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火尘一直看着彦卿。
这么好看的人,不多看两眼怎么成?
他看到彦卿的背影,拔剑上前,将他挡在身后,身姿挺拔、颀长如剑;
他看到彦卿仰头看工造司的武器库藏,眼底没有雀跃,只是一言不发,发现他过来了,才重新露出笑意;
他看到彦卿坐在池水边,赤足涉水,仰头看日光,晃晃悠悠,不知道在想什么,脚边的水冻了又化;
他看到彦卿吹笛,听不出好坏,停下后他们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聊;
他看到彦卿抱着断开的燕啄来工造司修理,盯着剑一动不动,剑修了多久,就发了多久的呆。
彦卿有任何异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练过武,不通剑术,却知晓彦卿正处于一个特殊又关键的时期。
剑仙大人在找东西,一个旁人无法帮他找的东西。
1.
去找公输师傅交检讨的路上,旁边黑影一现,火尘抬头——
云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货箱上,眉头紧缩看他,上下扫视。
他扫回去。
云璃眉头锁得更紧,眼中有些嫌恶:“没人告诉你这样盯着美少女看很不礼貌吗?”
火尘偏头回想:彦卿在诊室说的那一串——没有“云璃道歉”这几个字,有的话彦卿为了降他火气肯定会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既然如此,他不会有任何好脸色,抱臂张口:
“你还有脸跟别人提‘礼貌’啊。”
“你!你就很礼貌吗……!”云璃怒了,但只握紧拳头瞪他,看得出在强按火气。
哟,进步了。
火尘回想彦卿说的后续:大概是事情闹大了,小公主回去也被自己将军爷爷说了一通,这才没有一剑砍来。
不妨碍他依然对这人没有好印象:
“来我们司部有何贵干?”
对面不应声。
“又来偷剑?”
云璃“唰”一下站起,掏老铁:“你才偷剑!”
他往后跳一步,掏手机:“所以说,到底要干嘛?我喊人了……”
话没说完,有人拽着他衣领把他提起来,又往身后一放,挡得严实,火尘完全看不见云璃了。
“呔!”
是公输师傅。
“何~方~妖~孽!胆敢在此闹事~”公输师傅边摆架势边念戏文台词,虽然更像指桑骂槐。
不对,师父又不是他,应该没这个心思。
他站出来,看云璃脸红一阵白一阵,瞪他一眼,带着大剑跳走了。
……所以说到底是来干嘛的?
火尘摇摇脑袋,不想这些,递上检讨:“请师父过目。”
公输师傅接过,站着看,表情同看他平日交的设计图没两样,他一时想不清师父的态度,竟也忐忑起来。
擅离岗位、出言挑衅……还有虽然已经挑了不太重要的区域,但工造司前台被砸,跟他也是有着直接关系的。
“不是想你反省这些。”
他抬头。
“事情我听小燕子说啦,我工造司又没有不能得罪领导孙女的规定。”
“罚你写检讨是因为骗人,”公输师傅很严肃,“骗人可不好呀——”
火尘沉默。
“你骗骗我和小燕子就够啦!”
……
这是可以说的吗?
“老夫那时训斥于你,对你来说,我既不是真的怪你,明面上的训斥难道算得了什么吗?”
确实算不得什么。火尘错愕:师父原来知道他怎么想……
“她有爷爷,”公输师傅拍胸脯,“你有师父。”
“咱不怕她嗷!”
火尘低头笑出声,抬头难得眼睛亮晶晶:“谢师父。”
“太过分了……”
“对对,太过分了!”
彦卿刚在将军面前说完“一定会为罗浮守住擂台,”出门后又蔫成一团。
“太过分了火尘……”
开拓者继续应:“对对太过分……火尘?”
不是云璃吗?
彦卿委屈死了:“他说要跟我绝交。”
绝交……
好久没看到这么纯正的小学生发言,居然还是从那个家伙嘴里说出来的,不可思议。
接着是碎碎念:“他跟我绝交,我就跟他绝交……”
青春少男太幼稚了,有点不想理。
开拓者现在更在乎另一件事:“三月学剑……”你和云璃一起教,没问题吗?
