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一日,无雪,大晴。
翠屏苑隔壁街,两间门脸房前摆满了花篮。花篮不是买的,是街道小周张罗着从社区活动室借的,红色绸带上写着“开业大吉”,字是社区书法班刘大爷的手笔,墨迹有点洇,但看着喜庆。只有楚岩门口的六个“大麦”是花钱买的——付鸿飞花钱买的,没告诉楚岩,一大早就来送货。付鸿飞说:“你是卖甜品,必须大卖!”楚岩没办法,只好依着他。
花篮从店门口一直码到人行道边缘,挤挤挨挨的,像两排穿了红衣裳的老太太。
门脸房一左一右,左边挂着“西西里甜品”的招牌,右边挂着“护盾安保咨询”的牌子。两块招牌都是楚岩按照街区统一规格定制的,白底黑字,没有花哨的灯箱,只在左上角各印着一个极小的logo——“西西里”是一颗草莓的剪影,“护盾”是一枚盾牌的线稿。付鸿飞说太素了,楚岩说就这样,看着干净。
因为是周日,上午八点半,徐虎带着七八个队员来了,都穿着便装,但往那儿一站,脊背挺得跟标枪似的,路人纷纷侧目。刘大壮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两挂鞭炮,红纸裹着,足有两米长。
“哥,岩姐,放炮了!”刘大壮把鞭炮在地上铺开,铺成龙形,歪歪扭扭地拐到马路牙子上。
楚岩从店里探出头,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大壮,你这一挂够长的。”
刘大壮憨憨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咱们热闹热闹。”
楚岩看了看那挂鞭炮,又回头看了看店里——玻璃隔断后面,甜甜妈正抱着儿子哄睡,另外两个小朋友趴在软垫上翻绘本。她转过头对付鸿飞说:“在鸿飞那边放吧。我这边有孩子,别吓着他们。”
付鸿飞点了点头。刘大壮二话不说,把鞭炮从地上收起来,抱到护盾安保门口重新铺。铺完了直起腰,朝街对面喊:“岩姐,那这鞭炮你俩一起喜庆哈!”
“行。”楚岩的声音从操作间里飘出来。
鞭炮声炸起来的时候,西西捂住了耳朵,整个人缩在付鸿飞腿后。付鸿飞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西西先是不敢睁眼,后来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鞭炮炸完满地红屑,高兴得直拍手。
“爸爸!跟接新娘子一样!”
付鸿飞笑了一下,把西西往上颠了颠。右腿的假肢承重还可以,抱个孩子站一刻钟不是问题。他今天穿了新买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件白衬衫——楚岩昨晚熨了二十分钟,领口挺括得能割纸。
楚岩从店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把西西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一个计时器、一卷食品标签。
“你紧张不?”她问付鸿飞,没看他,看着花篮。
“不紧张。”付鸿飞说。
楚岩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巴绷得有点紧,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你撒谎。”
“职业病。审犯人审多了,面不改色。”
楚岩笑了,伸手把他大衣领子翻了翻:“出汗了。”
鞭炮声停了。红纸屑铺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几片,落到花篮的绸带上。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混着烤蛋糕的甜香,味道很怪,但闻着让人高兴。
徐虎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付鸿飞的肩膀:“谷局今天开会来不了,让我带句话——开业大吉。另外,市局那边的外包培训合同,年前能签。”
付鸿飞点了点头。
“还有,谷局说,让你们俩别光顾着忙店里的活儿。”徐虎压低声音,看了楚岩一眼,“你们两个的事,什么时候办?队里弟兄们可都等着喝喜酒。”
楚岩别过脸,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已经发烫了。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付鸿飞说。
“我什么事?”
“嫂子上次给我发微信,说你多半个月没回家了。”
徐虎脸色一变:“她真给你发微信了?”
