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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扎根

1

1月30日,周六,小年。

楚岩早上五点就醒了。日历上写着“小年”两个字,下面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扫尘、祭灶、吃饺子。她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起了床。西西还在睡,小熊压在胳膊底下,被子蹬掉了一半。楚岩帮她掖好被角,走出卧室。

主卧里,付鸿飞侧躺着,假肢卸了搁在床尾,消肿的药膏经过一夜已经吸收得差不多,只留下淡淡的药香味。他昨天应酬得晚,现在呼吸还很沉。楚岩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门虚掩上,然后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的时候,她站在操作台前,把昨天新写的几份SOP流程表看了一遍。她把流程表按品类码好,夹进文件夹。

水汽氤氲里,她想起一年前的今天,那时候正在和梁博闹离婚,走投无路的她开始去做护工,那天,付鸿飞才刚刚做完截肢手术,没有苏醒。

那些事,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炉灶上的水壶,已经嗡鸣起来了。

她把水壶从灶台上拎下来,开始和面,今天吃芹菜猪肉的饺子,勤勤恳恳地再坚持下去,日子总会好的。煮好饺子,付鸿飞还没醒,她自己吃好,留了字条,让付鸿飞吃完饭把西西送回店里,然后就出门了。

2

楚岩到店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对面的早餐铺刚拉开卷帘门,豆浆机轰隆隆地响。她把围裙系好,烤箱预热,打蛋器开始嗡嗡地转。她的一天,又开始了。

早上八点多,付鸿飞把西西送到店里:“我上午去市里,中午有饭局,别等我吃饭。”楚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护肝的药,塞给付鸿飞。付鸿飞想去抱她,被她推开了。楚岩把西西安置到托育区看英文绘本。石头妈在那里陪着孩子们。

一回身,甜甜妈从早市买菜回来,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脸色不太好看。

“岩姐,你知不知道对面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甜品店?”

楚岩正把一炉蛋糕胚从烤箱里取出来,头也没抬:“什么店?”

“叫‘甜蜜时光’,上个礼拜开的。品类跟咱们差不多——盒子蛋糕、榴莲饼、蛋挞,咱们有的他们都有。价格比咱们便宜。”甜甜妈接过蛋糕胚码进冷藏柜,压低声音,“最离谱的是,榴莲饼一牙才四块五,咱们卖六块。进货成本都不止这个价,他们用的什么料?”

楚岩微微一笑,拿起手机翻了翻甜甜妈发来的链接。那家新店的宣传页面做得花里胡哨——粉色logo、满减弹窗、“开业特惠最后三天”的倒计时。品类确实和西西里高度重合。她刷了几条评论,有两条提到“奶油味道不太对”,但更多的在说“便宜”“划算”“性价比高”。

“怎么办?”甜甜妈的眉头还拧着。

“先把咱们的招牌守住。用料不变,价格不变。”楚岩开始准备直播设备。

“可是隔壁——”

“他们四块五一牙,用的什么奶油,顾客吃不出来,但时间长了身体会告诉他们。”楚岩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得对得起自己良心,这个是底线。”

甜甜妈嗯了一声,帮她整理器材。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岩姐,那咱们要不要也搞个活动——”

“不搞。”楚岩去洗手,“价格战一旦打起来就没有赢家。他们能扛多久?扛不住了再恢复原价,反倒把顾客都得罪了。咱们不做活动,做产品。”

甜甜妈也洗手,跟着楚岩进操作间,没再说话。

上午直播完,楚岩把甜甜妈和崔欣叫到托育区的小桌子旁。桌上摊着她手写的成本分析——进口水果的价格标了红,旁边列了一串国产应季水果的产地、批发价和供货周期。榴莲、芒果这两样进口原料,加起来占了原材料成本的将近一半。

“榴莲和芒果的进口价都涨了不少,榴莲肉涨了一成半,芒果涨得更多。”楚岩把笔搁在纸上,“维持原价,这两个品类的利润会被吃掉三分之一。”

“要不要提价?”甜甜妈问。

楚岩摇头。“顾客刚习惯咱们的价格,一提价等于给对面送生意。”她的手指在国产水果那一列上点了点,“换料。进口榴莲换海南的国产榴莲,进口芒果换广西的台农——价格便宜三成,品质不差。”

