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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晚,银杏叶正在落

杨笙从十二楼坠落的时候,银杏叶正在往下掉。

她看见了。不是看见自己,是看见那些叶子——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在路灯下像碎了的月亮。好看,真好看。

风从耳边灌进来,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闷的、浑圆的,像把整个世界的音量都拧到了最大,然后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学游泳,第一次沉到水底,看见蓝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水草在脚边摇摆。她想张嘴喊妈妈,水灌进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现在也是这种感觉。世界在远离她,她也在远离世界。

然后是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1

三十分钟前。

杨笙在跑。JK裙摆飘起来,她顾不上压。身后那个人跟了她一整晚,从食堂到女生宿舍楼下,甩不掉。她不敢回宿舍,不敢去图书馆,那些地方他都知道。只有3号教学楼——那栋旧楼,晚上没人去。

跑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弯腰,双手撑着膝盖,侧着脑袋往后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荡荡的,没有人。

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这座楼的楼顶是她的秘密基地。大学四年,她来过无数次,即使空无一人,她也觉得熟悉和安全。十二楼很高,视野很好,冷风伴着银杏树叶的味道包围着她。

她靠着栏杆,终于喘匀了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有人在哭。哭得很克制,像是把喉咙掐住了,只让出气,不让声音出来。那声音闷闷的,从楼下某个地方飘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不正常。这个点,这栋楼,不应该有人。

杨笙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又一层。1207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本不该推门的。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老话她小学就会背。

可她学了四年法律,骨子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正义感。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2

办公室里两个人。一站,一躺。

躺着的那个人身下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扩大,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他的眼镜歪了,一只手抬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只手在发抖,像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站着的那个人穿着墨绿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外卖骑士那种全包面罩。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沾着同样的颜色,一滴滴往下坠。

一霎时,三个人都没了动静。六只眼睛,相互看了个遍。

躺着的那个男人用力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快……跑……还有……里面……”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失去了光。瞳孔散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杨笙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但那个人比她更快。她跑出去不到三步,后领被人拽住,整个人被拖回办公室,摔在地上。美工刀从凶手手中滑落,又被他捡起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很轻。

“穿裙子的,你不该来。”

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甚至笑了一下,虽然隔着面罩看不清,但眼睛弯了。

杨笙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窗户离她三步远,门被那个人堵住了,左边是书架,上面摆满了法律年鉴,厚得像砖头。她手边什么武器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对方大。

“我可以当什么也没看见。”她说。

“好。”那个人笑了,“不过——”

美工刀的刀尖抵上她的脸。没有用力,只是划拉,像在纸上画线。冰凉的一道,又一道。从脸颊到下颌,从下颌到脖子。

杨笙没有躲。她知道自己躲不开。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想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要死给个痛快。”她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扎这儿。”

那个人停住了。

3

面具下的表情她看不见,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害怕,是兴奋——像一只猫发现了一只不怕它的老鼠。

“有意思。”他说,“你可以不死。”

“但是呢?”

“你会抢答了。”

杨笙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她只知道,一个职业杀手在杀人现场磨蹭这么久,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病。她赌他是后者,因为疯子比职业杀手好对付——疯子会犯错。

可他提出的条件让她再次震惊。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他让她作诗。

“一分钟倒计时开始。”

杨笙以为自己听错了。作诗?法律系不教写诗,她背了四年法条,脑子里只有“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

“要什么样的?作一首你就能放过我?”她虽然不相信,但也不想死。心里知道进了这家伙的圈套。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了句:“一分钟倒计时开始。”

谁允许你一分钟了?比考试还难。她在心里骂了几秒钟。

他拉着她胳膊到窗边。“上去。”她穿着裙子,不好上,只能大劈叉,豪迈地翻了上去。

十二楼。风灌进来,裙摆乱飞,银杏叶从眼前飘过。

“念出来。”

她大脑一片空白。念什么?念法条吗?念“故意杀人罪”吗?

身后的手推在她后背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失去全部平衡。她想去抓什么,可是空无一物。

她不该相信他。这个疯子足够狠,最后还是言而无信。她的诗还没念,原来他在耍戏她。

她开始像被丢弃的落叶一样往下坠。

那个人站在窗口,看着她落下去,转身消失在楼梯口。他摘下手套,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有目击者,已处理。U盘没找到。”

三秒后,回复只有一个字:“找。”

4

坠落的时间很长。长到够她把这辈子再过一遍。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瘦长的河。她在那里坐了四年,背完了整部刑法。那些法条她记得很熟,但此刻一条都想不起来。书白读了。

还有那个人的脸。她看清了轮廓,但大脑拒绝储存。有些东西太沉,下辈子也带不动。

她想起冬天。放学回来,妈妈穿着红毛衣,问她冷不冷。一只小手被塞进毛衣里,贴在妈妈温热的肚子上。她想抽回来,怕冻着妈妈,却被大手按住了。那种暖,是世上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她又想起小时候学游泳。第一次沉到水底,看见蓝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水草在脚边摇摆。她想张嘴喊妈妈,水灌进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现在也是这种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四肢像别人的,头发像别人的,衣服上洇开的红色也不像自己的。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更深处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抽离,一点一点地,不肯一次性走干净。她想象着妈妈给她披上一件军大衣,厚实的,压肩膀的,带着樟脑球的味道。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身体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有人在她体内最深处点了一盏灯,灯光很弱,但足够让她在黑暗中看见自己的轮廓。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火凤凰系统重启中……绑定进度……1%……5%……12%……”

她听不懂这些词。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绑定成功。

那盏灯亮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不是灭,是沉,沉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等她有力气了再去找。

“什么?”

她没来得及问完。地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