彦卿语气冷淡下来,转身认真向三人保证:
“将军交代的任务,彦卿会完成。”
纯完成任务……没提到云璃半个字;云璃也没跟彦卿说过话,出了神策府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三月抓抓后脑勺,尬笑两声,转头看开拓者:
我还能,‘轻松愉快’地学剑吗?
开拓者拍拍她肩膀,提供无言的支持:自求多福吧,三月!
2.
他早已明了,你是天生的一把剑,越了解就越坚信这一点。
没有人能侮辱你的剑心。没有人。
吵起来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公事公办的教学到产生分歧,再到翻旧账——火尘的事因为他晕过去没了后续,现在集中爆发出来了。
“我去看过了,他根本就没出事!”
“我知道他没出事。”
彦卿回话的语调很平,听不出情绪,脚边的草叶却静静结了一层白霜。
三月看到了,咽口水,默不作声站远了些,苦中作乐:罗浮这大太阳的天,小彦卿在完全不觉得热哈哈哈。
“那不就……”
“你要我等他出事了再去哭坟吗。”
【你要我等你出事了再去哭坟吗!】
和火尘一样的话,他在此时共情到火尘的心情。此前理解归理解,他会收拾好自己再出现在对方面前,会痛会难过,却不觉得受伤是多不好的事情。云骑军踏上战场,便已做好受伤的准备。
可是。
短生种和长生种对疼痛的阈值不一样,他想,那些他觉得无所谓的小伤口,对火尘来说是不是看到就痛?在火尘眼里,他会不会已经死了很多次?
一如当时,他看到那把剑朝火尘当头打去的心情。
云璃声音变弱,有些底气不足:“……哪有这么严重。”
“严重吗?我说得再严重一点,”彦卿转头,天真的孩子面庞,眼神却冷得令人胆寒,
“云璃姑娘,你这是‘杀人未遂’。”
三月七:瑟瑟发抖。
云璃气坏了,老铁在手中显形,立在地上一声闷响:“何必这样夹枪带棒?你不爽就帮他打回来啊!不是剑士吗?拔剑啊!”
彦卿不拔。
可他分明是想拔剑的,因为愤怒,气息正变得混乱,他想:为什么不拔?
对方是朱明的客人;
演武前禁止私斗;
三月姑娘还在这里,恐会伤及无辜;
这里是司辰宫后方,容易损伤建筑;
……
一瞬间想到好多,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吵架,搅得人心中一片混沌。
他只需要找到最关键的声音,最关键的声音是……
燕啄瞬息飞出,蓝色流光带着浅紫从云璃鼻尖前划过,自下而上划出,没有多大声息。
吓!
云璃架好了防御姿势,却没想剑不是冲她去的,转头看去,也看不出什么。燕啄回到主人身边,求夸奖一样绕了几圈。
他做了什么?
三月这时候凑过去,伸手探进池子里摸摸,是冰。
薄薄一层,却将池水隔成两半,流动不得,水面上一道细细的冰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只冻住池水?
云璃错愕,未消的火气再度涌上来:“你在小瞧我吗?”
彦卿转身走向三月七,说话时才回过头,直视对方:“云璃姑娘的意思我明白。”
“你以剑判人,认为我心性不佳,不配用剑。”“唯有同你剑斗,你才可能改变对我的看法。”
云璃看看老铁,抬头:“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何必三番四次避让?
“云璃姑娘知道我怎么想吗?”
“什么?”
她只关注自己的想法。
彦卿静静站在那里,从始至终不闪不避:
“我对你的质疑不感兴趣,也没有向你证明的必要。”
“我只是想……”“他不追究,不代表你没做错。”
怒意并非时刻像火一般燃烧,或许也像冰,一旦冻上了,轻易不会化开,像石头一样堵在心口。
彦卿说得很慢,很清楚:“在星天演武的擂台上,我会堂堂正正和你决一胜负。”
“若是你输了,就跟火尘道歉。”
云璃:……
偏心偏得没眼看,但她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人能公平:“若是你输了?”
