划的。带土送他的那只写轮眼已经不在了，换成了普通的义眼。但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用左手挡左边。习惯了。
“看。但不会经常看。他有你了。”他的声音很低。
琳拿起门边的伞，拉开门。雨还在下，雨声从走廊涌进来，很响。
“你也是他重要的同伴。他说的那句话。算数的。”她走出去，门关上了。
卡卡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纲手退休以后住在木叶郊外的小院子里。院子里种了几棵橘子树，树不大，刚挂果。卡卡西到的时候，纲手坐在廊下喝茶。雨已经停了，树叶上还滴着水。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
“火影大人怎么有空来。”
卡卡西走上廊，在她旁边坐下来。静音从屋里端出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他喝了一口。
“琳心脏里有一片带土的灵魂碎片。需要取出来。”
“取碎片她的心脏会停。”纲手把茶杯放下。
“停过。上次大蛇丸取过一次。她的心脏有瘢痕组织，能自己重新跳。”
纲手看着院子里的橘子树，看了很久。
“她的心脏撑不了几次。上次取过一次，这次再取，下次就不能取了。”
“这次取完就不用再取了。还给他，他活了。不用再取。”
纲手偏过头看着他。
“你找大蛇丸做身体。”
“嗯。他在田之国搞人造人。柱间细胞加带土的血，能做出一具新身体。没有写轮眼，没有轮回眼。只有普通的眼睛。”
纲手沉默了一会儿。
“取碎片的事我来做。灵化之术我比大蛇丸熟。”
“谢谢。”
纲手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卡卡西坐在廊下，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托盘上。站起来，走了。
大蛇丸的实验室在田之国，藏在山里。卡卡西到的时候，大蛇丸正站在恒温箱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火影大人稀客。”
卡卡西站在他身后。
“带土的血和柱间细胞，能做出一具新身体吗。”
大蛇丸把培养皿放回恒温箱，转过身。
“能。但灵魂不完整，放进新身体里也是空的。不会醒。”
“灵魂碎片会取出来。完整的灵魂放进新身体。他能活。”
大蛇丸走到操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一式两份。卡卡西拿起来看。协议。不得对复活后的宇智波带土进行任何形式的人体实验。不得在他身上种咒印。不得抽取他的细胞做任何用途。卡卡西拿起笔，签了。大蛇丸也签了。
“身体需要多久。”
“柱间细胞长得快。一个月。”
卡卡西把笔放下，转过身。
“一个月后来取。”
他走了。大蛇丸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两份签好的协议。拿起来，折好，放回抽屉里。走到窗前，窗外是那片向日葵。花开了一半，黄的，高的，有的比人还高。水月在浇水，看到大蛇丸在窗口，朝他挥了挥手。大蛇丸没有回应。
五影会谈在铁之国召开。卡卡西坐在火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其他四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雷影先开口。
“你又有什么事。”
卡卡西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黑绝的报告。写报告的人是野原琳，木叶的医疗忍者。她在带土身边待了很多年，查到了黑绝的真相。带土是被操控的。从他神无毗桥被救的那天起，黑绝就在他体内。心脏上的符咒，右半边身体的修复组织，他看到琳死亡的画面，全是黑绝设计的。”
雷影把文件拿过去看。风影也拿过去看。土影和水影凑过来。四个人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想复活他。”雷影的声音很沉。
“他的灵魂在人间游荡，进不了净土。灵魂不完整，缺了一块。缺的那块在琳的心脏里。取出来还给他，完整的灵魂放进新身体。他能活。”
会议室沉默了。
风影先开口。“我同意。他在大战中帮过我们。最后剥离十尾的时候，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忍界的和平。”
土影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他杀了我的人。但我杀了的人也不少。战争结束，活着的人要算账，算不清。”
水影看着卡卡西。“雾隐的血雾政策是他操控水影制造的。死了很多人。但操控他的黑绝死了。他也死了。现在有机会让他活。让他活。活着才能还。”
雷影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我不同意。”
“理由。”
“他活了，谁来看着他。他会跑吗。他会再搞一次月之眼吗。他的写轮眼和轮回眼还在吗。”
“新身体没有写轮眼，没有轮回眼。只有普通的眼睛。他没有瞳力了。跑不了。也搞不了月之眼。”
雷影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老老实实待着，不惹事。我可以同意。但他不能离开木叶。不能执行任务。不能接触任何尾兽相关的情报。如果违反，我会亲自来杀他。”
“可以。”
五影签了字。卡卡西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各位。”
他走了。
一个月后。
纲手从琳心脏里取出了那片碎片。
琳躺在手术台上，灯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纲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根很细的针。针尖上有查克拉的光，蓝白色的。
“会疼。”
“嗯。”
