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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半步

1

“鸿飞……”

听到这个称呼,付鸿飞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的光亮得藏不住,像黑夜里有人忽然划了一根火柴。然后红从脖根往上烧,漫过喉结,漫过下颌,漫到耳根。耳廓红得透明,在晨光里像一小片薄薄的瓷。

楚岩正把汤盆从灶台上端下来,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散的蝴蝶结,几缕碎发垂在脖颈上,随着她端锅的动作轻轻晃着。她把汤盆搁在桌上,又回身去端煎蛋,端一小碟咸菜。

然后她抬起头。

正撞上付鸿飞的目光。

他坐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她。耳朵红得透明,眼睛亮得发烫。那眼神里的东西收不住——不是平时那种沉静的、带着点调侃的注视,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少年终于等到了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楚岩愣了一下。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鸿飞。她叫他鸿飞了。

脸一下子红了。从脖根往上烧,烧到耳朵尖,烧到脸颊。她迅速垂下眼,伸手把已经摆好的筷子又挪了一下。

“快吃吧,凉了。”

声音低了半度。尾音发虚,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西西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盯着碗里的煎蛋。付鸿飞推着轮椅靠到桌边,拿起筷子。谁都没说话。安静里有一种东西在发酵,像冻了一冬的土忽然被晒软了,从里面拱出一点绿来。

西西咬了一口煎蛋,蛋液淌出来,沾在下巴上。

“妈妈,今天鸡蛋是糖心的。”

楚岩拿纸巾给她擦嘴。西西看看妈妈,又看看大大。

“妈妈,你的脸怎么红了?”

“热的。”

“大大的脸也红了。”

“大大也热。”

西西歪着头,觉得今天早上大人怪怪的。但碗里的糖心蛋比大人有意思多了,她低下头继续对付那颗蛋。

就在这时,楚岩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梁博。早晨七点十二分。

她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像炸开一样,混着酒气,混着含混不清的舌头,混着背后嘈杂的背景音。楚岩挂断了。手机又震,她看了一眼,按掉。又震。

付鸿飞放下筷子。

楚岩没回答。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震得碗沿都在抖。她点开第一条,梁博的声音炸出来,她立刻关掉,调成静音。

西西抬起头。

“妈妈,是爸爸吗?”

楚岩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

“西西你先吃,妈妈去一下卫生间。”

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后面的语音她不听了,一条一条,转成文字。屏幕上弹出一行一行的灰底黑字。

“你以为你找了个瘸子就有人给你撑腰了?”

“我告诉你楚岩,你他妈就是个破鞋。”

“带着个拖油瓶,你以为谁看得上你?”

“那个瘸子跟你玩玩而已,玩够了你看他还要不要你。”

“他一个英雄,能真看得上你这别人用过的?”

楚岩坐在马桶盖上,拇指一条一条往上滑。滑到最后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那行字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字眼,没有她没听过的骂法。但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正好扎在她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不是因为他骂得狠,是因为这句话,她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过。

脸上的红晕早就褪尽了。不是白,是灰。是一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灰。

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楚岩。”

付鸿飞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她没有应。

“开门。”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拉开门缝。付鸿飞坐在轮椅上堵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眼眶没有红,但嘴唇咬得发白。

他伸出手。

“给我看看。”

楚岩把手机揣进兜里。

“不用看了。”

她从门缝里挤出来,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

“西西,快吃,要迟到了。”

付鸿飞推着轮椅回到桌边。楚岩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一口汤。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看见了——她咽那口汤的时候,不是正常的吞咽,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往下压的那种咽法。

他没有再问。

吃完饭,楚岩给西西穿外套,背上小书包。西西跑到付鸿飞面前仰着脸。

“大大,我去幼儿园了。”

“去吧。晚上见。”

楚岩拉着西西走到门口换鞋。门打开,晨光涌进来。她侧过脸,嘴唇动了动。

“碗放着,我回来洗。”

门关上了。

2

从那天起,楚岩还是楚岩。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送西西,回来擦身、换药、康复训练。排骨汤照炖,残端照按。只是不叫他的名字了。需要叫他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等他把目光转过来,然后说“吃饭了”“该换药了”。一个称呼都没有。连“你”都少了。