“我会代火尘向你道歉。”
骂我的是他不是你,“我要他自己来道歉!”
“……没可能。”
“那就不比!”
云璃扛起大剑就走,步子飞快,边走边骂:“就知道作秀……”
转眼就看不到人了。
彦卿转头向三月七:“抱歉,耽误老师今日练剑……”
“没事没事!”三月七着急忙慌收手机,比划,“我那个,自主练习一天哈哈哈!”
云璃和三月七都走了。
彦卿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对着池水发呆。
最关键的声音,最重要的理由。
是什么呢?
他过去未曾思考过自己挥剑的理由,刚才只是再笨也知道,被愤怒驱使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是拔剑。
他开始回想自己第一次拔剑的场景。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的什么剑?第一把剑,应该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如今却全想不起来,只有握剑的感觉深入骨髓。
软剑、重剑、飞剑、匕首、玩具剑……他有过那么那么多的剑,形制、价格、来历各不相同。
唯有握到剑时由心而发的喜悦,从始至终不曾变过。
他伸手,燕啄自动出现,给他握住,和他一同分享喜悦。
彦卿认认真真练了一遍罗浮云骑剑法,像他初学时那样,收势,闭眼,再睁眼,星槎海穹顶的强光晃得他忍不住眯眼,完全适应后,世界好似前所未有的清晰。
树叶从头顶飘落,飘动的轨迹都那样清楚。
他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会儿,掏手机。
[我很高兴。]
对面秒回:[高兴什么?]
[欸?]剑仙大人佯装不解,[不是绝交了吗?]
对面不回了。
火尘是有点小心眼在的,彦卿一边感叹一边迈出门去——不过没关系,他心胸宽广,可以包容。
3.
癫佬就是癫佬,癫佬是不会变成正常人的。
火尘在给公输师傅的金人做养护。
工造司的金人本来隔段时间就需要维修,公输师傅的收藏更加,据说都是些性能优秀的金人。
小聪在听八卦。他原本呆头呆脑的,被开拓者一带学聪明了,知道旁敲侧击问,还真给他问到不少。
“那把剑据说是‘英雄剑’,当地人可喜欢了,这次说是要送还故乡。”
孤云。因为预备在工造司存放一段时间,公输师傅还专门和他们说了安保的问题。
唔。衣锦还乡的说法,同样适用于剑吗?
他对器物没什么恶感,也不怎么好奇。
别人在讨论“孤云”,他只看着手机撇嘴:“这家伙。”
高兴什么呢。
“可我还听说,那个朱明将军的孙女说它是魔剑,要熔掉呢。”
哦,怪不得师父说加强安保……
“这台也好了!”小聪没他这么多想法,撑下巴看金人,高大的金人在武库内一字排开,正红的颜色因为不见光稍显暗淡,反而更显威严。
“嗯嗯——不枉费我们此番辛苦啊!”小聪叉腰。
听八卦很辛苦吗。
火尘:“请问你出现在这里的作用是?”
“学徒才是干活的!”小聪嘚瑟,晃晃自己的工牌,“我是工正,当然负责巡视啦!”
……你等着,我把其他学徒也喊来听你说。
小聪:我错了火尘大人求放过!
他们锁完金人就分开做事了,火尘去了门口,跟门卫大哥吹水聊天说安保问题,然后就近找了个地方看杂书。
司部内传来巨响时,他打了个激灵,从门口飞快跑往事发地,就看到了——
同上次一样的满地狼藉,不过这回变成了金人。
明明这次没病,他还是两眼一黑。
搞什么。
【那个朱明将军的孙女说它是魔剑,要熔掉呢。】
云璃。
金人招你惹你了。他蹲下,捡零件,有缺口,拼不回来。
云璃。
眼瞎吗分不清魔剑和金人。金人的锯子,他抓着碎零件碰碰,发出了无意义的噪音。
云璃。
你脑子被步离人啃了吗。金人的启动中枢,他调出面板,重启,没有动静。
云璃。
“云——璃——!”