付鸿飞没说话,嘴角微微一勾。徐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骂了一声“你小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付鸿飞说:“你等着。”
付鸿飞笑着目送他走到刘大壮身边。
2
上午八点五十八分,两间店同时开了门。
楚岩这边的柜台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不是顾客,是邻居——楼上的桂婶拎着菜篮子站在第一个,后面是隔壁单元的陈阿姨,再后面是小区物业的老孙。都是附近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坊,听说楚岩开了店,特意来捧场。
“小楚,给我来两个榴莲饼。”桂婶把菜篮子搁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红包,“开业大吉,这是婶儿的心意。”
楚岩不收,桂婶急了:“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后面几个阿姨跟着起哄:“收着收着,我们都有。”一时间柜台上摞了三四个红包,红的红,花的也有,有的信封上还印着银行的名字。楚岩一个一个收好,说等会儿给大家切蛋糕试吃,不收钱。
阿姨们这才满意,围着柜台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有人问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卖,有人问不在这里打工能不能把孩子在这边托管,还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那个托育区——玻璃隔断后面,三个小朋友正趴在软垫上玩积木,甜甜妈坐在旁边,手里叠着小毛巾。
西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小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刘大壮偷偷塞给她的两颗没炸开的鞭炮。她把鞭炮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一会儿掏出来看一眼,一会儿又放回去,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能放,只能看”。
楚岩一边招呼,一边把手机架在柜台旁边的支架上,开了直播。
这是她每天的固定节目。从夜市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只不过场地从小推车换成了标准操作台。镜头对着的是制作区——不锈钢台面上摆着打蛋器、搅拌盆、裱花袋,旁边是透明玻璃门的冷藏柜,里面码着已经做好的盒子蛋糕和榴莲饼。
直播间里很快进来五六十人。大部分是老面孔——“西西家”的老粉丝,从小推车时期就跟着的。有几个ID楚岩都认得,每天准时蹲直播间,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今天开业,给大家看看我们的后场。”楚岩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举着往后走了几步,镜头扫过整个操作间,“这是新的操作台,这边是冷藏柜,那边是烤箱——”
话没说完,背景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是托育区里甜甜妈的儿子醒了,发现妈妈不在身边,放声大哭。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什么声音?谁家孩子在哭?”
“旁边有孩子?”
“后厨怎么有小孩?”
楚岩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对着镜头,表情没有半点慌乱。
“对,有孩子在哭。大家别担心,是我们托育区的小朋友。”她把镜头慢慢转过去,隔着玻璃隔断,能看见甜甜妈正抱着儿子哄,旁边两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自顾自玩着积木,没受影响。
“我跟大家说一下,”楚岩把镜头转回来,语气平静,“‘西西里’是一家妈妈店。我们的员工——包括我——都是带孩子的妈妈。我们开店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能让妈妈们为了挣钱就把孩子扔在家里。所以我们在操作间旁边隔出了一个托育区,大家轮流带孩子。谁在托育区值班,谁就负责看孩子;谁在操作间干活,谁就专心做甜品。”
她把手机重新架回支架上,开始洗手换衣服,戴好帽子口罩进了操作间,开始干活。打蛋器嗡嗡响,蛋清在盆里慢慢变成白色的泡沫。
弹幕滚动得快了。有人发了一排大拇指,有人打字“太棒了这个想法”,也有人开始质疑——
“孩子在后厨旁边,卫生能保证吗?”
“刚收拾完孩子就来弄吃的?”
“有健康证吗?”
楚岩看见了这几条弹幕。她没有删,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恰在此时,甜甜妈安顿好儿子,从托育区走出来,准备换班进操作间。楚岩把打蛋器给石头妈,朝操作间门口走。“这是甜甜妈,大家看一下我们宝妈进操作间的流程。”
甜甜妈一脸茫然地走到镜头前。她刚换好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头发全塞进帽子里,脸上戴着口罩。
楚岩把手机取下来,镜头直接对着甜甜妈:“大家看,这是我们店里的标准流程——进操作间之前,洗手。甜甜妈,你做给大家看。”
甜甜妈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向听楚岩的话,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按了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了三遍,连指缝和手腕都没放过。洗完甩了甩水,又从旁边抽出两张消毒湿巾,擦了手心和手背,戴上食品级橡胶手套。然后她对着门口的镜子,把头发一根不剩地塞进帽子里去;正了正口罩,把鼻梁处捏紧;最后对着镜子又检查了一遍,才转身面对镜头。
楚岩走出操作间,把手机对准营业执照下面的员工展示区,那里放着员工的健康证,放大了几秒,让大家能看见上面的照片、姓名和有效期。
“我们店里四个员工,每个人的健康证都贴在墙上,随时可以查。”说完,她给墙上过着的执照、许可证、健康证、消毒记录一一来了一个特写。
“刚才有宝子问,孩子在旁边,卫生能不能保证?我在这里统一回答一下。”楚岩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直面镜头。她不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被生活搓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底光。
“我叫楚岩。从摆摊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女儿会吃的。我女儿吃的标准,就是我做生意的标准。”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聪明劲儿。我最大的聪明,就是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我只用笨办法——真。什么东西好,我就用什么;什么环节有用,我就做什么。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最严谨的流程,我都会做到位。如果哪天大家发现我哪里没做好,那一定是我还没认识到,不是我有意偷懒。你们提出来,只要合理,我一定改。”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讨好人的笑,是那种把话说开了、心里没负担的轻松。
“‘西西里’,大家就当它是咱们家的甜品食堂。我不收高价,也不卖劣质货。薄利多销,让大家吃得放心、吃得开心,就够了。”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炸了。
“岩姐这格局!”