崔欣凑过来看纸上写的供货商名单,字迹很密,每个供货商旁边都标了价格、产地和可替换的品类。“岩姐,这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给几家供应商打了电话,问了价格和供货周期。”

三个人用国产榴莲和广西芒果分别试做了两款新品——榴莲千层和芒果糯米糍。崔欣负责打奶油,甜甜妈负责组装,楚岩负责调配方。试到第三轮,崔欣掰了一小块榴莲千层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这个好吃。榴莲味够足。”

“甜度刚好,果味比进口的还正。”甜甜妈也尝了一口芒果糯米糍,“顾客应该能接受。”

上午新品上架之后反响比预期好。顾客群里有人问“榴莲千层是不是换了配方”,楚岩回了一句:“换了国产榴莲,味道更好,价格不变。”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趁着新品上架的势头,楚岩开始推 SOP。昨晚,她把每款产品的配料比、操作时间、出品标准全部写下来——烤箱温度是几次试验后确定的最优值,打蛋时间是掐着秒表记的,裱花的标准图案是她在纸上反复画了小二十次才确定的样本。每一张流程表都贴在操作间墙上,右下角标注了初版日期和执行人,旁边放了一个小意见本——如果宝妈们实际操作中发现流程有不合理的地方,可以直接写在本子上,每周讨论一次、按需修订。

趁着换班时间,她又理了一遍,做完这些已经是中午。楚岩站在操作间里,看着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流程表,沉默了一会儿。甜甜妈从冷藏柜旁边探出头:“岩姐?”

“没事。”楚岩把最后一张流程表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每张纸都对齐了。然后她去洗手,准备吃午饭。

餐桌上,楚岩和甜甜妈、崔欣还有新来的小玲一起,石头妈先吃完了,正在照看孩子们。三个女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托育区软垫旁边。

“从今天起,咱们店里加一条。”楚岩说,“如遇孩子哭闹或生病,当值妈妈可以离岗十分钟安抚,其他人补位。不能补的,我来。所以,上午的SOP,就是流程,每个人都要熟悉,这样才能哪个岗位都能随时补岗。”

小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是前两个月刚入职的新店员,孩子刚满一岁,还在哺乳期。她低着头把围裙角攥紧了,又松开。然后轻声说:“楚姐,谢谢你。我以前的厂里,孩子发烧都不让请假。”

楚岩没说话,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贴着她的肩头,停了两三秒。

崔欣坐在最边上,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很轻很轻地说:

“我怀孩子的时候,男朋友跑了。那年十九岁,高中刚毕业。我妈让我把孩子打了,我没听。后来去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孩子没人带,我妈不帮忙,我就抱着她去上班。我们经理让我把孩子放在员工休息室,哭的时候自己去哄,哄完再回来扫码。没几天,经理自己扛不住了,还是让我走人了。岩姐,要不是我送外卖时候遇见你,暖暖现在还跟着我跑外卖呢。”

说完,她把最后一大口饭塞进嘴里,抬头看着楚岩。她的眼神挺安静,眼圈红着,有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把话说出来的痛快。

“岩姐,谢谢。”甜甜妈也哽咽着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小玲擤了擤鼻子,甜甜妈递过一张纸巾。

楚岩低头看着自己围裙口袋上印的那个logo——草莓的剪影,她自己画的。当初在夜市摆摊的时候,她用圆珠笔在一张硬纸板上画了这颗草莓,后来开店,找人扫描、排版、印在了围裙上。草莓的叶子有三瓣,她画了五遍才把弧度画对称。

她抬起头:“也不只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当年的我,也是为了以后所有不用再经历这些的人。等我钱攒够了,咱们就开一家托育所,让这些小宝宝也有人看。”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准备进操作间。甜甜妈看着她的背影,“岩姐,你又瘦了”,她忍不住说。

楚岩没回头,认真整理穿戴,声音从操作间里传出来:“明天开始,按照新的SOP和排班制度,甜甜妈把新品配方写进SOP,咱们要做到AB替补,流程明确。散会。”

