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刚下过一场春雪,道路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树枝上凝成的雪块,时不时脱落砸在地上。
马车顶上传来簌簌的声响,车内诡秘的气氛少了一丝尴尬。
少女坐在靠车门的角落,怀中紧裹着粗布包,手指冻得通红,白皙的手背略显粗糙,有着长年劳作的痕迹。
那张小脸反而充斥盈盈娇嫩,像刚破土的嫩笋,洁净光滑朴素。
小巧的鼻子下,抿着干燥嫣红的嘴唇,她杏眼微垂,不敢四处张望,特别是车里坐了个矜贵华美的公子。
车帘缝钻入一丝冷风,恰巧被她吸入口中,接着喉咙发痒,她不敢在富丽的马车上咳嗽,双唇抿的更紧,压下即将喷涌而出的浊气。
直至脸色渐渐涨红。
倏地,苏遇低笑一声,温声说道:“方姑娘不必拘谨,不舒服可以说出来。”
方柔忽然被他声音惊住,止不住的咳了出来,眼周薄薄的肌肤上很快泛起一层血丝,微微抬眸,纯净的素脸上生出一丝娇媚。
泫然欲泣的味道,可怜极了。
她立即捂住口鼻,慌忙道歉,“苏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苏遇被她拘谨的模样逗笑,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狡黠弯了弯,“我既把你从庄子带回来,今日起你便是我名义上的妹妹,我知要你一时改变会难为你,但你可以将我当做你的兄长看待,平日你与你兄长如何相处,便与我如何相处。”
说罢,他丢了个玉佩过去,正好滚落在方柔脚边,清脆一声,质地极佳。
“这是我小妹的玉佩,你平日随身佩戴,小妹去世后,我娘便不喜府中太闹,午膳后会休息,方姑娘不需要时时刻刻陪伴。”
他端详方柔的脸,与他早亡小妹四五分相似,不同的是,他小妹脸蛋偏圆,像个长不大的孩童,而方柔脸蛋稍椭长,因太过瘦削下巴尖细。
论美貌,他不得不承认,方柔更甚。
在府中多养段时日,她身上多少能长些肉。
方柔口中应是,捡起玉佩,比她寒冷的手更凉,但很好摸,这是她第一次摸到玉佩,质感与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很滑,凉意很快在手中消散,被一种暖融所取代。
好奇的打量手心中的玉佩,刻意两个字,她只知道写自己名字,其他的字便不认识。
“昭昭。”男人轻吐二字。
方柔茫然抬头看向他。
苏遇解释:“玉佩上昭昭是我小妹的闺名。”
方柔指尖扫过'昭昭'二字,眼中泛起一丝羡慕,“小姐的名字很好听。”
苏遇倚着软垫,姿态慵懒,俊美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有意无意观觑方柔一举一动,于他来说是个新鲜事。
从未有农家女能上他的马车。
可惜方柔那副样貌生错了地方,若是生在官宦权贵之家,说不定能嫁个好人家,进宫为妃也说不定。
可惜,当真可惜。
他嘴角勾了下,似想到什么,便说:“恕在下冒昧,不知方姑娘是否定亲?”
方柔手握玉佩,怔了怔,而后把玉佩包裹在掌心,生怕摔坏,继摇头:“回苏公子,奴家并未定亲。”
“是么。”男人拖长语调,富有深意。
她眼睫颤了颤,补到:“只不过爹娘有替我相看,那人是我从小认识的邻居兄长。”
苏遇轻笑,“在下只是担心会影响姑娘亲事,不过你放心,娘亲病情稳定之后,便任你出府。”
方柔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父母本是苏府大夫人庄子上的佣耕,她和兄长也在庄子上做事,虽清贫,但一家人在一起已经是世上最圆满的事。
可惜好景不长,阿兄劳作时摔断脊椎骨,瘫痪在床,娘留在家中照顾阿兄,只剩她和爹劳作。
这两年庄子收成不好,阿兄身体需要一直调理,家中存的银两耗的差不多。
老天垂怜,苏公子来庄子挑中她,扮他早亡的小妹,答应夫人病好后给她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是他们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思及此,她对苏公子心中又多了几分感激,且未曾想苏公子是位温柔雅致,端方有礼的君子。
手中的玉佩已经被她暖的温温的,心里此刻也暖暖的。
希望大夫人的病早些好,一家人早日团聚。
苏遇闭眼遐寐,随性自在,锦袍华服上一张脸玉质金相,贵气浑然天成,方柔偷偷瞄了眼,便收回目光,尽管她也有些累了,但不敢睡着,她怕犯错而错失良机。
约半个时辰后,马车渐缓,最后平稳的停了下来。
苏遇的随从青岩隔着布帘说:“公子,苏府到。”
苏遇慢悠悠睁开双眼,他并未睡熟,偶尔眯眼查看方柔,这小娘子老实巴交,保持一个动作也不敢动。
他先方柔一步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方柔紧跟着起身,突然脚一麻,跪在地上,膝盖发出闷响,她倒吸一口冷气,有点疼。
苏遇一笑,嘴上却安抚,“没关系,慢慢来。”
方柔很是难堪,扶着车舆起身,这时,眼前伸过来一只白皙的大手,掌心朝上,是只很好看的手,掌纹清晰流畅,骨节修长分明。
她愣住 ,不知苏遇是何意。
苏遇道:“脚麻了,扶住我。”
方柔怔怔看了他片刻,她从未想过,苏公子会这般待她,有个词好像叫,纡尊降贵。
少女眼中有犹疑,有不可置信,有受宠若惊。
苏遇却在此发现,方柔一双眼睛生的极为动人,细碎的光芒茶色的瞳仁中跳跃,像夜晚星辰落入她的眼眸,如梦如幻。
这农家女生比他想的更美。
方柔不好意思伸手,声音带着一丝羞怯 ,轻声说:“谢谢苏公子,我...我可以的。”
苏遇没有勉强她,收回手极有耐心等她下车。
方柔顾不得脚麻,怕人就等,三并两步下了马车,直到踩在地上走几步,才有所缓解。
管家见苏遇回府,立马通报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