“什么叫真诚,这就叫真诚!!”
“已下单三份盒子蛋糕,不说了。”
“哭了,哪个当妈的听了不动容。”
“刚才挑刺的那个人呢?出来挨打。”
订单提示音叮叮咚咚响起来,楚岩却没看手机。她又走一遍进操作间的流程,进入操作间,重新接过打蛋器,继续打发蛋白。蛋液在盆里旋转,慢慢拱起柔软的尖角,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订单提醒——二十份下午茶套餐,配送地址是:翠屏街道办事处。备注栏里写着:祝贺楚岩开业大吉。落款:周。
楚岩手里的打蛋器停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眶有点热。她把打蛋器放下,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条微信:“小周,太多了,你不用这样。”
小周秒回:“不是我个人,是街道团购。上周开会我跟大家提了一句,都说要支持你。你放心收,别回我消息了,我这边忙。”
楚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打蛋器。
甜甜妈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在楚岩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楚岩转过头,朝她点了点头,继续打发蛋白。甜甜妈收回手,低头继续揉面。
打蛋器嗡嗡响着,蛋液在盆里越转越快。面板上的面团光洁柔亮。
然后烤箱发出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楚岩瞬间听出了不对——不是正常运转时那种平稳的嗡鸣,而是一种忽高忽低的、断断续续的闷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烤箱门的指示灯跳了一下,灭了。
操作间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两度。
整个操作间安静了。甜甜妈看看烤箱,又看看楚岩,嘴唇动了动:“岩姐……”
楚岩已经放下了打蛋器。她走到烤箱前,拉开箱门往里看了一眼——一炉刚放进去的蛋糕胚,表面才起了薄薄一层皮,根本没定型。箱里的温度正在快速下降,能感觉到热气从门口往外扑,但越来越弱。
她伸手摸了摸烤箱内壁,温的,不是烫的。
“跳闸了。”她直起身,走到配电箱前查看。总闸没跳。她又走回烤箱后,拔掉插头,看了看插头表面,没有烧焦的痕迹。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这台烤箱是二手的,她买的时候就检查过,加热管是换过的,温控器是换过的,只有里面的线路是最老的——上一任店主用了八年,线皮已经有点发脆,但当时试机的时候没出问题,她就抱着一丝侥幸买了下来。
没想到开业第一天,就给她上了第一课。
楚岩站在烤箱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现在叫人来修,最快也得一个小时;把这炉蛋糕报废重做,材料损失不是大数,但送货时间肯定耽误。
她想了想,先把烤箱里的蛋糕拿出来,让甜甜妈和石头妈放进备用的的两个小烤箱,再用保鲜膜把操作间里的食材一一盖好,之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然后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打开那个红色铁皮工具箱——这是前段时间帮鸿飞盯装修时备下的,装修完了没搬走,一直搁在操作间角落里。里面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绝缘胶带、备用线缆,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工具跟了她好几个月,从装修时的水电布线,到现在店里设备的日常维护,每一把螺丝刀的手柄都被她磨得发亮。
她拿起万用表,蹲到烤箱后面,拧开背板螺丝。
甜甜妈在门口探头,小声说:“岩姐,要不要我叫人——”
“不用。我试试。”
楚岩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门口,西西从外面的玻璃看着楚岩,刚要张嘴喊妈妈,看见楚岩蹲在地上,背板卸下来了,手里拿着万用表。西西立刻收了声音,她走到刘大壮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大大,妈妈在修东西,我们不要吵她。”
刘大壮低头看她,小丫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
“好,不吵。”刘大壮蹲下来,把她抱到店里的休息用餐区坐着。
楚岩不知道这些。她甚至已经忘了直播还开着。她蹲在墙根,后盖板卸下来靠在膝盖上,脸凑到机器里面,一边检查一边用手挨个探线接口的松紧。万用表搭上去,读数闪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找到了。
弹幕里忽然有人打出一行字:“她胆子真大啊,自己就敢上手!她男人呢?”