不是冷淡,是退回去了。退回到最初那个界限分明的护工的位置上。

付鸿飞也变了。练,还是练,甚至练得更狠了。以前一次练四十分钟,现在练一个小时。以前出汗了就歇,现在汗淌进眼睛里也不停。假肢在客厅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捶一面鼓。

西西觉得家里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妈妈还是妈妈,大大还是大大。妈妈还是每天给她扎辫子,大大还是每天给她讲故事。但妈妈给大大换药的时候,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大大坐在沙发上,眼睛跟着妈妈转,妈妈走到厨房他就看到厨房,妈妈走到阳台他就看到阳台,但妈妈一回身,他就把眼睛移开了。

西西有一次问楚岩:“妈妈,你是不是和大大吵架了?”

楚岩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楚岩没有回答。她把西西的衣领翻了翻,站起来去厨房了。

那天傍晚,楚岩安顿好西西出来,看见付鸿飞坐在沙发上,假肢搁在旁边,残端红了一片,破皮的地方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她蹲下来,打开药箱。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付鸿飞的紧咬着牙关,没有出声。她低下头,用棉签轻轻擦拭。新的痂,旧的疤,残端的皮肤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扯平的纸。

按到一处破得最厉害的地方,她的手顿了一下。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按在他残端上的指腹,在微微地颤。

她没有说话。把伤口处理完,缠上纱布,站起来,把药箱放回柜子里。

付鸿飞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秒针快步跑的声音。西西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妈妈站在柜子前背对着大大,大大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缩回头,轻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楚岩哄西西睡着,回到自己房间。她把手机掏出来,梁博的语音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点开,也没有删。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隔壁传来付鸿飞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又一下。她知道他也没睡。

第二天,付鸿飞练得更狠。

楚岩买菜回来,他正撑着平行杠站着。汗从额角淌下来,后背湿了一大片。残端磨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水,纱布洇出一小块红。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假肢卸了,重新上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涂在破皮的地方。动作很轻。

付鸿飞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东西。

不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楚岩把纱布缠好,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围裙系上,灶台的火打着,抽油烟机嗡嗡响。付鸿飞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视频号的事,是几天后楚岩自己提的。

那天晚上西西睡了,她在客厅叠衣服,背对着他。

“视频号不拍了。涨到五百就不动了。靠这个挣钱,不现实。”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我还是得找一个正经的出路。总不能一直做住家保姆。”

她顿了一下。手里最后一件衣服叠好了,放进柜子。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这份工作,本来就是临时的。”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在提醒自己。不要把这当成家。

付鸿飞没说话。

他听见了。他听见的是——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过家。

他撑着床边的扶手,翻了个身。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有风,窗框轻轻响着。他想起她叫“鸿飞”的那个早晨。晨光很好,煎蛋是糖心的,她耳朵红也得透明。

才几天。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3

周日下午,楚岩说要去菜市场。

“排骨没了,买点回来炖汤。再买点青菜。”

付鸿飞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西西跑过来想跟着去,被楚岩留在家里。她穿上外套,拿了钱包和布袋子,走到门口换鞋。

付鸿飞看着她的背影。

“路上慢点。”

楚岩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什么。

“……嗯。”

门关上了。那声“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付鸿飞望着那扇门,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以前她会叫“鸿飞”。现在连“嗯”都说得那么轻。像一根线被抻直了,一头拴在她身上,一头拴在他心尖上。她走多远,线就抻多长。

西西爬到沙发上,挨着他坐下,翻开故事书。他讲了好几个故事,讲着讲着,声音就慢了。

三点半。四点。四点半。

楚岩没回来。

付鸿飞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了,又拨。关机。再拨。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五点二十,窗外起了风,天开始暗下来。又拨了一遍,关机。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然后他再也坐不住了。

假肢在墙角立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左腿踩实,右手抓住立在旁边的双拐。

西西愣住了。

“大大,你要去哪里?”

