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兰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命都想给了她家殿下，第二反应才是诧异，殿下是何时遇到的霍贵妃，又是怎么做下的这般约定。
很快，她就从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六天前。
晾了宗亲子侄十几日的皇帝，终于表示龙体稍安，召诸子于长乐宫觐见。
闻茂茂那天也是被减兰提前梳理打扮了一番，只不过当时他们的条件还不如现在，闻茂茂身边的人手除了他从江左带来的小川哥外，就只有减兰这个被内务府临时分配来照顾宗亲的宫人。她亲力亲为，很努力的在闻茂茂有限的衣裳里，搭配出了无限的可能。
料子也许不是最好的，款式也不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但至少减兰可以保证她家郎君是所有宗亲中最好看的那个。
这与减兰生性低调的为人处世风格有些冲突，可这毕竟是闻茂茂第一次面圣。
她觉得人们总是会对长相好看的小孩多些宽容。
也是因为闻茂茂长得实在好看。当时养在五王府的幼龄宗亲足有二十几个，可在孩子群中一眼望去，目光只会被闻茂茂牢牢吸引。他哪怕不刻意装扮，也比其他宗亲突出。
减兰在宫中侍候多年，对今上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好比他的生性多疑，也好比他的极爱面子。小朋友本可以足够突出，如果面圣这天没有，那就会被他解读为对他的不尊重，是对皇权的蔑视。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可这就是如今掌握着至高权力的天子，生杀予夺不过在他的一念之间。
减兰不想闻茂茂出事，就只能帮他想些“歪门邪道”了。
闻茂茂那天其实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只模糊有个陛下召见的印象。
他穿着减兰精心搭配的衣裳，站在一群金尊玉贵的孩子中，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终于要去皇宫了，终于能够见到陛下了。
闻茂茂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这段时候生活的五王府不是皇宫啊。
五王府，不是排行第五的王爷的府邸的意思，而是一个众多王府聚在一起的建筑群。因最一开始在此抚养的藩王有五位而得名。
大启皇室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迷信六岁以后的皇子就不能养在宫里了，说是要多接地气，方能长命百岁。皇子年幼，出宫之后还无法就藩，便暂时养在了宫外的五王府。
闻茂茂等宗亲刚入京城的时候，便遵循旧例，被先安置在了这里。
闻茂茂不知道这个接地气的讲究对不对，他只知道这个占地不知道多少亩的王府群，看起来也不像是很能接到地气的样子啊。
其规模之大，堪比一座小城。位于雍畿显贵聚集的东北角，寻常百姓不要说过来了，站在远处高楼往下看，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闻茂茂从小到大都没住过这么大的家，或者说连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他之前只听小川哥说，皇宫是皇帝的居所，是全天下最大的宅邸，便以为大的没边的五王府是皇宫了。
万万没想到，五王府在皇宫面前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那真正的皇宫得有多大啊？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此时，搭乘着二十几个孩子的马车，已经一辆辆的从宫城后面的玄武门被特许长驱直入，压过历经数百年风雨的青白石地面，在马车靛色帷幔的摇晃中，拉着大家抵达了长乐宫外。
闻茂茂问出声后，就招致了不少宗亲世子的嘲笑，其中笑得最狠的便是吴王的长孙。他自觉是宗亲中的领头羊，站在了所有孩子的最前面。全身珠光宝气，被打扮的宛如一个珠宝展示台的王孙嗤笑出声：“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位吴王孙叫闻蒙正，蒙以养正圣功也的蒙正。他很喜欢在闻茂茂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比明明第一次见面时态度还十分友善，就因为闻茂茂后来和秦王长子闻关站在一起，便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早上入宫前他还特意来了趟闻茂茂的小院，很是嫌弃地评价了一番他的寒酸，但说完之后也不走，只一个劲儿的展示着他身上说是自己根本用不完的饰品。