“她离婚的,你不知道?他男人出轨,离婚了。”
“不是有个男的跟着她吗?”
“那是她老板,哪能让老板维修。”
直播间里有来有去的,倒像是老槐树底下唠家常。
“看,她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吗?”
紧接着又一条:“我好像也看见了!”
电源线老化,接触不良。小问题。
楚岩起身去工具箱里找那根备用的电线——这是她买烤箱时就提前量好规格备下的,一直搁在工具箱底层。她蹲回去,开始换线。
直播间里没有人说话。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看。直播的角度对着案板台面,烤箱底部只能看到一个角,但是大家都在看。
楚岩的手很稳——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自然而然的手稳。剥线、绞线、压端子、缠绝缘胶带,每一下都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半蹲半跪在那儿,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围裙,头发有一缕从帽子下面钻出来,她也没顾上拢,随手别在耳后。
二十分钟。烤箱的指示灯重新亮了。她把背板拧回去,接通电源,听到温控器重新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哒”,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操作间里重新暖和起来。她站起来收拾好工具,洗干净手,小心地整理好自己的帽子口罩,戴上食品手套,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保鲜膜。甜甜妈和石头妈走过来继续做蛋糕坯,她把蛋糕胚放回去,调好温度和时间,关上箱门。
然后她转过身,才看见手机还架在支架上,屏幕上已经挤满了弹幕。
“卧槽她修好了!!!”
“六边形女战士本人!!!”
“我就眨了个眼睛,她是怎么把线接上的?”
“真·电气自动化·岩姐”
“今天起岩姐就是我女神”
楚岩愣了一下,看向甜甜妈。甜甜妈指了指还在直播的手机,小声说:“一直没关,所有人都看到了。”
楚岩走到手机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和暴涨的在线数字,沉默了几秒。她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烤箱电源线老化,接触不良,”她说,神态平静,像在汇报工作,“换根线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修之前拔了插头,安全第一。”
弹幕又炸了。
“不是大问题???”
“姐你在开玩笑吗这东西我看着跟炸弹似的”
“岩姐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楚岩看了一眼弹幕,下意识答了一句:“学电气自动化的。H大。毕业好多年了,还好当年学得扎实,有点底子。”
弹幕彻底失控了。
“H大!!!”
“985岩姐实锤了!!!”
“电气自动化H大那是什么分数啊天”
“姐当年要是进电网,现在也是年薪大几十的人了吧”
“嫁给前夫真是耽误了”
楚岩看到了最后那条弹幕。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很短,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她转身往备用烤箱方向走。拉开门的瞬间,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大学实验室,日光灯管白得刺眼,接线板上排着二十几个端子。她第一次独立接线,手被电了一下,麻酥酥的。旁边的同学笑了,说楚岩你这接法不对。她也笑了,说我知道不对,我就是想试试。那是多久以前了?她想不起来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了。女少男多的专业,那时候她也曾经是学院里的院花,也曾经被一众男同学簇拥过。
“岩姐,订单——”
甜甜妈的喊声把她拉了回来。楚岩回过神来,手里的螺丝刀已经放回了工具箱。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烤箱的门把手,像拍一头干完活的老牛。动作很轻,只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朝操作间外的收银台走去。
弹幕还在刷屏,但她没再看了。
当天下午的下单提示音就没停过。二十单,三十单,五十单。甜甜妈手忙脚乱地接单,打单,贴标签。崔欣把打包盒码了一排又一排,这个才22岁的年轻小姑娘,是个未婚先孕的妈妈,孩子一岁半了,男朋友跑了。她高中毕业就辍学了。此刻,她原本紧张的表情在打印机的嗒嗒声中慢慢被一种亢奋取代——她从没见过这阵仗,但手居然没抖。甜点盒在她手里摞得整整齐齐,像在超市理货区做过十年。
楚岩始终在操作间里,打蛋、搅拌、装模、入炉。她的节奏还是一样稳,但节奏之外多了一层专注——那种专注是带着笑的,是从骨子里往外的坦荡与轻松。她偶尔看一眼弹幕,笑一下,接两句打趣,然后继续干手里的活。
3
与此同时,街对面,护盾安保咨询。
店里是暖的。
中央空调——前任房主留下的唯一还能用的值钱东西——吹着干燥的热风,屋子热得能穿短袖。把玻璃门上的雾气吹得白了一小片。付鸿飞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昨天连夜打印的培训大纲,A4纸,三号字,订书钉整齐地钉在左上角。他合上文件,看着对面墙上一整排空空荡荡的课程表贴板,又看了看门口那盆楚岩送的发财树。