“走,咱们去找你妈妈。”

他拄着拐往门口走,西西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扎起来打了个结。每走一步,拐杖先落地,身体跟上去,空裤管跟着荡一下。楼道里暗,声控灯亮了一盏,黄黄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下楼。一级,两级,三级。

每下一级,拐杖都发出沉重的铿锵声。西西跟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外套的下摆,不说话,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脸。

出了单元门,风迎面扑过来。晚风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浸透他被冷汗湿透的背心。空荡荡的裤管被风灌满,拍打在残端上,那感觉不是冷,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空。

小区里有人。他们的目光落在付鸿飞身上——先是看见他的脸,然后往下移,看见那根空荡荡的裤管。目光停了一下,迅速移开。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付鸿飞没有看他们。拄着拐,一步一步往菜市场走。

七八分钟的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市场快收摊了,地上的菜叶子被踩得稀烂,空气里混着鱼腥味。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过去——卖肉的,卖菜的,卖调料的,卖豆腐的。没有楚岩。

走到尽头,又折回来。拐杖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他整个人往右侧栽下去。左腿来不及撑住,残端磕在水泥地上,一阵剧痛从断肢处窜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西西吓哭了。

“大大!大大!”

付鸿飞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拐杖摔出去一尺远。他用小臂撑着地面,把身体撑起来,左腿跪稳,伸手去够拐杖。够不到。西西跑过去,两只小手抱起拐杖,拖到他手边。

“大大,给你。”

付鸿飞接过来,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左腿踩实,拐杖撑住,脊背重新拉直。裤子上沾了泥水,手掌擦破了一层皮。

“西西乖。大大没事。”

他站稳了,又往前走。西西跟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低头看见大大的空裤管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泥水混着暗红色的东西,深一道浅一道。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大大在疼。

每撑一次拐杖,残端都空得越发疼,像被皮搋子把血肉往出抽,他没有停。市场外面是一条窄巷,通往另一条街。他走进去,拐杖撑在坑洼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巷子走到头,是另一条街。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没有楚岩。

他站在巷口,拄着拐杖,往街道两头看。空裤管在风里轻轻晃着。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风一吹,像贴着层冰。

有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忘记,是防御机制启动了,拒绝去想象“失去她”之后的世界。她的脸、她的声音、她叫“鸿飞”时耳朵的薄红,所有这些温暖的细节,忽然被一种冰冷的、名为“恐惧”的橡皮擦,擦得一片模糊。

越害怕,那片模糊就越深。

“大大,妈妈呢?”

西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低下头,西西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

“我们再找找。”

他们折回菜市场。摊贩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在收拾东西。付鸿飞走过去。

“阿姨,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这么高,穿灰色外套,扎头发——”

老太太摇了摇头。

天色暗得更快了。付鸿飞走到市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残端的钝痛变成了针刺一样的疼,他撑着拐杖,往街道两头看。没有人。那种空从裤管往上蔓延,漫过残端,漫过肋骨,漫到胸腔里。

西西开始害怕了。

“大大,妈妈是不是不要西西了?”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不会的。”

“西西要妈妈……”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付鸿飞蹲不下去。撑着拐杖弯下腰,用一只手把西西揽过来。拐杖在腋下硌得生疼,他顾不上了。

“西西不哭。妈妈会回来的。”

西西把脸埋在他肚子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付鸿飞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走,是拖。鞋底擦着地面,一下,一下,很慢。

他抬起头。

路灯下,楚岩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先看见的是西西。缩在付鸿飞怀里,脸上挂着泪。她的嘴张了张,想叫西西。

然后才看见付鸿飞。

他坐在台阶上,空裤管搭在台阶边缘,拐杖靠在旁边,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空裤管上,又移到西西的脸上。她想说你们怎么来了,没说出口。

头发散了一半,皮筋挂在发尾。外套袖口扯破了一道口子,翻出里面的棉絮。裤子左膝盖处磨得稀烂,露出擦破的皮肉,血混着灰土,凝成深褐色的痂。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袋子,指节泛白。

她停住了。

付鸿飞想站起来。残端一着地,钻心的疼让他晃了一下。没站起来。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你怎么了。”

楚岩没说话。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又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膝盖。

“没什么。”

她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和付鸿飞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西西从付鸿飞怀里挣脱出来,扑进楚岩怀里。

“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

楚岩抱住她,把脸埋在西西的头发里。

“妈妈去买菜了呀。”

付鸿飞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楚岩沉默了几秒。

“碰到一个小偷。抢我的包。我去追他。”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跑了两条街。他摔了一跤,我也摔了一跤。包抢回来了。”

她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用手压了压。里面装着排骨、一把青菜、几个土豆。塑料袋上沾着灰,沾着她手上的血。

付鸿飞看着那个布袋子。

“你跟他打起来了?”