3

下午,楚岩正在直播,镜头对着手中的裱花转台——今天做的是草莓盒子新品的演示,她一边挤奶油一边回答弹幕里的问题,语气不紧不慢。操作间里烤箱嗡嗡轻响,甜甜妈在后场整理包装盒,崔欣在冷藏柜前码放这一批新做的蛋糕胚。

店门口的迎宾铃被撞开,一阵冷风裹挟着混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来的居然是楚岩的前婆婆。她抱着孩子就要往正在直播的操作间闯,被崔欣一把拉住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瘦得厉害,两条小腿从襁褓里耷拉出来,脚脖子细得像根柴。孩子被放在柜台上,不哭不闹,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脚无意识地磕着柜台面——咚咚地响。

前婆婆见闯不进去,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灰白的头发散下来糊住了半张脸。

“楚岩——妈求你了——你回来吧——你回来了博儿才能好——这个家才能好——”

她的声音又尖又碎,额头在瓷砖上撞得发红,嘴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句——回来吧,复婚吧,这家不能散。

楚岩愣了,但是手里没停,接下来,她用了三秒:第一秒,她关掉了直播。第二秒,把操作台上刚完成的草莓盒子蛋糕挪到内侧安全位置。第三秒,看了一眼托育区——石头妈已经把西西拉进了里间,帘子被拉上了一半,西西的小脑袋在后面闪了一下,被石头妈轻轻按回去。

她快步走到操作间门口,脱掉工作服,而后把隔断帘刷地拉上,用身体挡住通往操作间的入口。

“报警。”她对崔欣说。声音不高,但稳得像秤砣落在地上。

前婆婆跪在地上继续磕头。柜台上的孩子扭了一下,差点掉下来,还是崔欣本能地一把托住,孩子连哭都没哭一声,茫然地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楚岩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瞬——她看见了他空洞的眼睛。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手套退下来,轻轻搁在台面上,然后给崔欣一个眼神。

崔欣把孩子抱下柜台,放在楚岩前婆婆怀里,然后转身出了门。

护盾训练室里,季言正在打扫卫生,今天张哥留下看店,其他人都出去培训没回来。听崔欣说完,张哥和季言拔腿就往楚岩店铺跑。

季言走到西西里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站在原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最后转身就走。

张哥疑惑地看了季言的背影一眼,以为是孩子太小害怕了,也没在意,推门走进西西里。

季言回了护盾,坐在凳子上愣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慢吞吞掏出手机,拨通了付鸿飞电话。

社区和派出所的民警几乎是脚前脚后到的。民警看着跪在地上哭闹不止的老太太,也不敢随意上手拉,只能问楚岩,有没有她家里人电话。

楚岩沉默地拿出手机,翻到梁博的电话,交给民警:“这是她儿子。”

老太太一听,哭嚷声更大了:“不用找别人啊,这就是我儿媳妇啊,这就是我最亲的人啊!”

店铺外面已经开始有人围观,大家不明所以,议论纷纷看热闹,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楚岩气得发抖,但是她没有发作,只是哑着嗓子说,“我和她儿子去年十月就离婚了,他儿子婚内出轨,这个孩子,就是他出轨生的孩子。”楚岩对着民警说,没看老太太一眼。

民警给梁博打过电话后,没过几分钟,梁博就跑了过来。

他一进门,没有去搀扶老太太,而是直挺挺地朝着楚岩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瓷砖上的声音,闷而重。

接着,他开始左右开弓地扇自己耳光。一下,又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清脆得骇人。他的脸迅速红肿起来,但他不停。他只是仰着脸,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岩。没有台词,没有辩解。只有耳光。那种沉默的自我施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窒息。

张哥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时间,竟然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还没来得及熄火的吉普停在路边。车门推开,手杖点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

付鸿飞回来了。

他走进西西里。手杖点在瓷砖上,每一下都稳,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中心推进。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前婆婆和她怀里的孩子,扫了一眼人群里手足无措的两个年轻民警,然后把目光落在楚岩身上。

她站在操作间门口,后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尖掐进门框的漆面,微微发抖。但是她脸上没有泪,没有惊慌,只有厌恶和冷漠。