树还活着,没死,但叶子不如在花店里的时候精神。发财树的旁边,糖罐子搁在饮水机顶上,这是楚岩早上跟发夹一并送来的,压在开业红包上面。她管这个叫“旺铺装备”。
开业红包还躺在抽屉里。他早上看过一眼,里面包的是666,楚岩用铅笔在红包背面写了四个字:平安开业。
老周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腰后垫着楚岩上个月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靠枕。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接孩子的家长从幼儿园门口经过。老何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安保培训教材——是付鸿飞上个月自己编的,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老何没在看,教材翻到第十六页,他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张哥最忙,手里的抹布已经洗了四遍,把前台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
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了三个。没有客人进店。
远处,幼儿园放学的广播响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又过了一会儿,街上传来快递车的倒车提示音——“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重复了三四遍,然后远去了。外面的世界在流动,而店里的时间好像冻住了,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谷局推荐的外包培训项目还在走流程。市局的合同,从申报到签批,最快也得两周。付鸿飞知道急也没用,但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听着隔壁楚岩那边时不时的订单提示音,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冬天的枯叶一样,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收拢。再张开。再收拢。动作很慢,几乎看不出来是在刻意做——这是他还在排爆队时的老习惯。每次出任务前,他都会这样检测手指的稳度。退役之后,这个动作已经刻进骨头里,紧张的时候会自己跑出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老周把烟掐了烟灰缸里,开口:“付队,咱这屋里,是不是该放点音乐?”
“放什么?”
“什么热闹放什么。”老周说,“放个歌,显得有人气。”
付鸿飞没接话。老何把教材合上,看了付鸿飞一眼:“付队,要不咱们出去发传单?我昨天在打印店印了二百张。”
付鸿飞摇了摇头。他知道发传单没用。安保培训不是卖甜品,发传单解决不了信任问题。普通保安员上岗,用人单位一般都内部培训,不会花钱外聘。他们需要的不是广撒网,是等一个相信专业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拍个短视频宣传吧。”付鸿飞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四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等不来生意,就先让人知道我们是谁。”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老何把教材放到一边。张哥把抹布叠好放在前台,走到训练区的橡胶地垫上——那里已经被他擦得反光了。
他们自己拍。
手机是付鸿飞的,支架是从楚岩那边借的备用直播支架,搁在训练区正前方。四个人商量了半天,决定拍一组短镜头:老周展示基本格斗动作,老何演示行进中制敌,张哥做一组体能训练,付鸿飞在最后出镜,说一句简短的宣传语。
老周先来。他在训练垫上站好,深吸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这曾经是他再熟练不过的动作,在工程兵部队,他带过三届新兵格斗科目。现在他试了两下腿脚,觉得腰有点僵,但他想,活动开就好了。镜头开拍,他起势,旋身,右腿横扫——腰间的旧伤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腰椎瞬间穿透到腹部。他的身体猛地僵在半空,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撑在训练垫上,脸一下子白了。
“老周!”老何两步冲上去扶住他。
“没事。”老周咬着牙,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没事没事,就是腰……老毛病了,歇一下就好。”
他坐在垫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间。头上的训练垫被汗蹭湿了一小片。那个靠枕——楚岩送的那个——正好歪在旁边,他看见了,没去够,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付鸿飞什么也没说。他把靠枕捡起来,垫在老周腰后,然后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下手很轻,像落在石头上的一片叶子。