闻茂茂不明所以，只茫然的看了回去，说了一句：“哦。”
吴王孙见没能达成目的，气急败坏的来了句：“闻关那个没有娘的家伙，能给你这些吗？”
闻茂茂只觉得这样说旁人好不礼貌，还在想着要如何措辞呢，闻蒙正已经先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而被气了个半死，撂下一句“闻关病了，今天不去面圣，你到时候御前出了差错，可不要指望我来救你”就愤愤的跑走了。
而如今，闻茂茂的回答也只是：“我没有见过京城的世面，你没有见过我们江左的世面，我们扯平啦。”一双仿佛挂霜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颇为认真。
“哈？”闻蒙正被说了个一脸懵，大概他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还能这么扯平。这位战斗力其实也不是很行的吴王长孙，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语言道，“谁、谁要去你们那个穷乡僻壤啊？”除非……
闻茂茂已经一脸惊讶的回答他：“太-祖啊。我们江左是龙兴之地，是太-祖他老人家的老家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那肯定知道。
谁会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里？
闻蒙正无语地发现，闻茂茂这样他找茬都说不出来的话，是发自真心地以为他不知道，还准备帮他突击背一下，以免陛下问起。
“……”闻蒙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起来对欺负傻子全然没了兴趣。
这一幕让早已经陪皇伴驾、观察这些宗亲郎君表现好久的霍贵妃直接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闻茂茂似有所感的回头，在仿佛比一千只鸭子还要吵闹的长乐宫现场，于人群之后，看到了那个隐在隔扇碧纱后若隐若现的漂亮姨姨。
四目对视的霎那，她对他笑弯了一双眼睛，满头的珠翠都不及她万千的风华。
后面就是正常的面圣环节了。
见礼，问安，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歪坐明堂的皇帝几乎全程都没怎么开口说话，也不知道是身体实在不够爽利，还是对接见宗亲这件事本身就恹恹的。反正所有的交流都是由身边的秉笔太监代为传达完成的。
偌大的宫殿就像是一口倒扣的巨钟，皇帝的御座高高在上，离的很远，光线昏暗，只有在袅袅升腾的香炉紫烟中，仿佛要把尊卑刻进众人膝盖里的极强压迫感，以及那一抹明黄起起伏伏的咳嗽声。刚刚最吵的几个孩子已经被吓白了小脸，跟着大家战战兢兢的跪伏在地，连哭都不敢。
只有闻茂茂始终状况外，老老实实的排队，大大方方上前，等背完忠叔所有的准备之后，就开开心心的又站回了队尾，打量起了格栅门外宫殿顶上的脊兽。
闻茂茂不知道自己那天的表现如何，也不关心，只记得见完陛下之后，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总算开始了——吃饭。
身体抱恙的远房陛下没有参与，只是额外多赏了几道菜给表现好的孩子，闻茂茂和吴王孙闻蒙正便是唯二得了圣人青眼的。
赏菜的过程有些繁琐，闻茂茂二人必须得先离席，心怀感激的去殿外领旨谢恩之后，才能再回来继续吃饭。
谢完恩，闻蒙正就被他祖父的人叫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闻茂茂被引路的小太监送回了偏殿。他在路上问他：“大殿顶上那个骑鸡的小人是什么啊？”
这样的童言童语，再次引得贵妃霍寒光笑的花枝乱颤。
她当时正准备从偏门偷偷离开，没想到会与闻茂茂撞个正着，也就随口回答了小朋友的奇思妙想：“那不是骑鸡小人，是脊兽中的老大，骑凤仙人。”
今年内务府打造的金锞子正好就是脊兽模样，拇指大小，十二个为一组，十组为一袋。模样十分别致，霍寒光随手抓出一把，将它们放到了眼前漂亮小孩的手里。
“看，这就是仙人，在屋顶上可以防止瓦顶生锈，在你口袋里可以保佑你逢凶化吉。”
