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睡在客房的觋檀紧皱眉头。
他在做梦,梦中是昨天下午的可怕遭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只听马匹一声哀鸣,正常行驶的马车猛然停下。
还没等车里一主一仆下车查看,一把厚重的铁斧头劈开车子,车子破开一个大口子。
“钱在这里!都给你们!”
面对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他不住求饶讨好,可山匪的斧头还是落下了。
那锋利的尖锐的铁器一寸寸逼近,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伴随着一生难忘的痛感。
“啊啊啊啊啊!”
觋檀尖叫着惊醒坐起,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鬓角。
是在做梦!
我没死!我没死!
我还活着!
为了确认脖子还连着脑袋,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他两只手紧紧扒着自己脖子,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光摸还不够,他连滚带爬下床,点燃红蜡烛,站在正对床铺的穿衣镜前仔细检查全身上下。
镜子里,一个披头散发的俊朗儿郎迷茫又惊慌。
“怎么会?这里明明……手怎么也……”
不见了,自己逃命时的所有小擦伤都不见了,皮肉完整,一丝痕迹也无。
觋檀清楚记得自己昨天摔倒了好几次,手指关节处、手心、膝盖都有破皮。
怎么一觉醒来,皮肤恢复如初了?
怎么可能!
再神奇的药膏也没有这样的功效,更何况他睡前根本没有精力做任何包扎!
觋檀和镜子中的人默默对视,两双眼睛里是一样的震惊。
自己真的得救了吗?从遭遇山匪到遇见薛藜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昨天因身体太累而忽略的种种蹊跷细节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击打觋檀惶惶不安的心脏,他不得不怀疑自己遇到了怪力乱神之事。
其一,大山里藏着这样一座精致宅子本就十分蹊跷,而且一整座屋子貌似只有薛藜一人。
其二,薛藜此人更是怪异,夸张的食量、喜怒无常的性子、不谙世事的直白天真。
他揉揉太阳穴,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难道,遇见鬼了?”
觋檀猜到了真相。
“可是鬼不该吃人吗,鬼还要自己做饭吗……”
“咚咚咚”
谁在敲门?
觋檀瞬间紧绷,屏住呼吸。
“觋公子,我家主人叫我们来送热水和新衣服。”
门外两个梳双髻穿襦裙的丫头异口同声说道。
这里竟然有其他人在吗,为何昨天没见到一个仆从?
她们到底是人是鬼?
觋檀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敢发出声音,企图装作自己还在睡觉。
“觋公子,我家主人叫我们来送热水和新衣服。公子开开门啊,不然我家主人要骂我们了。”
两个丫头清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似乎离门近了一些。
觋檀飞快扫视整间屋子,一个可以防身的东西都没找到。他望向纸糊的窗子,窗外一片混沌黑暗。
要命了,他没法子了。
几瞬,门开了一条缝,缝中传出觋檀故作镇静的声音:
“递给我吧。”
两个小丫头似乎被觋檀的表现逗乐了,面上浮现出同样的促狭表情,将热水壶和崭新衣服交给觋檀,然后便携手离开了。
觋檀后背抵着门,等了一会儿,确认丫头真走了才放下心。
待觋檀收拾好,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一缕缕阳光。
他推开门,朝堂屋出发,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一进堂屋,薛藜正把两个椅子叠起来,试图取下墙壁上挂着的两幅美人图。
少年身姿轻巧,从背后看,腰肢纤瘦得惹人怜惜,又勾人打造金链子圈禁。
觋檀赶忙上前帮忙,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扶着薛藜小腿。
听说鬼没有脚,而薛藜有脚,觋檀暂且松了口气,搭话道:
“怎么出门还要随身带着画?”
薛藜低头望觋檀,莞尔一笑说:
“这不是画啊,是我两个哥哥的遗像。”
谁家正经人堂屋挂遗像啊!
觋檀刚安稳的心又乱一下,强撑体面说了几句“冒犯冒犯”。
早饭是几块特别咸的烙饼,吃完早饭,薛藜信守承诺,拉着觋檀下山。
三月春,一整座山生机勃勃,翠绿的树叶摇摇摆摆,和煦阳光铺满大地。
春日的阳光温和,可薛藜偏偏要求觋檀给自己撑伞。他嫌累,不愿自己举。
“太阳这么大,晒死我了,你皮糙肉厚的才觉得不晒呢。我皮肤这么白这么嫩,当然要打伞,你快帮我撑着!”
“你要撑伞可以自己撑,怎么非得叫我拿着?”觋檀和娇气的薛藜理论道。
“你傻啊,你比我高,我一撑伞不就打你头了吗,我是为了你好,你还说我!”
非要并排走吗……
觋檀咽下反驳,接过伞柄,碰触到薛藜冰凉的手指。
讨厌晒太阳,皮肤诡异的冷,薛藜他到底是不是鬼?
