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泥泞不堪的战场上。
桓狻半跪在尸堆之中,黑甲已辨不出本色,豁口处翻卷着铁皮,像被撕开的兽皮露出里头血淋淋的肉。他身边仅剩七、八个撑着刀的亲随,大口喘着粗气,却丝毫不敢懈怠。
红衣骑兵约莫三四十骑,马蹄践起的泥浆裹着血水,绕着这圈黑甲兵卒打转。
“桓狻!”校尉勒马停在十步之外,利刃直指桓狻,“谁能斩下他的头,封侯进爵,还有赏钱万金!”
话音落地,周遭摩拳擦掌。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了左眼,桓狻眨也未眨,攥着一柄缺口累累的长刀,血珠顺着刀锋一滴一滴砸进泥里。
“主公。”高虎声音嘶哑,全身重量都压在刀柄上。“属下拼死,也会护您出去。”
桓狻眯了眯眼,瞳孔缩得像针尖。
骑兵的马蹄在刨地,马鼻子喷着白气,有人已经按捺不住,马头微微前倾。
“今日我若出去,”桓狻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剜过每个人的耳膜,“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将得良田万钱。”
话音刚落,校尉手一挥:“杀!”
马蹄声炸响,三、四十骑同时催动。泥浆飞溅,冲在最前的几匹马几乎并排,刀光连成一道白练。
“盾!”高虎嘶吼。
仅存的黑甲兵卒齐刷刷矮身,用残破的盾牌拼成一道矮墙。第一波骑兵撞上来,骨裂声、马嘶声、刀盾相撞的金铁声混成一团。一个兵卒被马撞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血雾死了。另一个被长刀劈开了半边面门,他却还没死,死死抱住马腿,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再双双被后面的马蹄践踏而死。
高虎顶住盾牌扛住一刀,刀刃砍进盾面三寸,拔不出来。他顺势一刀捅进那骑兵的胸前,听得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桓狻迎着马队冲了过去,借着翻倒的盾牌一跃而起,他在空中拧身,避过横扫而来的刀风,冲着一个骑兵砸去。左手抓住发髻往下一摁,右手往上捅进下颌,刀尖从头顶穿出,带着一蓬血和白花花的脑浆。
那匹马受惊,前蹄扬起。桓狻借着这股力再次跃起,踩着旁边一个骑兵的肩头,那人挥刀去砍,桓狻反手一刀斩断他的手腕,断手还握着刀飞血溅三尺远。
校尉终于慌了。
他看见桓狻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直直朝他扑来。他想拨马后退,又挥刀去砍,桓狻不避不让,左臂硬生生接了这一刀,疼得面目狰狞,却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校尉肝胆俱裂。
桓狻借着这刀整个人扑上去,抠住校尉的咽喉,一同栽下马去。校尉挣扎着被桓狻骑在身上,眼睁睁看着他用双指并拢,像两根铁钩,插进他的眼眶。
惨叫声几乎撕裂了桓狻的耳膜。他不为所动,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割下了校尉的头颅。
提着头颅站起来的时候,桓狻浑身糊满鲜血碎肉和泥浆,他举起那颗人头,颈腔还在滴血,断口处颈椎的白骨戳出来一截,像一根折断的旗杆。
四周突然安静了。
骑兵们勒住马,呆呆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人。有人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有人开始拨马后退,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桓狻张嘴,他的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谁还想死?”