仿佛史前怪物一声兽吼,火尘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黑长炸带着厚重如女鬼的怨气,一步、一步,摇摇晃晃,从漆黑的武库里走出来,眼睛在头发后闪着凶狠的红光。
学徒们:……
那个云璃,谁啊?
不知道。
会很惨吧。
盒子是空的。
开拓者查探完所有信息,果然还是盒子里的花瓣最可疑,正准备去跟大毫执事官回报,就看见一个影子,游魂一样慢慢接近云璃。
等到跑过去了,才听清:
“我师父的金人是你砸的?”
是火尘,手里拽着灯鱼尾巴,灯鱼已经晕乎乎了,往上是火尘漆黑的脸色,配合阴恻恻的腔调,让人背脊发凉。
啊,金人。
开拓者认识这脸色,果断掏手机:
[彦卿救救!]
[?]
[火尘要发飙了。]
[??]
对,金人。
云璃记得,供认不讳:“是我砸的,但那是因为……”
谁管你因为什么。
火尘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抓着灯鱼尾巴直接砸来,发力很猛,灯鱼也属工造司对战用机巧,用料考究。
这一下砸下去绝对了不得。
众目睽睽之下:
“住手,火尘!”
“闪开,云璃!”
呵。
区区机巧造物……岂是我一剑之敌!
云璃凝神,拔出老铁后撤一步防守,【堪破……?】
灯鱼却与她错身,飞过头之后在她身边转了一圈,最后放了个屁大点的烟花。
……
什么玩意儿?
云璃看不懂,呆住了。
火尘丢完灯鱼,抓抓头发,弄成更乱的样子,然后深吸一口气:
“呜哇师父——!”十分精准地扑向了公输师傅……旁边的怀炎将军!
再抬头时已是两眼泪汪汪,“对不起啊我找错了”,才挪了两步扑到公输师傅面前:
“师父呜呜呜——弟子无用,弟子没看好您的金人——”
火尘长得好,有一双相当漂亮的橙红色眼睛,时时同火焰一般燃烧着,这些他自己不怎么在意,但有时候会变得很好用。
比如现在。
“金人啊——碎到完全拼不回来了——造价这么高,怎么办——弟子卖身也赔不起啊——”
刻意拖长的音节此起彼伏,火尘一个人嚎出了哀鸿遍野的感觉,两位老人家都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公输师傅连忙哄人,昂首挺胸,大手拍背:“没事,没事!师父我可是‘镕金铄铁第一巧手’!几个金人而已,怎么会修不好呢?没事没事嗷!”
被故意拖进来的怀炎将军笑眯眯:“是云璃砸的吧,我代她赔给你。”
火尘接话飞快:“一共十个,一个两万巡镝。”
“好好,”怀炎将军捋胡须,还是笑模样,“二十万巡镝给你。”
火尘哭一半,偏头瞥一眼,正对上这位三千岁老人看来的视线。
他来时观察过此地人员,地衡司执事官大毫、工造司公输师傅、星穹列车开拓者、朱明将军、三五成群的匠人、云璃。
是个适合他发癫索赔的好环境。
只是小聪明果然瞒不过三千岁的老将军,怀炎将军看出来了,却没有戳破,似乎还乐意见到这场景,乐意见到‘云璃吃亏’?
“小朋友,还有其他的吗?”老人家依然笑眯眯。
他转瞬就想明白:是乐意借我给他孙女压压脾性吧。
对面家长这么配合,不演点好的都对不起他在工造司前台打的那个滚。
“呜呜,还有、云璃姑娘,”他带着满脸泪水转头,对上云璃“你发神经吧”的惊恐表情,声泪俱下,“真的很抱歉,方才一时气急,竟然朝姑娘扔灯鱼呜呜,还好没伤到你呜呜呜。”
云璃没搭话,看表情,应该是被他恶心到了。
火尘立志哭遍全场,转头哭到大毫执事官面前:“呜呜呜大毫叔,我是不是要进局子了……”
“故意伤人要判几年呀,我是短生种,判多了就没得活了呜呜呜……”
大毫:“……你那个,充其量算恐吓。”
“哦,”火尘揉眼睛,凄凄惨惨,“那云璃姑娘此前在工造司那一遭,应该也只算恐吓吧。”
大毫:“什么?”
