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变了。”杜仰春收回看着学生们的目光,也和自己青春时期的秘密告别,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什么都变了。”
“也总有些不会变的东西。”夏正景握起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声音有点涩:“高中那时候,我太遗憾了。”
“我应该早点认识你。”他说,“这样,你就不会受伤。”
杜仰春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高中要是认识我,肯定瞧不上我。”
“你那时候多出名啊,整个学校都是你的迷妹,还记得情人节吗,你收到的情书都能塞满桌洞。”杜仰春回想着,记起自己曾经也帮朋友递过情书。那是她高二的时候,穿过连接两个年级的风雨走廊,胆怯地问路。
隔着教室门框,她窥见专注做题的夏正景。
笔尖在课桌跃落,阳光撒在身上。
他真的很好看。
只可惜,他不认识她。
“不会的。”夏正景否认杜仰春的说辞,“我会记得你。”
杜仰春不置可否。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夏正景忽然停下。
“下周有空吗?”他问。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带你去见我家人。”
杜仰春被夏正景带去试服装时,整个人还是懵的。他要带她去的是自家奶奶的百岁寿辰,说是那天全家人都会齐聚。
店员热情地围上来,手里捧着几件颜色素净的针织衫和过膝长裙,嘴里念叨着什么“见长辈要端庄”、“老夫人都喜欢低调”之类的话。杜仰春像个人偶似的被推进试衣间,换上,出来,再换下一件。
她站在镜子前,目光却飘向窗外。
见家长。
这个词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发胀。她其实应该拒绝的。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或许是为了圆满曾经的遗憾?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杜仰春一面试衣服一面在心里盘算——要是她表现不好,说错话,做错事,给他丢脸了呢?他家里那些人本来就瞧不上他的出身,再看到他带回来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肯定会借题发挥,逼他分手。
对,这样最好。
杜仰春暗下决心搞砸一切,没发现后头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她。
“想什么呢?”夏正景拿了对碎钻耳环在她耳边比划,蹙眉说这钻还没牙结石大,杜仰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暇关注他的举措。
他又从店员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圆润温泽。
“转过身。”他说。
杜仰春愣愣地照做。
夏正景的手指很轻,捏着她的耳垂,把耳针穿进去。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
依旧是淡淡的木质香。
“好了。”他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挺好看。”
杜仰春从镜子里看自己。珍珠耳坠在耳垂上微微晃动,衬得她肤色更白了几分。
“你眼光还挺好的。”她小声说。
“那当然。”夏正景拿另一件裙子递给她,“再试试这件。”
是一条修身的纯白色长裙,露出小臂些微上胸,看上去自持而高贵。
杜仰春接过,却没立刻动:“你奶奶会喜欢这样的穿搭?”这般裙装虽说在年轻人面前已是屡见不鲜,但以百岁老人的视角里,还是有些出格。
杜仰春想着再要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夏正景却回绝。
“你就不怕你家人不喜欢?”杜仰春问。
夏正景淡淡整理着她的头发:“无所谓呀。”
“因为我也不是很讨人喜欢。”
杜仰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夏正景不以为意,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去换衣服。”
——
老太太的百岁生日宴设在一家老字号酒店,包了最贵最大的厅。
杜仰春被夏正景牵着走进宴会厅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整套翡翠首饰,绿得能滴出水来。即使上了年纪,眉目依旧清澈,依稀可见当年执掌家奎的利落。
老太太周围围满了人,这个敬酒,那个献礼,热闹得像过年。
杜仰春远远看着,忍不住小声说:“你奶奶看着真年轻,一点都不像一百岁。”
夏正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多打点羊胎素,再吃点人的胎盘,你八十岁也可以俯卧撑。”
闻言,杜仰春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她转头看他,一脸难以置信。
夏正景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表情平静得过分。
“真的?”杜仰春压低声音,“人的胎盘?”