老何第二个。他的动作比老周简单——行进中制敌,一组流畅的前进、压制、反关节控制。前面几步都很好,身姿依然带着□□特有的轻盈和利落。但在他压低重心准备冲刺的时候,右膝——那个摘除了半月板的膝盖——突然一软,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点的器械,直直地跪倒在训练垫上。
膝盖撞击橡胶垫发出一声闷响。老何跪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膝,膝盖上传来一种迟钝的钝痛——不是撞的,是从骨缝里往外胀的那种,每次发力过了头就会这样。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膝盖上每天都是青的,那时候摔下去马上就能爬起来。
老何慢慢撑起身体,坐在地上,右腿伸着,膝盖已经开始肿了。
“这膝盖,废了。”他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那种认了命之后才有的平静的笑。
训练区安静下来。橡胶垫上两个男人坐着,一个按腰,一个揉膝盖。
张哥站在体能训练区旁边,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他没什么伤病——这两年困在家里的,不是身体,是把他留在原地的那个家。他低头看看自己外胎般隆起的肚腩,沉默片刻,又转身去擦前台了。脚底下绊了一下,心里没劲,神经松散了下来。
付鸿飞看着他们。
他想说没事,咱们再想想办法。想说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没做好规划。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些话没用。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给每个人倒了杯水。然后他在老周旁边坐下来,把假肢伸直,让残端歇一歇。
他的右手又张开了,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这一次他意识到了,把手指按住,不让自己再动。
店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发财树的叶子上,好像落了薄薄一层灰。
就是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
楚岩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装盒的豆乳盒子——四份,用她店里的新包装袋装着,牛皮纸袋上印着“西西里”的logo,袋口贴着一小截红色胶带,写着“开业大吉”。
“下午茶。”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老周——靠枕垫在腰后,脸色还是白的;看了一眼老何——右膝盖肿了个小包,裤腿的擦痕还在;看了一眼张哥——抹布都快被他攥出油来了。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付鸿飞身上。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鼻尖上有一点汗——不是热的,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不知道往哪儿使劲的憋屈。
她把袋子打开,把四份豆乳盒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叉子是她从自己店里带来的,新的一次性包装,裹在透明塑料套里。
“尝尝。新品。”她说,“黄豆粉是今早现磨的,豆浆自己打的,没用豆粉冲。”
没人动手。
男人嘛,不爱吃甜品。更何况现在这气氛,谁还有胃口吃。
楚岩把付鸿飞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付鸿飞沉默了几秒。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不习惯诉苦,尤其在楚岩面前——她今天这么忙,那边的订单提示音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他不想给她添堵。
楚岩没催他,看了一眼训练区旁边的手机支架,然后笑了。
那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听完别人诉苦、发现事情没那么严重的轻松的笑,像大风天里忽然看见一个避雨的小屋,脚步就轻了。
“付队,你之前帮我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现在轮到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付鸿飞看着她。
“你等一下。”她说,转身出了门。
半个多小时以后,她回来,身后跟了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学生。
“这是刘冉,我的粉丝,她很专业,让她帮你们拍。”说完,她超付鸿飞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刘冉摘下耳机,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新闻摄影”字样的短袖。她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一遍光线和空间,又花了十分钟跟四个人聊了几句——老周的腰是工程兵时期落下的,老何的膝盖里没有半月板,张哥以前是特警、这两年在家照顾生病的爱人,付鸿飞是排爆手、右腿是假肢。刘冉一边听一边点头,没有露出任何同情的神色,只是在脑子里把每个人的镜头重新排了一遍。
