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她远点!”
那声音在黑夜里特别得清楚,响亮。
合芜捂着心口,指尖颤抖,脸色有些苍白地转头看去。
只见南不宴手握长剑,稳稳地将她挡在身后,他的神情严肃,眉头紧皱,一双眼眸眼尾染上红色,紧紧地盯着站在枯草地中央的阿月。
南不宴余光瞥见合芜身前衣襟上染上的鲜红,眼底的怒意更甚,抬起手中的长剑直指阿月,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你竟敢伤她!”
他话音未落,阿月已然再次扑来。
“你和这个姐姐是一路人?那你也是大骗子,你们都得去死!”
阿月伸手直刺南不宴面门,招式笨拙怪异。
南不宴剑招凌厉沉稳,落不了下风。阿月凭着自己对这片废墟的熟悉程度,在残垣间穿梭,数次绕到南不宴身后偷袭,却都被他及时挡住。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卷起满地枯草与碎瓦。
合芜挪到一旁的断墙下,捂着心口的手心闪烁着灵力,慢慢调息,虽然这点伤口要不了她的命,但也能让她疼个半死了。
她看着远处缠斗的两人,急声喊道:“南不宴,留她一条命!”合芜的声音虚弱,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释了。
阿月现在还不能死,若是死了,那么多条人命的因果谁来背?总不能让她来背吧。
南不宴听到合芜的呼喊,手中招式一顿,目光扫过合芜苍白的脸,心中一软,手上力道不自觉减轻,却依旧警惕着阿月。
“知道了,你还有力气说话,好好待着别乱动!”
要赶紧找到这人的弱点,不然再拖下去,不知道合芜还能不能挺住。
南不宴盯着阿月,仔细观察着她的招式。
“南不宴,挑开她眼睛上的白布!”合芜喊道。
南不宴点头,假意不敌,故意露出破绽,引阿月扑来,就在阿月的手即将刺到他心口的瞬间,南不宴立马侧身,长剑一挑,精准挑开阿月眼睛前蒙着的白布。
白布飘落,白布下是阿月紧闭的双眼,奇怪的是,蒙着白布的时候这小女娃的魂魄尚能感知到面前的事物,如今没了这白布的遮挡倒像是真的盲人一般,开始晕头转向。
阿月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周身气场溃散大半,身形摇摇欲坠,她胡乱挥舞着手,连方向都辨不清。
南不宴趁机上前,长剑一旋,稳稳架在阿月的脖颈间,剑刃贴着她半透的皮肤,语气冰冷却未下杀手:“别动!”
阿月浑身僵住,茫然地抬着头。
合芜的伤口勉强恢复了些,她扶着墙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南不宴身边。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呼喊声突然从济婴堂旧址废墟的边缘传来,非常急切。
“住……住手!求……别伤……她!”
那声音苍老而破碎,不清不楚,断断续续。
合芜和南不宴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正是曹府的那个聋哑老阿婆。
老阿婆跌跌撞撞冲过来,踉跄着扑到阿月身前,张开枯瘦的双臂,将小小的阿月紧紧护在怀里。
她浑身颤抖,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阿月衣裳上。
阿月被她抱住的瞬间,原本紧绷的小身子软软地靠在她的怀里,紧闭的双眼轻轻颤动,稚嫩的脸颊熟练地蹭了蹭她的衣襟,语气极其温顺。
“阿婆?是阿婆的味道……阿月找到阿婆了!”