“他拽我包,我拽他衣服。后来他把我推倒了,跑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付鸿飞没说话。路灯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叠在一起。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得路灯光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怎么那么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楚岩转过头看着他。付鸿飞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成串地往下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泪止不住,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砸在空裤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包丢了就丢了,你跟人家拼什么命。”

楚岩看着他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再把这个月的生活费丢了。”

付鸿飞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还是往下淌,抹不完。

“什么比命重要。”

他看着她。

“你就算什么都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从那里挤出来,粗粝,滚烫。

“你还有我。”

楚岩愣愣地看着他。

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西西缩在楚岩怀里,攥着她的衣领,不敢说话。

“你知不知道——”

楚岩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个离了婚的女人。我还带着西西。”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松开,又咬住。

“你是我什么人啊。你说我还有你。”

她终于哭出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哭。她哭得蜷缩起来,手臂紧紧环住自己,仿佛想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可以消失,小到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的,不成调的。

而路灯下,付鸿飞拖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却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了她和整个世界的寒风之间。

他想伸手。够不到。

撑着拐杖的手在发抖。他想说别哭了,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哭那个小偷,不是在哭生活费,她是在哭这些天所有咽回去的东西。

他只能看着她哭。

他撑着拐杖,一点一点站起来。残端磕在台阶棱上,疼得他额角迸出冷汗。他没有停。左腿撑住,右手抓稳拐杖,脊背慢慢拉直。

他站起来了。空裤管在风里轻轻晃着。

“楚岩。”

她没有应。

“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付鸿飞站在那里,空裤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双拐撑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也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目光没有躲。

“你想让我是你什么人。”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就可以是你什么人。”

楚岩的哭声哽住了。

“我以前没想过结婚。在队里的时候,出任务,拆炸弹,没想过能不能回来。想的是,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等我。”

他停了一下。

“后来腿没了,躺在医院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空裤管,又抬起头,看着楚岩。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从我在医院醒过来,看见你蹲在地上捡药片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楚岩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从你叫我鸿飞的那天早上,从你每天给我换药、炖汤、按残端的时候,从你说苦日子要‘一天一天过’的时候——”

他的声音碎了。

“楚岩,早就不一样了。”

他松开了右边的拐杖。

拐杖“哐当”一声倒在水泥地上。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得很大,惊起了不远处垃圾箱边觅食的野猫。他的世界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支点,骤然倾斜。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仅靠左腿和左臂下的一根拐杖支撑着。空裤管在风里荡着,残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这个姿势脆弱、危险,摇摇欲坠。

但他用剩下的全部——一条腿,一根拐,和一颗掏出来的心——稳住了。

他就这样,维持着随时可能倒下的平衡,向着她——向着她和西西——极其艰难、又无比确定地,迈出了半步。

只有半步。

但那半步,跨过了他空荡的裤管,跨过了血肉模糊的残端,跨过了所有自鄙与恐惧,稳稳地,落在了离她更近的地面上。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

“所以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是什么人。我就去做什么人。”

楚岩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路灯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橘黄色。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攥着布袋子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松开了。松了一点,没有全松。但她松了。

付鸿飞看见了。

那只手从抢回包到现在,一直攥得指节泛白。她攥着的不是排骨和青菜,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我能靠自己”的证明。现在她松了一点。

西西从她怀里探出头来。

小家伙的脸上挂着泪珠子,鼻尖红红的。她看看付鸿飞,又看看楚岩。大人的话她听不太懂,但她知道大大在等妈妈说话,妈妈却说不出来。

她伸手拽了拽楚岩的袖子。

“妈妈。”

楚岩低头看她。

西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还挂着泪。

“大大可以做我的爸爸吗?”

楚岩猛地抬起头,看向付鸿飞。

付鸿飞也正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泪,他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西西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他们同时低下头,看向西西。

西西仰着小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等着他们回答。

路灯下,三道影子紧密地、再无缝隙地融合在了一起。

风停了。

街上的嘈杂、远处的车声、心里的惊涛,都在这一刻,归于一种庞大而柔软的寂静。西西的问题悬在空中,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