虽然薛藜看起来并无杀意,但难保未来会有什么变数,觋檀决定再试探一次。
传说鬼在阳光下会受灼烧之痛,觋檀咬咬牙,故意抬高右手让伞面撞上一根低垂树枝,伞面一歪,薛藜半张脸暴露在阳光下。
本就瓷白的脸被光一照,亮极了白极了,鲜红嘴唇也晶亮亮的,实乃一张美得晃眼的仙人面。
薛藜没有惨叫,也没有化形,只是抬手挡在额头,嘟着丰润嘴唇数落道:“你看我干什么?快打伞!”
觋檀脸上流露出几丝惊艳之色,默默撑好伞。
他们接着走了一段路,薛藜反应过来觋檀的小心思了,他侧头看神色自若的觋檀,笑嘻嘻快步走到阳光下,转身面向觋檀说: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鬼啊?你好笨啊,我怎么会是鬼呢,我告诉你,我可是会仙术的修行之人,你身上的伤口都是我施法治好的,神奇吧?”
鬼话连篇。
薛藜之所以不怕阳光,全仰赖当年薛道姑传授的秘籍,修炼得了半生半死之身,介于人鬼之间。
至于为觋檀治疗伤口,其实是薛藜贪色之心大发作,半夜偷偷给觋檀抹了雪莲膏。
觋檀听薛藜这番鬼话,整个人一怔。
是仙术么……
“是我太愚钝了,有眼不识泰山,求仙人莫责怪。”觋檀似乎相信了,神情惶恐地恳求原谅,殷勤为薛藜撑伞。
“哼,你必须给我一大桌子好吃的赔罪。”
二人从山路走到官道,觋檀撑了一路的伞,却觉得这路程格外短。
京都,觋宅。
“来者何人啊——”当差的小厮隔着大门问道。
“你们家大少爷回来了,还不赶紧给我们开门!”薛藜钻到觋檀身前说道。
听闻此言,一个小厮前往内宅通报,一个小厮开门迎接。
觋檀收起伞,迈入府邸,肩膀不自觉绷紧了。
步入内宅,有一夫人携一年轻男子迎面朝觋檀走来。
夫人姓姜,觋老爷的第二任妻子,是南方香料商人的女儿。
男子名叫觋铖,是姜夫人的亲生儿子,觋檀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们檀儿回来了啊。”打扮素雅的姜夫人率先出声,眼睛不着痕迹地在觋檀脸上转了一圈。
“姜夫人,昨日我在南山遭遇了山匪劫道,我侥幸逃脱,又得这位薛藜公子收留过夜。”
“什么,碰上山匪了?万幸檀儿平安。这位小公子可是我们觋家的大恩人,丁香,快领小公子进院子好生招待。”姜夫人嘴上关心,其实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怎么变化。
好浮于表面的亲情啊,薛藜朝觋檀使眼色,意思是:你们家氛围好奇怪啊!我不要和你分开!
可气的是觋檀目不斜视,一味淡泊宁静站桩,薛藜只好不情不愿地随丫鬟离开了。
薛藜一走,姜夫人开口道:
“檀儿,你终于肯回家了,可惜老爷这几日难得清醒,唉,托九王爷请来的郎中也来看过,还是找不出病根,真是……”
“兄长年年在外礼佛修行不问俗世,怎么今日赏脸回来了?”觋铖夹枪带棒抢白道。
面对两人的阴阳怪气,觋檀只淡淡地说:
“父亲如何,带我去看看吧。”
踏入觋老爷房间,觋檀鼻腔里瞬间充满了呕吐味、药味、香薰味混合而成的奇怪味道。
他走近床铺,低头看双眼紧闭的父亲。
病入膏肓的人脸色与正常人不同,血色褪尽,泛着灰暗。松弛的肌肉无力下坠,偶尔颤抖几下。
觋檀和父亲大概五年没有见面了,记忆里觋老爷的面容很模糊,但总归不是这活死人样子。
他凝视着觋老爷,一炷香时间过去,一个计划在脑海成形,他马上离开了卧房。
而无所事事的薛藜在会客厅大吃干巴橙子。
“真抠门,看着挺有钱的,放的水果全这么干巴,啧。”薛藜剥着橙子皮,心里抱怨,嘴巴倒吃得欢。
吃着吃着,他瞧一个小厮在偷笑。
“你笑什么?没见过吃橙子吗?你也想吃?那我分你半个好了。”
另一个小厮忍不住接话道:
“公子,这橙子可不是拿来吃的,是为了闻那橙子皮的香味。”
啊?什么啊,不能吃吗?
薛藜生前哪见识过这样的风雅做法,指尖捏捏橙子肉,讪讪将一颗剥了一半的橙子放回水晶托盘。
“你们都下去吧。”觋檀终于找来了,挥挥手叫小厮们离开,“薛藜,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