火尘一边抽抽哭一边飞快叭叭,在所有人面前把工造司前台的事讲了一遍。
他哭丧着脸:“都是我不好,不该那样挑衅云璃姑娘,因为云璃姑娘既是匠人又是剑士,言谈之间又不太看得上我们罗浮的,我真的只是想见识一下……”
云璃:等、等等!
“我朋友光风霁月身轻如燕性格超好冰雪聪明响当当的罗浮第一剑士,云璃姑娘照面之间就看出他的剑术不过如此……”
开拓者:私货好多。
火尘拿袖子抹眼泪,无视对面插话的诉求,机关枪似的突突:“我实在是气急又好奇,才那样做,把姑娘气成那样,拿剑追着我砍,也是我活该。”
是实话,每一句都没问题,每一句都把云璃架在火上烤。
怀炎将军咳了两声,火尘才撇撇嘴,不再说话,只是还可怜巴巴睁着那双红透了的兔子眼,看云璃:
姑娘,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云璃呆住了。
因这一番话,所有人视线都聚到她身上,她突然想起来那双冰冷的金瞳:
【要我说的再严重点吗?】
【云璃姑娘,你这是‘杀人未遂’。】
可恶。
她终于发现了,这个匠人是故意的,仗着自己弱不禁风,故意在爷爷面前……
火尘抬头吸鼻子,眼眶哭得红肿,脸上还留着湿漉漉的痕迹,正对上她。
……
故意、能哭成这样吗?
云璃陷入沉思。
看她没反应,火尘嚎完这头嚎那头:“呜呜呜,我师父平常还会跟金人说话,那些金人对他来说同亲子无异啊,今日却被砸了个稀巴烂,只能期盼着早日修好……”
公输师傅:?小火尘,咱可不兴说瞎话。
没什么人信,对面云璃却紧张起来:“真、真的?”
火尘:……
【朱明将军的孙女,好像是能听懂剑说话吧,挺异想天开的。】
我靠,她信了。
简直是人形呜呜伯。
开拓者感叹一声,掏出手机继续报信:[快来,火尘哭得好惨。]
[???!!]
彦卿着急忙慌赶过来时,云璃正在跟公输师傅道歉,响亮一声:
“对不起!”
他几疑听错,看到怀炎将军仰头笑眯眼,才确认道歉的确实是那位朱明姑娘。
不过他不关心这个。
他以为“发飙不成反被揍哭”的人好端端站在那里,背对他,语气和平时一样欠欠的:
“云璃姑娘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朋友也被云璃姑娘说了一通,他比我还敏感脆弱现在指不定搁哪儿哭呢,姑娘下回见他一定会道歉的吧……”
“在哭的不是我,是你好吗?”
火尘:……你这人怎么一来就拆我台?
火尘“啧”一声,转身猛使眼色,却看见彦卿愣住了,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眼睛。
眼睛是相当脆弱的器官,人手伸过来下意识就要闭上,火尘闭一只眼,另一只眼还睁着,只有些瑟缩,疯狂乱眨,但就是傻愣愣盯着彦卿不肯移开。
彦卿碰的是上眼皮,很轻很轻,哭肿的眼睛刚才没什么感觉,现在一被人碰就有点痛,还有点痒。
火尘:……你不单是练剑的天才吗?
怎么连撩人都无师自通?
正常人谁会摸眼睛啊!够了没!够了放手,小心我下次摸回去!
心里嚎归嚎,火尘身体很诚实地僵住,任彦卿碰,直到对方放下手,转头看向云璃。
火尘缩到后头看戏。
云璃对上彦卿目光:“我不道歉。”
火尘:?
大姐,你都道一个了再道一个能怎样呢?
“破坏了这位老师傅的金人是我不对,”云璃握紧剑,说得很清楚,“但在星天演武之前,我都不会跟你道歉。”
火尘转头看,彦卿也不闪避:“星天演武之前,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什么奇怪的默契?
