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狻赶着马车在荒原上走了大半个白天,终于望见一片稀稀落落的屋舍。
连年征战,战火不断,彭城附近的村庄形成了数十里无人烟的景象。所谓鸟飞尽,良弓藏,兔死狗烹,性命不及牛羊骡马,远在都城的管弦丝竹却夜夜笙歌。
桓狻勒住马,四下逡巡。
屋舍塌了半边,房梁烧成黑炭斜插在雪地,熏地漆黑的墙壁坍塌一半,歪七扭八的像一条丑陋的疤。
他甩了一鞭子,车轮碾过泥路冻土,在村子中段一间保存尚算完好的房前停下。屋顶的茅草还在,门板缺了一扇,但墙没塌,里头还算避风。
桓狻跳下车辕,掀开车帘。高虎半睁着眼,瞳孔散着,嘴唇干裂起皮,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下去。”
桓狻回头看了浣娘一眼,弯腰把高虎从车厢里抱出来,放在墙角一堆破草席上。
身子刚一着地,高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头歪向一边,又昏了过去。
桓狻赶忙蹲下身拍了两下高虎的脸,没反应,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盆。浣娘还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她不知何时才是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白得跟外头的雪一样。
“去找稻草。”桓狻交代下去,“越多越好,多抱些来。”
浣娘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桓狻又把高虎腹部的衣裳掀开看了一眼。没有针线,勉强之下,浣娘缝的伤口肿得老高。针脚被发炎的皮肤挤得变了形,有些地方渗出淡黄色脓水,散发出一股腐臭气味。他把衣裳盖回去,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什么都没有,风卷着雪沫子在地上打旋,远处几棵枯树被烧地炭化,光秃秃地还有雷劈过的痕迹。
浣娘抱着一大捆稻草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看不清脚下,险些绊倒到高虎身上。桓狻一拧眉,扶了她一下,她愣愣的看着桓狻,回过神,把稻草铺在高虎身侧。
没有郎中,高虎必死无疑。
外面天色还亮,事不宜迟……
桓狻攥住浣娘右臂,手下用力,两下相搓,浣娘的右臂瞬时折断。
“我去找郎中,”桓狻警告,“你跑也行,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他卸下马车套子,翻身上马,浣娘偎在门口,抱着胳膊,眼睛死死盯着他。
桓狻一夹马腹,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右臂像一块多余的肉挂在身上,浣娘再三张望,疼痛袭上脑门,青筋绷紧再跳动。跑!这个字像根针扎进她脑袋,她一哆嗦,眼泪迸出来,咬牙踉跄地往外跑。可是几步又折回,蜷缩在草席上的高虎昏死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浣娘犹豫间,到底还是弯腰抓起地上的稻草,一把一把地往他身上盖,直至把整个人埋下。
她退后一步,这间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一堆没人要的烂稻草。
跑了就别回来了。
浣娘迎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跋涉。天地白茫一片,辨不出方向,茫然四顾,风灌进领口,冷得直打哆嗦。
战乱一起,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身的地方。
雪还在下,她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桓狻入夜后才回来。
他的身后横放着一个木箱,身前坐着一个男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马跑到村口,桓狻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把男人从马上拽下来。
“快点。”
他推了一把,声音嘶哑。
郎中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箱子差点脱手,又赶紧抱住,箱子打开一条缝,里头滚出几包药材和一把戥子。桓狻弯腰捡起药材塞回箱子,拎起郎中的后领往前拖。
“贵人、贵人饶命......”郎中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家里还有老小......”
“闭嘴。”桓狻把他推进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桓狻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微弱的光亮起来,照出墙角那堆稻草——和他走时一样,堆得高高的,像个坟包。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一手拨开稻草。
高虎还躺在那里,不过出气多入气少了。
他再回头,才发现浣娘蹲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紫,身后贴着墙壁。
桓狻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身后,又看了看墙角那堆稻草,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煎药。”
浣娘冻的哆哆嗦嗦,连忙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低着头小声说:“贵人……奴婢的手……”
桓狻走过去,攥住她的右臂,一推一送,关节复位。浣娘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去煎药。”桓狻又说了一遍,转身去看郎中。
郎中已经蹲在高虎身边,掀开他腹部的衣裳,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看那道伤口,脸色更难看了。
他抬头看着桓狻,嘴唇哆嗦着:“贵人,这......这伤口拖得太久了,已经化脓了,要是不清创......”