然后她走到付鸿飞面前。
“付哥,我之前跟岩姐私信说过,想帮你们拍宣传片。她一直说她自己不用拍,让我帮你们拍。今天接到她电话我就翘课过来了。”
她说话语速很快,但不让人烦,是那种专业到了骨子里、习惯了用最有效的方式传递信息的速度。
“我看了一下,你们店的光线偏暗,但是窗户朝向好,下午三点到四点半是黄金拍摄时间。”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短视频软件,翻出几个主页给他们看,“付哥,你们这个赛道,核心卖点不是苦情,是硬核。网上那些丫头们爱看的就两样——真本事,和真男人。咱们不搞擦边那一套,不刻意露,就是训练中自然流出来的东西——汗水、肌肉线条、专注的眼神,这就够了。男人的荷尔蒙,杠杠的。”
老周坐在沙发上,腰还疼着,听到“荷尔蒙”三个字,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拍法我想好了。”刘冉蹲下来,用手比了个取景框,对着训练区扫了一遍,“分三组。第一组,日常训练。四位都换上训练背心,深色的,就你们平时训练穿的那种。做自己最拿手的项目,我不拍成套,就拍定格的瞬间。每个人出场的时候,旁边打出你们的背景字幕。第二组换制服,第三组集体。”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补光灯,架在三脚架侧面。夕光从窗户斜打进来,补光灯从正面填了一点暖光,把训练垫照出一小片金褐色的区域。
“叔们,先换衣服吧。”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而后都看向付鸿飞。付鸿飞点点头。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换上挂在器械架上的黑色训练背心。他腰不好,但上半身的底子还在——胸肌从背心领口撑出来,肩头溜圆,小臂的肌肉束从手腕连到肘弯,青筋浮在皮肤下面。后肩胛骨旁边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不平整,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老何第二个换好。□□出身的人,肩窄腰窄,但小臂比老周还粗一圈——几千次绳降磨出来的握力全在那里。背心下面露出锁骨处一小片晒黑的皮肤。
张哥犹豫了一下,把衬衫扣子解开,套上背心。他肚子确实大,但肩宽,站在那儿像一堵墙。胸肌的底子还在,被一层脂肪盖住了轮廓,一收肚子,气势还在。
付鸿飞最后换。他把衬衫脱了,叠好放在椅背上,套上训练背心。他年纪最小,不是四个人里块头最大的,但肌肉的线条最利落——三角肌和肱二头肌之间的凹槽在侧光里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再加上硬挺的眉眼,让人移不开眼。右腿假肢从裤管里露出来,碳纤维外壳在夕光里泛着冷灰色。他没有遮掩,也没有特意展示,只是站在那儿,活动了一下手腕。
刘冉退后两步,看了看四个人的站位,忽然笑了。
“付哥,不是我说,你们四个站一起,这画面比我拍过的任何男团都好看。”
老周嘟囔了一句“什么男团不男团的”,但嘴角扬了一下。
刘冉把手机架到训练区正前方,取景框里四个人错落站着。她先拍了一段空镜——夕光、训练垫、器械架上的哑铃片,然后转回来。
“第一组,日常训练。大家先热热身,最好能出汗。实在没有汗,我喷点水也行。周叔先来。”
老周走到训练垫中央,先打了一套陈式太极拳,见了汗,才走到刘冉的镜头前。他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站定,沉肩,右手握拳护在颏下,左拳前探。一个起手式。刘冉绕到他侧面,蹲下来,从下往上拍——背心遮不住肩胛骨的位置,两块骨头在皮肤下隆起,中间一道深沟,肌肉绷紧的瞬间,汗水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滑了一道。不止是刚练出来的汗,更是刚才在店里闷了一上午,身上本来就有的那层潮热,发力之后又骤然涌出来的一层新汗,混在一起,在补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镜头右侧,一行字幕淡入:工程兵,二十三年。腰伤,退出现役。
“何叔,到您了。□□最标志性的动作是什么?”
老何想了想,走到训练垫一端,站定。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蹲,双臂在身侧打开,做了一个标准的跳伞离机准备姿势——低头、含胸、收腹,整个人像一把被压紧的弹簧,下一秒就要弹出机舱。他在那个姿势上定住了三秒,背部的肌肉群次第绷紧,肩胛骨从背心下撑出来,像一对蜷缩的翅膀。汗水从他后颈滑下来,顺着脊椎的凹槽一路往下,在背心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预设字幕:空降兵,十七年。膝伤,退出现役。
“张哥。”
张哥站在训练垫正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拖把。那是刚才擦地用的那把,杆子磨得发亮,拖把头有点歪,但长度和重量跟战术棍差不多。他没有看她,只是把拖把握紧,试了两下角度。然后腰一沉、手一翻,拖把杆在空中劈出一道弧线。转、拧、挑、收——每一道弧线都在空中停住、收稳,再起下一式。拖把杆没有枪杆沉,但棍法是真的——战术棍,特警基础科目。他的发力从腰胯开始,过肩、过肘、过腕,每一道力都传到拖把杆的最末端。背心前襟已经被汗水洇透,贴在胸口的轮廓上。最后一个动作收住,拖把杆稳稳停在背后,他站定,胸膛起伏,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湿了一片领口。