他在她身边站定,和她肩膀对齐。

“没事吧。”

楚岩点点头。他拉过她的手,很轻,很稳。她的手凉得像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不锈钢模具,被他一根根攥在手里,紧紧包住。跪在地上的梁博和前婆婆都愣了,忘了哭闹。

西西从托育区跑出来,看见付鸿飞和地上的梁博。她的小身子猛地刹住,像一只受惊后僵住的小兽。目光在付鸿飞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瞳孔中倒映的恐惧像潮水般退去,被一种近乎盲目的、全然的信任取代。

下一秒,她朝着付鸿飞奔过去,紧紧抱住付鸿飞的腿。然而她的小手只能扒住付鸿飞假肢的外轮廓,她抬头看向付鸿飞。那双大眼睛里积蓄的是强忍着的恐惧,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她的小嘴瘪了一下,又瘪了一下,终于“哇”地一声哭了。

付鸿飞松开楚岩的手,俯身抱起西西。

下一秒,西西哭着说:“西西要爸爸——西西不要那个爸爸!那个爸爸坏!那个奶奶坏!”西西的小手抓着付鸿飞的衣领,脸埋在他颈窝里,泪水把衬衫领口浸湿了一片。

“西西不怕。爸爸在。”付鸿飞疼惜地抱着西西,一下一下安慰着她。

楚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西西趴在付鸿飞怀里的样子——三岁半的孩子紧紧贴在父亲宽阔的肩上,那种贴法,是想把自己塞进他的骨头里。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

梁博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哭。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拥抱西西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垂下来。

甜甜妈把脸别过去了。崔欣攥着围裙边,眼里全是愤怒。

楚岩没有后退,也没有出声。她看着这个男人跪在瓷砖地上扇自己巴掌,目光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个拙劣的、与己无关的实验现象——数据无效,流程错误,结论早已得出。所有的喧嚣,都无法再在她构建好的生活系统里,激起任何有意义的反馈。

场面僵住了。民警往前走了一步想拉梁博起来,被他挣开。

就在这时候,付鸿飞抱着西西,往前走了半步,只有半步。

他把手杖的金属尖在瓷砖地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铛”的一声不大,却像刀切断了所有嘈杂。

“同志。”他看着两位民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现场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人,请你们带走。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梁博,落回民警脸上。“寻衅滋事。”

两个年轻民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出去打电话,另一个弯下腰把梁博从地上架起来。

梁博挣了一下,嘴里迸出几句含混的话,“楚岩,西西……”他还不死心。

老太太也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她嘴里的污言秽语从进门起就没停过,骂完楚岩骂付鸿飞,骂完围观的人又骂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木然地睁着眼,嘴角的口水在衣领上凝成了浅黄色的污渍。

楚岩一直守在操作间门口,没有动。

付鸿飞一边拖着西西的后脑安慰,一边看着梁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压过的钢板。

“梁博。你如果想把西西心里最后一点父女情也抹掉,你大可以继续闹。”

梁博张着嘴,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咽回去,又滚出来。他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他试图去看西西的眼睛,但西西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付鸿飞的颈窝,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剧烈颤抖的小小脊背。

他看着那个后脑勺,沉默了。

然后他松开了拳头,低下头,跟着民警走了出去。老太太想拉着儿子继续闹,但是没拉住,只能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骂,声音一直钻进警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冬夜的寒风里。

“我们也过去。”付鸿飞给了楚岩一个放心的眼神,楚岩点点头。

“大家按照上午的SOP做,轮班替班按照值班表,直播继续。要是有人问,就实话实说。”楚岩交代了一声,就跟着付鸿飞出去了。西西一直紧紧抱着付鸿飞不撒手,他们只好带着孩子一起走。

“作孽啊!”围观的人,不知哪个老太太骂了一声,很快也散了。

4

下午四点多,楚岩和付鸿飞从派出所回到店里。西西在付鸿飞怀里睡了。

刚回店里不久,就看见季言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脚边。楚岩向他招手,他犹豫了一下才进店,像是鼓起来十二分的勇气。