开拓者:“似乎是有约定?”
火尘看不下去了,把当事人拉过来小声说话:“我为了把她架起来都跟她道过歉了,你不要她道歉我很亏欸!”
彦卿表情有些无奈:“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你是宇宙第一值得信任的人!
“信就让我自己解决。”
彦卿目光沉静,面对曾经贬低自己的人依然心平气和,正常交谈问好。
火尘突然意识到……
“其实我看到了,”小聪这时候突然出现,手里还拿了支玫瑰花,“是个又高又帅又美的骑士拿走了剑。”
开拓者:哇,好久不见,你的词汇量一如既往少得感人。
小聪:过分!
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你怎么不早说!”
“你怎么不拦住他!”
云璃带着大剑飞快跑走,开拓者急忙跟上。
小聪摊手:“没人问我。”
彦卿拦住小聪问清详情,又向公输师傅询问是否需要调派云骑一同查探,最后转向他:
“我先走了,火尘,你留在这里。”
道歉的事被瞬间揭过了,他不想任何人看不起彦卿,而在彦卿看来那些人或许根本不重要。
心中生出一股高兴、骄傲,又落寞的感觉。
所以,他早就说过。
“……好。”
彦卿有任何异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4.
火尘站在二楼往下看,那人的金发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地上落了一道影子,影中飘带和下摆随风轻晃,剑却和本人一样稳稳在最前面,剑尖前指,八风不动。
像是从来不会动摇,从来不肯动摇。
“……就是说,你赢了她跟我道歉;你输了我跟她道歉,”火尘仰着头想,“那她挺亏啊,我都已经道过歉了,她赢了也捞不着好处。”
“嗯?等等!我不用她道歉,应该是你赢了她跟你道歉才对。”
彦卿面上平静:“我也不用她道歉。”
火尘:为什么?她骂你欸。
他没问出来,彦卿还没说完:“……我以为你对她意见很大,不会愿意道歉,准备代你去的。”
“嘴皮子一碰的事,”火尘先放过问题,伸手在袋子里翻喜欢的小吃,“她要是想听我还可以多说几句,五十巡镝一次。”
……住手啊节操都要卖干净了。
这下道歉赌约是彻底没人在意了。
而且现在……
彦卿往后看:云璃和三月七坐在一起,眉头皱得前所未有的紧,如临大敌一般……盯着桌上的零食。
三月练剑休息,吃得高兴:“云璃师父,这个好吃,你尝尝?”
云璃皱紧眉头尝一口,整个人瞬间亮了。
彦卿感叹:“……你还乐意请她吃东西啊。”
知道彦卿根本不在乎那些评价后,火尘也看开了,懒得再针对云璃。
“反正都要来看你,三人份和四人份也没差,再说了,”他鼓起腮帮子咀嚼,后半句说得含糊,倒也能听清,“她爷爷赔得多。”我讹得多。
……说到不吃亏还得是你。
火尘得意挑眉:那是。
整件事情如今只剩一点值得他挂怀,他不是剑士,不太能理解这两个人的坚持。
一个不肯道歉,一个不接受道歉。
星天演武有什么特殊?和私下比斗相比,也就是有没有观众的区别。
……门票费还挺贵,又贵又抢手,他差点没抢到前排。
彦卿听懂他的意思,沉吟:
“其实云璃姑娘的话也不全错。”
哪句没错?
火尘不同意:“她简直错得离谱!”
看着好激动,又要生气了。
彦卿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那时候骂她什么了?”
火尘仰头思考,毫无悔改之意:“太多了,记不清。”
彦卿抬手扶额,决定不跟他吵,吵不赢。
两个人安静一会儿。
三月吃完后重新开始练剑,一招一式青涩又认真。
“我刚学剑时,会不会也是这样?”
火尘低头翻口袋:“等下。”
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上面正是彦卿在星槎海码头御敌那一幕:少年持剑站在中心,云骑们散在他周围,民众惊惶逃跑,没来得及逃的在他周围抱头蹲下,似乎少年身周就是最安全的区域。
火尘问:“帅不帅?”