“那就清。”桓狻打断他。
“可、可没有麻沸散......”
桓狻从腰间抽出刀,往墙上一插,刀身没进土墙半寸,刀柄嗡嗡地颤。
“治好他,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郎中的脸白得像纸,手抖得连银针都拿不稳。他颤抖着打开药箱,翻出几味药材又翻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再三观看高虎那张青白的脸,又看了看插在墙上的刀,咽了口唾沫。
浣娘在屋外生了火,从破屋里翻出来的一口缺了角的陶罐煎药。药煎好了,郎中撬开高虎的嘴灌进去。
那一夜,桓狻没有睡。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刀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外面的风雪。浣娘缩在屋角,抱着膝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桓狻,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郎中蹲在高虎旁边,每隔一会儿探一探他的鼻息,每次探完都松一口气,然后又开始紧张下一次。
天亮的时候,郎中说药不够了,需要再配几味。桓狻看了浣娘一眼,牵马过来,把郎中拎上马背,两个人又消失在风雪里。
如此反复。
十几天内,桓狻带着郎中进过几次城。每一次都是趁夜摸进去,拿够了药材就走。城里的守军查过几次,没查到什么,风声也就渐渐松了。
高虎的烧终于退了,郎中说命是捡回来了,什么时候醒要看天意。
浣娘每日煎药、换药、喂药,有次她抱了稻草,多看了两眼桓狻,左袖口有一片深色的湿痕。犹豫了一下,她把稻草放下,走到郎中旁边:“你看看这位贵人的伤吧。”
郎中正收拾药箱,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桓狻,没敢动。
桓狻瞥眼浣娘,浣娘瑟缩下脖子,还是硬着头皮重复:“贵人手臂上有伤,一直没好......郎中看看吧。”
郎中趁机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桓狻的袖子。刀伤已经发炎,伤口边缘红肿发亮,有脓液从胡乱包扎的缝隙渗出来,破衣和肉早已黏在一起。
浣娘站在一旁,看着郎中的动作,又看了看桓狻面无表情的脸,没有再说话。
趁桓狻出去喂马,郎中的胆子大了些,凑到浣娘身边。
“......等伤口再长一长,应该就能移动了。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能......”
浣娘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捣药。
当天晚上,郎中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贵人,这位壮士的伤情已经稳住了,可以移动了。贵人您看......能不能放小的回家?小的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孩子,半个多月没回去,家里人该急坏了......”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小的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一切,要是,要是您不信,小的愿意写血书留证。”
浣娘也跪下来:“贵人能否放了奴婢回家?”
桓狻听完两人说话,面无表情地抽出刀。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下,贴在了郎中脖子上。
郎中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
“我只信死人。”
桓狻声音平淡,刀刃贴着皮肉,郎中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砸在泥地,直到出了血。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小的死了不要紧,可如今战乱,家里老小没人养活......”
浣娘也跪下来,声音发颤:“贵人,这位郎中家里还有亲人......”
“你倒是好心。”桓狻转头看她,“若你以命偿命,我就放他回家。”
二人再不敢开口。
翌日清晨,浣娘去喊郎中给高虎换药,推开门,只见一双腿挂在屋上晃荡。
他用腰带拴在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脸涨得紫红,舌头伸出来,已经没了气息。地上倒着一只翻了的药箱,药材散了一地。
回不去家,也不愿意家人受威胁。
他死了,就不会再被逼迫治病了。
浣娘站在门口,看着那具悬在半空的尸体,麻木又空洞的关上门,蹲在药罐旁边,继续煎药。
桓狻把郎中的尸体解下,在屋外寻了个地方挖坑埋了。他回来的时候,浣娘已经把药煎好了,正一口一口地往高虎嘴里喂。
桓狻把马套上车,把高虎抱上马车,浣娘爬上车,缩在角落里。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稻草,掩盖了风雪交加。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