“岩姐,付哥,我得跟你们说件事。”他的声音很哑,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发僵。

“季珊珊是我姐。”他低下头,“对不起,上午我没敢进来。我认识老太太,我姐结婚时候我见过她。”

楚岩和付鸿飞都没说话,就安静地听他说。

“我爸妈很早就没了,是我姐供我读书。她跟梁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劝过她,她没听。她结婚的时候我去过婚礼,所以认识老太太。”他停顿了一下,嘴唇发白,“我姐半年以前跑了。她生孩子大出血,子宫摘除了。后来发现那孩子不太对劲——不认人,叫他也没反应,眼睛总是望着天。去医院看,医生说发育迟缓。但是其他看病的人都说是自闭症。我也查了,很像。梁博开始打她,骂她没用。她半年前就跑了,听说那时候,梁博就已经在外面欠了三十多万外债,工作也没了,我姐就跟一个外地老板走了。后来也不接我电话了,我再没联系上她。”

他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过来,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姐留下的……里面有她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岩姐,我知道这抵不了什么,但……我想把它留在这儿。这钱,我没脸花。算是我替她,也替我自己,交的一份‘罚金’。”

他深深鞠躬,“岩姐。付哥。我替我姐道歉。对不起。”

楚岩没有接。她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季言眼中近乎自毁的决绝,轻轻摇了摇头。

“季言,我们这儿不收罚金,只发工资。你的债,不在这儿。”

她伸手去扶季言,季言没有动。

季言把双肩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件护盾黑色Polo衫,放在小边桌上。衣服上还隐约有洗衣液的味道,衣服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是我刚洗的,还没穿。毛巾也洗好了,挂在工具间。拖把在沙包旁边,哑铃片按重量码回去了,训练垫擦了一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轻,尾音有些发颤。

付鸿飞看着他,想起这个男孩第一天来的时候在门口来回踱了十几分钟才敢走进来;第一天训练时肩膀缩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鹌鹑;后来他每天拖地、擦窗,拧拖把拧得比谁都利索。老周教他站姿:“咱不练枪,不练拳,是练胸口那一小片肉怎么打开。人一怂,先缩胸口。胸口打开了,气才能进去。”季言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了很久。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心底还压着比自卑更重的东西。

付鸿飞看了一眼楚岩,她的眼里只有心疼,没有恨,还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付鸿飞开口:“季言,你以为我们留你,只是因为不知道你是谁?”

季言没听懂。

付鸿飞慢慢撑起身,拄好拐杖,走到季言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得笔直却浑身发抖的少年,看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不是去扶他,而是伸手捡起了那件叠好的Polo衫,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塞回季言怀里。

“护盾的规矩。只论眼前,不追前尘。衣服是你的,人是你的。站不站得直,看你自己。”

季言捧着那件Polo衫,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慌忙用手背擦,但擦不及,只好把头深深低下去,把衣服贴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岩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言走的时候,护盾四个人都在门口站着。老周坐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嘴上叼着烟,却忘了点。老何站在门框边,把腰间的护膝紧了紧又松开。张哥把器材重新码放到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个年轻瘦削的背影。

季言在路灯下停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护盾的招牌——盾牌线稿的logo被昏黄的光勾勒出沉默的轮廓。然后把双肩包往上颠了颠,转过身。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人行道上,尖端恰好触碰到那面盾牌logo投下的光斑边缘。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往西西里的方向望了一眼。玻璃窗里,楚岩也在玻璃窗里看着他。季言把双肩包的带子攥了攥,转身走进了夜色。

楚岩叹了口气,让大家收拾收拾准备下班。今天,她想偷个懒。付鸿飞也让大家关了店门。

回到老房子,楚岩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回到客厅。

“甜甜妈说,季言下午帮着店里干了一下午。”楚岩把毛巾挂好,“玻璃门被老太太推得太猛,把手快松了,他也给拧紧了。”

“你觉得季言还会回来吗?”楚岩问。

付鸿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会。”他把杯子放下,“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门口踱步的小子了。”

付鸿飞走到西西窗前,看了看孩子,西西今天吓到了,梦里还在轻轻抽泣。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今天这事可能只是个开始。看来,梁博和他妈已经走投无路了。”