预设字幕:特警,十六年。因家庭原因离职。
“付队,到你了。”
付鸿飞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训练垫旁边的方凳上,面前摆着那个模拟排爆装置。他的训练背心汗湿了一小片——不是自己的汗,是坐在训练区旁边看三个人训练,被室内的热度蒸出来的。背心领口贴在锁骨上,肩袖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三角肌中束那道弧线。
刘冉把手机架到低角度,从他手背的高度往上拍。画面里只看见那双拆弹的手——十根手指悬在装置上方,停顿片刻,然后落下去。小臂的肌肉在落指的瞬间微微隆起,指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有自己的意识。螺丝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一颗小螺丝慢慢退出来。动作不快,但每一帧都稳,稳到让人忘了他的手是有体温的。
预设字幕:排爆手,八年。伤病辞职。
“好。”刘冉按下暂停,“第一组素材够了。你们几位先别动,保持这个状态。”
她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四个人谁也没拿。汗让它挂着,要的就是这个状态——刚练完,没缓过来,呼吸还没平。
“第二组,换制服。”
制服是护盾安保的标配——深灰色战术长裤,黑色短袖Polo衫,左胸口印着那枚盾牌线稿的logo。四个人换好之后从更衣区走出来,老周拉了拉领口,老何把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张哥把胸口的logo抚平,付鸿飞走在最后,右腿的碳纤维假肢踩在橡胶垫上,发出一声闷而脆的响。
Polo衫是收腰的剪裁。穿在老周身上,胸口的轮廓把盾牌logo撑得微微隆起。老何穿出了另一种味道——肩线刚好卡在肩峰的位置,腰线收得干净。张哥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威严感就出来了。付鸿飞站在最右边,Polo衫的袖口刚好卡在他肱二头肌中段,露出小臂那两条精密的肌肉纹路。
刘冉退后三步,看着取景框。
“你们知道你们现在像什么吗,”她说,“像一群野性没退的狼。”
“第二组拍人像。一个一个来。”
她没有让他们摆什么姿势。每个人就站在白墙前面,正对镜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脸上的棱角切出来——老周的法令纹,老何的眉骨,张哥的下颌线,付鸿飞锁骨上方那道旧伤疤。
“想想你们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录像的指示灯一直闪烁着。
“第三组,集体。你们就站那儿,我会告诉你们怎么站。”
她让四个人走到训练垫后端,靠墙的位置。老周站在最左边,稍微侧身,把重心放在左腿上——这样腰不吃劲。老何挨着他,正对镜头。张哥站在老何右边,往后挪半步,侧身。付鸿飞在最右边,假肢稍微往前放了放,重心落在左腿上。
四个人,四段经历,四个高度。老周的腰伤、老何的膝盖、张哥的发福、付鸿飞的假肢——镜头没有回避任何东西,但也没有放大任何东西。它只是把这些身体和这些面孔放在一起,让人看见什么叫“退下来但没垮掉”。高低错落,刚好占满了整面白墙。
“付队,你之前跟我说的话,现在说。”
付鸿飞看着镜头,停了两秒。然后开口。
“护盾安保。”他的声音不大,但沉,“退伍不褪色,专业不打折。”
四个人齐声重复了一遍。不是喊口号,是说——像压在胸口最赤城的一团火。
刘冉按下录制键的结束键,把手机放回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看看付鸿飞,看看老周,看看老何,看看张哥。
“成了。”
语气很淡。像摄影师知道自己拍到了想要的画面之后,那种不激动、只是确认的安静。
当天下午,刘冉用手机剪辑软件粗剪了一版,发给付鸿飞。片子只有三分钟,画面从四个人的训练背心状态切入,每个人的动作定格配上字幕背景,然后剪到制服人像,再剪到集体站位。训练背心的汗水,小臂上浮起的青筋,发力时绷紧的背阔肌,拆弹时稳得像钉在钢板上的十根手指——全都剪进去了。背景音乐用的是低频鼓点,没有一句解说词,只有付鸿飞的旁白落在鼓点上,一句比一句沉。收尾是一行黑底白字——“退伍不褪色,专业不打折。护盾安保。”
付鸿飞看完,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看了一遍,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又递给老何。老何看完,揉了揉膝盖,递给张哥。张哥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去把拖把从墙角拿起来,挂回了工具间。在工具间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墙上那面小镜子里穿着制服、胸口别着logo的自己看了一眼。灯光从他身后打过去,把他的背影投在对面的墙上。
那天晚上,付鸿飞把视频发到了账号上。楚岩第一个转发,配文只有六个字:“我的英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