“嗯。还有脐带血干细胞注射。有钱人的保养方式,你想都想不到。”
“嗷……”杜仰春重新向那个端坐中央的老太太投以目光。
讲真的,那张脸保养得确实好,皮肤白净,笑起来甚至能看到整齐的牙齿。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呀。
恐怖如斯。
杜仰春肘击夏正景,半是调侃半是试探:“你对老太太,好像没什么感情。”
“确实没什么感情。我第一次见她,都已经六岁了。夏委东破天荒带我回去过年,一家子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老太太坐主位,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夏正景拦下路过的侍者,从托盘拿了杯香槟。
“发红包的时候,老太太给了其他人,连家里的保姆都有份,到我这儿,却连一句敷衍的‘忘了’都没说过。”夏正景顿了顿,“现在想想,那是人下马威给我看呢。”
偏他一个小孩子还期待下回老太太记得。
夏正景语气依旧平静,明明是很尴尬难堪的事情,在他口中却无比寻常,正是这般淡定,让杜仰春无端心里发堵。
“那现在呢?”她忍不住问,现在夏正景这么大了,在集团也有了位置,总该被在乎了吧。
“现在?”夏正景看向人群中的老太太,勾了勾唇,“夏委东的女人越来越多,私生子私生女排着队往外冒。老太太这些年大概也想通了,外头来的多少也流淌着自家的血脉。”
夏正景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是十岁还是十一岁,总之小学最后那几年她就开始给红包了。”
虽然他的那份,永远比正房的薄一截。
夏正景一口气喝净剩下的香槟,前调是柑橘,尾调隐隐泛苦。
“那……你恨老太太吗?”
“不恨。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杜仰春不知道该接些什么了。
她想起杜风华。她在麻将馆里用烟头烫非礼自己的小混混,在学生年代替她在学校不公中反抗,当然,杜仰春也被杜风华骂得狗血淋头过,她们争吵、决裂,可她从未质疑过杜风华的爱。
夏正景还了笛形杯回去:“所以你看,你不用担心讨不讨人喜欢。因为在这个家,我的存在也就那回事。”
“放宽心享受寿宴就好,做个配角。”
杜仰春点点头,先前在试衣间的心里那点盘算忽然就散了。
她忽然觉得,如果连她都这样对夏正景,那他身边还剩下谁?
脑海中想象着那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新衣服的男孩,在满堂喜庆和鄙夷的目光中,茫然又倔强地站在那里的样子。
好可怜见的。
哎,总是同情男人啊。
明晰了作为配角的身份,杜仰春不再注目热闹交际的人群,她走到角落,默默地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块鱼子酱小饼干,放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底下脆饼的微甜。很贵,但她尝不出太多层次。她又舀了一小勺燕窝粥,温润细腻,倒是符合她胃口。
舀了一勺又一勺。
夏正景站在她面前,用身体挡着来往的视线。
“慢点吃。”他说。
“嗯嗯嗯。”杜仰春应着,手上却没停。
夏正景看着她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两颊鼓鼓的,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下一块,像只谨慎又贪嘴的仓鼠。
忍不住笑了。
“你很饿?”
“不饿。”杜仰春咽下一口,认真地说,“但这些都是好东西,不吃就浪费了。”
打扮还花了些功夫呢,不能一点收获也没有啊。
夏正景定定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和旁边路过的侍者说话,侍者放下托盘,没多久换了杯颜色澄澈、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果酒。
夏正景递给她。
“尝尝这个,建国那年封存的梅子酒,启出来没多少,度数低。”
他又轻声靠在她耳畔:“这个更贵。”
杜仰春眼前一亮,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冰凉,入口是醇厚的梅子酸甜,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刺激,只有一股绵长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喝了一小口。
“好喝。”她诚实地评价,脸颊因为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酒意和厅内的暖热,泛起淡淡的粉色。
夏正景看着她被酒液润泽后显得格外莹亮的唇,和那双因为尝到美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鲜活的气息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很快地擦过她唇角一点并不存在的痕迹。
“慢点喝。”他说。
这本书一直是隔日更居多,没想到连载三个月了,想着尽快完结,所以之后更新会增加,五一假期全文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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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难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