“以后西西的接送,我安排。我们店里的几个人——轮流,每天有人。”

楚岩点了点头。

她把收在抽屉里的证据拿出来——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律师函回执,还有今天店里监控自动上传到云端的录像。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铺在茶几上,像当年上庭之前整理材料一样。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材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条款背后都牵连着这一年来的事。她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写下来,附上证据编号,最后一页是打印好的《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条款。第四条写完时笔迹比前面更用力,纸面上留下了很深的凹痕。第六条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调解当天他离开后,西西没有再提到过他。写到第七条时,她在“付鸿飞于何时到场、对民警说了什么”这句后面停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了付鸿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付鸿飞没有说话,他就坐在楚岩身边,打开笔记本,翻开培训记录,一页页批改,像老师在改作业。

改完培训记录,付鸿飞把碧水湾培训总结改成模块化教学流程,按每个人的特点分配任务——老何负责应急模块,老周带体能训练,张哥管器材和后勤。但老周的腰伤最近犯了,带一次标准集训下来就趴在训练垫上起不来。付鸿飞上网反复搜索,给他设计了一套“腰伤友好版”格斗教学方案——把需要高踢、负重深蹲的动作全部砍掉,换成以示范和口头纠正为核心的半静态教学。

兼职教练和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安置工作也要逐步推进。他受楚岩启发,也开始做SOP。那些在训练垫上反复打磨过的动作、在白板上反复修改过的流程、在深夜反复琢磨过的方案,都要变成流程,从一个人的坚持,变成一群人的规范。

一个夜晚,他们在忙碌中彼此陪伴,安静且安稳。

凌晨,楚岩合上材料夹,用双手把封面抚平,压在那堆证据和法条最上面。

“准备好了?”付鸿飞问。

“准备好了。”

窗外风声紧一阵松一阵。屋里暖黄的灯光洒在茶几上,两双手交叠着搁在材料夹旁边。

5

睡前,付鸿飞坐在床沿上卸假肢。硅胶套摘下来之后残端又磨红了,边缘还是有些肿。白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汗水浸得皮肤发皱,他没告诉楚岩。

楚岩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托起他的残端,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红肿处周围的皮肤。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药膏,蘸了一点在指尖,轻轻给他抹上,又拿过洗好晾在暖气片旁边的新硅胶套给他换上。

“下次磨了就告诉我。接受腔该换了,这个东西不是省钱的地方。”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以前……习惯了。”

“现在呢?”

“现在不了。”付鸿飞笑,硬朗的五官更立体了。楚岩有点不太敢盯着他的脸看。

等躺下来,楚岩对着光按摩残端。

“这伤口真丑。”付鸿飞突然小声抱怨了一句,“你不嫌弃吗?我看着都烦。”

“以后西西问起来,就说这是爸爸的勋章。”楚岩看了看付鸿飞,最近他身上多了生意人的沉稳,是一种别样的魅力。她突然心动,轻轻俯下身,吻在他患肢的残端上。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的患肢。

付鸿飞整个人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种坚固的外壳被这柔软而滚烫的触感,瞬间击穿的战栗。” 随即他攥紧她的手。

他眯了一下眼,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发顶,嗅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蛋糕香。

“楚岩,你答应了?你答应我做西西爸爸了?”这也是第一次,从楚岩嘴里承认他是西西的爸爸。

楚岩靠在他胸口停了一会儿。他喉结在动,胸腔温暖得像一堵被太阳晒过的旧砖墙。

“再等等。等我扎了根,站住脚,我就跟你领证。”

付鸿飞收紧了手臂,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吻密密麻麻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这根,得快点扎,媳妇,我,有点等不及了。”

楚岩笑了,安抚的顺着他的背,像哄个大孩子,“小周说,我可以申报妈妈岗创业示范点,等示范点发下来,好不?”

付鸿飞轻轻“嗯”了一声,像个被安慰到的大男孩儿,“我也快拿到创业示范点了,是退役局那边给的。”

两个示范点,被他们暖暖呼呼地说着,像两个人各自的“扎根”,约定成一个共同的、可见的未来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