有人开始逃窜,马蹄凌乱,只留满地的尸骸和残肢。
高虎躺在地上,腹部被豁开一道口子,他正用右手捂着。一截青灰色的肠子从指缝间滑出来,软塌塌地摊在泥地上。他仰面看着天空,秃鹫已经低得能看清它们脖颈上光秃秃的红皮。
桓狻扔下那颗人头,踉跄着走到高虎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什么都没说,弯腰拽起高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主公……”高虎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管属下了……”
“闭嘴。”桓狻咬着牙,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每走一步,高虎腹部的伤口就多挤出一截肠子,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碎石。
齐大觉得自己今日手气不错。
刚出咸清庄,那牙婆被他用石头敲晕了。把人扒了个精光,又把浣娘的外衣脱下来套上,捆了手脚,塞进麻袋,往牙婆带来的骡车上一扔。
买家来收货,眼看穿着婢女的衣服,给了齐大一包钱还有酒。
齐大摸了摸荷包,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十钱。他甩了一鞭子,骡车晃晃悠悠上了道,嘴里叼着根草,含糊道:“吟娥娘子把你许给我了,从今往后,老子就有婆娘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来。
齐大只来得及看见一匹马,马背上的人披头散发,像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他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还没看清那人是怎么出的刀,脖子一凉,掉下车去。
车轮轧过尸体,听得噗噗两声,马车又往前走了两步,停了。
桓狻一刀斩了车夫,伸手掀开车帘。
车里蜷着一个女人,双手被缚,嘴里塞着稻草,眼睛瞪得浑圆。她看见桓狻的脸时,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上车板,全身写满惊恐。
桓狻没理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半死不活的高虎。
“你会不会做针线?”
嗓子嘶哑地不成调子,像被锉刀磨砂过的。
浣娘愣了一瞬,拼命点头。
桓狻翻身下马,把高虎从马背上拖下来。高虎已经昏过去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桓狻把他整个人塞进车厢,高虎闷哼一声,竟被疼醒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粪便的恶臭,肠子露在外面太久,已经开始发黑发酵。
浣娘看清高虎腹部的伤口,胃里猛地翻涌。她偏过头,几欲呕吐,眼泪刷着眼皮,嘴里的稻草被唾液浸透,堵得她几乎窒息。
“他要是死了,我让你赔命。”
桓狻一掌扇过去。
那一掌极重,浣娘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但她不抖了,有时疼痛比恐惧管用。
桓狻一刀斩断麻绳,浣娘吐出嘴里的稻草,跪在车厢里,声音抖的废了好些力气才成了句。
“贵……贵人,奴婢没有针线……”
桓狻一把薅下头上的发钗,扔在她面前。
那是一根银钗,钗尾磨得极尖,钗头上原本嵌着什么东西,如今只剩空托。钗身上都是血,握手黏腻,散发着腥气,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桓狻未再开口,转身坐到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颠簸着冲了出去。
浣娘低头看着那根发钗,又看了看高虎腹部的伤口。那截肠子已经从青灰色变成了紫黑色,表面有一层黏液,亮晶晶的,像刚宰杀的猪下水。她咬牙,伸手扯下几根头发,又从中挑出粗的韧性好的,把裙摆撕下一块,扯成条,和发丝在手里搓了搓,搓成一根粗糙的线。
她瞥见角落里滚着个皮囊,拔开塞子一闻,酒,是人牙给齐大的报酬。她犹豫了一瞬,闭上眼,含了一大口,朝着高虎腹部的伤口和那截肠子喷了过去。
高虎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酒液渗进翻卷的皮肉,伤口边缘的嫩肉剧烈抽搐,泛出更深的红色。他的双手攥成拳,指甲抠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浣娘的手一抖,发钗差点脱手。她咬紧牙关,左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截肠子,把它轻轻塞回高虎的腹腔,手指触到伤口边缘的皮肉,能感觉到高虎腹部的肌肉在抽搐。
第一针扎下去。
高虎的身体再次弓起,喉咙里的惨叫已经变成了气音,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野兽在喘息。
浣娘咬紧牙关,第二针接上。
血从针眼里渗出来,顺着她指缝往下淌。每缝一针,高虎就痉挛一次,腹部的肌肉绷得像铁板,又从铁板变成烂泥。缝到第五针的时候,高虎不再动了,他半睁着眼,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浣娘缝得针脚歪歪扭扭,间距不一,有的扎得太深,有的只缝了表皮。但她缝得很紧,一圈下来,那道豁口终于合拢了,只是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肤发紫发亮,像快要胀破的猪尿脬。
她把最后一截线头咬断的时候,整个人瘫坐在车厢,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车厢外,桓狻一言不发地赶着车。风灌进他披散的头发里,露出他半张脸。他的左臂已经不怎么能动了,挂在身侧,每过一个坑洼,伤口处就有新鲜的血渗出来,顺着手腕滴在车辕上。
身后,来时的路上,秃鹫已经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