彦卿:……
要对着自己照片说这种话还是怪羞耻的。
火尘气势十足:“帅!跟我喊,‘帅炸了’!”
“先不说这个,”彦卿喊不出来,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会有我照片?”
火尘猛地收声:“……顺手。”
顺手拍了、顺手存了、顺手印出来了、顺手递到正主眼前了。
就是顺手!
总之先转移话题:“你看着这张照片,没什么想说的吗?”
彦卿:说什么?‘我真帅’?
他还想开玩笑问火尘是不是看了什么中二病小说,就看见火尘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大家信任你,彦卿。”
“这份信任可以是压力,但更应该成为一种倚仗。”
于是他也认真起来,却听不明白。
倚仗?
“信任来自认可,认可来自你那么多次的保护。”
“你自己做过的一切,就是你的最大倚仗。”
骄傲、闪耀,最最厉害的剑仙大人,大家信任你,认可你,乐意看你永远骄傲。
“你的剑如何,当然你自己最清楚,哪怕暂时迷茫了,别人也不可能比你清楚。”所以他说云璃错得离谱。
骁卫大人坐在他对面,神情怔愣,但依然明亮得像是可以聚光,将周围人的视线牢牢吸到他身上。火尘初见时只看了那一眼,就再也忘不了了。
因为彦卿很好,因为他知道彦卿很好,所以必须反驳,警告所有试图泼脏水的人。
他执着地一遍一遍重复:
“你是最厉害的,你的骄傲是有倚仗的,迷茫就迷茫,无论如何,轮不到旁人指责。”
不由心而发地继续骄傲下去,都对不起受你保护的罗浮民众,更何况挥剑至今的你自己呢。
彦卿不知道自己从这番话里获得了什么,他只是很高兴,高兴到扑过去给好兄弟狠狠抱了一下。
火尘不吱声。
“过不了多久,星天演武就要开场了,”彦卿松手,往前走几步,仰头看着星槎海万里无云的天空,束好的金长发在喧嚣的风里张扬飞舞,“我有预感,在那里能找到我困惑许久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人:“火尘,纯以你的视角看,‘剑心’是什么?答不出也没事,我现在也答不出来。”
嗯……
把剑放在心脏里?
“对剑的感悟、思考?”火尘也不懂,“挥剑的理由?”
“反正,”他嘟嘟囔囔,小声小声再小声,“我就是喜欢你挥剑的样子。”
2024/8/9
独白存档。
彦卿自小就被将军带在身边,教授剑术与兵法。每日挥剑斩击一万次,刺击一万次,如是往复,如是往复……
我明白,我和一般的孩子似乎不太一样。我从来没有羡慕过他们拥有的玩具和自由,也从没觉得一心练剑是什么枯燥、艰难的事情。
即便是登上战场,斩阵杀敌,在与那些恶形恶状的孽物交锋时,我也一无所惧。
每天都能感觉自己在不断变强、变强、再变强一点…一次次将胜利握在手里,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了。
但后来,我接了某人一剑。那一剑将我原本完满无缺的自信斩得粉碎。在那一剑到来的瞬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这也许就是椒丘先生所说的「死生刹那,万念成空」吧。
那之后,彦卿不得不低下头去,将这些碎片一片片拾起、拼合,试图重新拼出过去那个快乐的自己。但无论怎么做,我似乎都无法再现往日的心境了。
我时不时会问自己,我究竟为何而挥剑?如果注定要面对下一场失败,我又为何要继续挥剑?是为了找回胜利的快乐?为了回应将军的期待?还是为了留下云骑功勋?
将军能指教我剑术,却不能教我挥剑的理由。他对我说:挥剑的理由,必须由我自己寻得。为此,彦卿百般苦恼,辗转反侧。
但与椒丘先生这番畅谈,彦卿心中已有了答案。
作为云骑的一员,将军的弟子,我背负了很多,而且注定要背负更多的东西。
但只有在我挥剑时,我能感觉到自己可以放下一切。我喜欢那个倾尽全力向前方阻碍挥出一剑,一往无前的我。
我也正是为了这样的我而挥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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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恶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