霍寒光很多年后对她二哥坦白，她其实根本不会教孩子，只会一味地给钱溺爱。
只是孩子本就是个好孩子，才显得她在教育方面颇有建树。
这样的好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已经初露端倪，她给了闻茂茂一把小人“玩具”，闻茂茂也回了她一艘漂亮的小船。
霍大小姐当了这么多年散财童子，还是第一次当下就看到回头“钱”的。
那是闻茂茂的得意之作，两头尖尖，中间鼓，整个乌篷船都被折的惟妙惟肖。
他跟她说：“我就是坐着这样的小船离开江左的，等我从京城回家找忠叔，大概也是要坐这样的小船的。”
“你想回家？京城不好吗？”霍寒光诧异。
小朋友摇摇头，又点点头：“雍畿很好，但我们江左也不差。”
于是，他们在长乐宫的廊下拉钩上吊，约定好等闻茂茂叠好五艘小船，她就送他回并不比雍畿差的江左。
这也是闻茂茂后来会如此笃定自己会回老家，是大家搞错了的原因。
因为他已经和姨姨说好了呀。
时过境迁，闻茂茂还在满怀期待。但他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长乐宫里的漂亮姨姨会对着他的小船发笑，也看不懂如今交泰殿前，雍容华贵的霍贵妃看他的双眸中浓得快要化不开的歉意。
她本以为淘汰闻茂茂，送这个有意思的小孩回家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
她如今只能饱含愧疚并小心翼翼的和闻茂茂打商量：“你回老家是为了忠叔，姨姨帮你把他接来京中与你团聚，好不好？”
霍寒光已经做好了孩子会哭的撕心裂肺、不依不饶，说她言而无信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自己哪怕说了一箩筐补偿的承诺好话，对方也无动于衷的焦头烂额。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是闻茂茂开开心心的一句：“好呀。”
他答应了。
他就这么不哭不闹，轻轻松松，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答应了。
这要是换做她表姐家那个小魔星，不闹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才奇怪呢。
“你，这就完啦？”贵妃娘娘缓动钗环。
但闻茂茂情绪依旧稳定，甚至很有规划地表示：“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告诉你哦，你跟我学，我家在金陵江左府明知县……很快就能背下来，不怕找不到家了。”
到底是谁怕找不回家，真是好难猜啊。
一直到闻茂茂被身边的掌事姑姑请罪带走，霍寒光都还处在一种不可置信与不好意思交织的复杂情感里。整晚的宴会她都不自觉看了闻茂茂好几次，而每一次那孩子不是在埋头吃饭，就是在兴致勃勃地走神，反正看起来开心极了，是真的没有因为她的失约而有一点负面情绪。
怎么会这么好性儿啊？
一辈子要强的霍贵妃觉得这样可不行，你要是一直这么好欺负，就会一直被欺负！
说闻茂茂完全不伤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期盼了那么久，又等待了那么久，可是小朋友转念一想，能带忠叔亲眼看看京城的繁华，肯定要比他干巴巴的讲述更好啊。
更何况……
之前一直心如死灰的布老虎666再次上线，这个恶贯满盈系统在作恶方面到底有没有几把刷子暂时还不得而知，但它看起来应该蛮有育儿能力的。
它在察觉到小朋友情绪值低于平均值后，第一时间就放了个只有闻茂茂能看到的动画片给他。
土生土长的古代小孩哪儿见过这种降维打击，当下就看着会动的小人画看得如痴如醉。
等小孩哄好了，666也差不多哄好了自己。它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是不能推进的：【没关系，嘉德年就嘉德年，提前开始为非作歹，也不失为一桩恶事。您先跟我说一下，您进行到了哪一步，我才好帮助您加快登基进程。】
根本没看够的闻茂茂对此只有一句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放个小人画看看实力！
PS：平均1天叠1.67艘小船，我们茂茂可以说是相当努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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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