她的声音纯粹、欢喜,仿佛刚才那个凶狠的稚魂不是她一样。
南不宴见状,缓缓收回长剑,侧身站到一旁。
合芜依旧捂着自己的心口,脸色苍白,她想到什么,卸了力,微微靠在了南不宴的身侧。
这可是一个和他增进关系的好时机,不用白不用。
南不宴的身形一瞬间有些僵硬,但还是伸手微微揽住合芜的肩膀,以防她跌倒。
合芜看着面前这一幕,才了然,原来那曹府里的聋哑老阿婆就是这阿月口中呼唤了无数遍的阿婆。
其中早有各种线索能证明,她早该想到的,还是大意了。
或许唯有让阿婆亲口解释,才能让阿月彻底放下执念,安心离去。
阿婆一脸害怕地看着拿着剑的南不宴,生怕他会伤害阿月。
“阿婆,别怕。”合芜用虚弱的声音缓缓道,轻轻施法,淡银色的光晕缓缓从她的指尖飞出,萦绕到阿婆的喉咙上。
“我帮您,让您能亲口对阿月说话。”
只见灵力缓缓渗入,阿婆喉咙微动,原本沙哑的声音,渐渐化作清晰的话语,虽然依旧微弱,但却能听清楚了。
阿婆抱着阿月,声音哽咽:“阿月,我的阿月对不起,阿婆没能保护好你。”
从她口中,合芜和南不宴才得知,阿福、阿月和张宝原是一富裕商户之家的孩子,生不逢时,战乱之中一家人感染瘟疫,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孩子,和养育他们长大的奶娘,流落到了这济婴镇。
阿婆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阿月的头:“你生辰那日,阿婆去给你找你想要的萤火虫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熊熊的大火。”
“阿婆腿脚不便救不出你,你哥哥也不在镇子里,之后他们把阿婆抓住关了起来,阿婆拼命想逃出去找你,但是阿婆做不到……”
阿月靠在阿婆怀里,乖乖地听着,嘴角挂着笑,仿佛听不懂阿婆话语里的悲伤,只知道,她的阿婆在身边,她终于找到她了。
她蹭了蹭阿婆的手,声音软软道:“阿月知道,阿婆会来找我的,阿月一直在等阿婆,等阿婆给我的生辰礼物。”
听到“生辰礼物”四个字,阿婆的哭声愈发哽咽,她轻轻握住阿月的小手,语气愧疚:“傻孩子,对不起,是阿婆没说清楚。阿婆说的生辰礼物,不是能掏出来的真心,是阿婆放在心里的牵挂,是阿婆对你的爱啊。”
“真心藏在心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阿婆不管在哪里,都会想着你,爱着你,这份心意,就是最好的礼物。别做傻事了,孩子……”
阿月似懂非懂,嘴角的笑容更加灿烂,轻轻点了点头。
“阿月懂了。”
合芜看见,阿月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原本透明的身影变得轻盈,如今执念已解,那魂魄只剩下纯粹的灵体。
她的灵魂即将消散,前往地府,得以安息。
忽然,废墟边缘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冯原带着一众人匆匆赶来,阿福和张宝也在其中。
阿福身形高大,此刻却浑身颤抖,目光死死锁在阿月身上,眼眶瞬间通红。
“阿月……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承认是你杀的人,哥哥已经全部帮你应下来了啊……”
阿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冲了过来,张宝也紧随其后,小小的身子扑到阿月面前。
“阿姐!我是宝儿,宝儿终于见到你了!”
他们伸出手,想要抱住阿月,却只能穿过那道透明的灵体,指尖只触到一片微凉。
阿月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侧过头:“阿哥,宝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众人静静站在废墟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淡淡的啜泣声,与夜风吹过枯草的轻响混在一起。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阿月的灵体上,洒在每一寸焦黑的残垣上。
合芜看见,那月光化作一片幽蓝色的荧光,层层叠叠,波光粼粼,将整个废墟笼罩其中。
她想站直身子,却感到南不宴搂她的手紧了紧,那就继续靠着好了。
荧光轻轻摇曳,漫过众人的脚踝,泛着凉意。
“好美……”宝儿停止了哭泣,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惊叹。
众人纷纷驻足,望着这片幽蓝色的月海。
南不宴站在原地,侧过脸,目光落在身边的合芜身上,眼底满是担忧。
“你还好吗?”
“没事,要是都堂大人能把我抱得再紧一些就更好了……”合芜抬头看他,楚楚可怜地眨巴着双眼。
她又嘴贫了,只有在她有闲工夫的时候才会这样,南不宴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合芜摆了一道,松开手,低声清嗓。
合芜笑意难掩,站稳身子回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又弥漫上了悲悯。
阿月盲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世间的模样,也从未见过她最爱的人。
那她就让她在这最后的时间里看看吧。
她强撑着体内残存的灵力,这一次的灵力比之前的都要耗损心神。
让本就盲眼的人短暂恢复视力,本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阿月是一个即将消散的魂魄,加之合芜自己心口又刚刚受过伤,灵力早已透支。
“阿月,姐姐送你一份礼物,让你看看这世界……”
淡银色的光晕温柔地包裹住阿月的眼眸。
阿月的双眼轻轻颤动,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像山间最纯净的泉水。
她微微眨了眨眼,目光缓缓落在阿婆脸上,落在阿福和宝儿身上,最后,落在了那片幽蓝色的月光海上。
“阿婆……”阿月的声音满是惊喜,“你们都在,还有……这片海,好蓝,好漂亮。”
她笑着,眉眼弯弯,泪水却不自觉地滚落。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只洁白的蝴蝶,轻轻扇动着,朝着那月亮飞去。
蝴蝶越来越淡,渐渐融入月光之中,随着晚风缓缓消散在了夜空里。
好了,一切终于结束了,这之后的事就交给地府里的那些鬼差们吧,那些因果也不用她合芜来背了。
合芜轻松地舒了口气,可下一秒,心口的剧痛骤然袭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合芜!”
南不宴瞳孔骤缩,声音极其慌张,在合芜倒地的瞬间稳稳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这章描写好多,完了,想尝试写点抒情的东西,结果发现好尴尬…… ,没事,下一章就搞笑回来了,这一卷还有一章过渡章就结束了,接下来是什么鬼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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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嚼食月光的孩子(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