针尖扎进琳的胸口，偏左的位置。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咬住了嘴唇。碎片在她心脏里跳了两下。重的。她感觉到了。它在害怕。纲手把针拔出来，针尖上带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很小，比指甲盖还小。琳的心脏停了。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看着天花板。纲手把手按在她胸口，掌仙术的绿光亮起来。等着。三秒。五秒。八秒。心脏重新跳了。一下，很轻。又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又一下，稳了。琳的瞳孔重新对焦，看着天花板。
纲手把碎片放进培养液里，封好。
“你欠我一次。”
琳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欠着。”
纲手把培养瓶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活了之后，让他来给我磕头。”
她走了。
大蛇丸的新身体做好了。柱间细胞加带土的血，培养了一个月。身体躺在恒温箱里，闭着眼睛，没有疤，没有白绝物质的裂纹。卡卡西站在恒温箱前面，看着那张脸。不是带土原来的脸，更像带土小时候的脸——只是长开了一点。没有沧桑，没有伤痕，干干净净的。
大蛇丸从恒温箱里把身体抬出来，放在手术台上。从卡卡西手里接过那个装着碎片的培养瓶。把碎片放进新身体的胸口。灵魂归位。新身体的眼皮动了一下。心脏开始跳了。
带土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手术灯，很亮，他眨了一下。第二眼看到的是卡卡西的脸。卡卡西低着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带土看着他。
“活了。”
“嗯。”
带土从手术台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新的。没有疤。右半边身体不凉了。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没有咔咔响。抬起头，看着卡卡西。
“她在哪。”
“在家。等你。”
带土从手术台上下来。大蛇丸递给他一件衣服，他穿上。衣服有点大，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跟着卡卡西走出实验室。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伸出手，看着阳光落在手背上。有温度。他很久没有感觉到温度了。灵魂飘荡的时候，阳光穿过他，没有温度。风穿过他，没有温度。雨穿过他，没有温度。现在有了。
卡卡西带他回木叶。路上没有说话。带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认识这条路。去木叶的路。他走过无数次。有时候是走着去，有时候是飘着去。走着去的时候，他的右半边身体是凉的。飘着去的时候，他没有身体。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有重量了。轮胎压过路面的颠簸传到座位上，他感觉到了。安全带勒在胸口，他感觉到了。阳光晒在手臂上，他感觉到了。
卡卡西把车停在琳家门口，没有熄火。
“到了。”
带土推开车门，走下去，关上门。卡卡西没有走。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带土走向那扇门。带土站在门口，抬手，敲门。门开了。
琳站在门口。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散着。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带土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你活了。”
“嗯。”
带土站在门口，琳站在门里。白裙子，头发散着。雨已经停了，地还是湿的，门框上滴着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卡卡西的车还停在路边，没熄火，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这段路终于走完了。佐助带他走了半个忍界，身体在培养槽里泡了一个月，纲手从她心脏里取出了那一片小小的碎片，五影在铁之国的会议室里签了字，雷影说“不能离开木叶，不能执行任务，不能接触尾兽”。卡卡西一条一条记下来。他现在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大蛇丸给的衣服，领口松了，头发还是湿的，从培养液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擦干净。他站在门口，她站在门里。谁都没有动。
他看着她。她瘦了，白裙子领口的蕾丝洗得有点发白，头发散着，灰白色和棕色混在一起。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他认识那只手，那道从手腕延伸到手背的疤，是他打的。他用铁链打的。很多年前，地牢里。她没有躲。现在她站在那里，没有躲。他也不躲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摸到下颌。没有疤。新身体，干净的。她把手指收回去。
“没有疤了。”
“嗯。你摸不到了。”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没有哭。她把手按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心跳从她掌心里传过来。他的心跳。新的。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住了。两个戒指碰在一起。她的戒指上刻着“活下去”，他的戒指什么都没有。两个人站在门口。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湿的地反着光，亮晃晃的。没有风，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