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打盹,再睁眼,便是半个时辰之后。
小憩前的记忆渐渐回笼,姜岁吟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手放下时不知压到了什么,有些硌手。她低眸看了眼,是本赋论。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两息,脑子里忽地闪过一道惊雷。
她猛地坐直身子,心咯噔一跳,看向书案。
空空荡荡。
没有周扶砚的身影。
提到嗓子眼的心跳声稍稍平缓,她悄悄松了口气。没想到自己竟能在周扶砚眼皮子底下睡着,当真是心大。
周扶砚呢?
他人去了哪里?
“夫人,您醒了?”绿禾听见动静,从外间探进头来。
姜岁吟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提起:“大爷他……”
“大爷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公务......”姜岁吟跟着重复了一遍,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该不会跟她寄出去的那封信有关吧?她方才在角门边被他抓了个正着,他那眼神分明是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不说,只不咸不淡地牵着她回来躺着。
这人到底几个意思?是压根不在乎,还是打算秋后算账?
绿禾没察觉到她脸上的风云变幻,当成了她在问话,解释道:“听侍从说,大爷应是去书房处理什么‘信’,奴婢也没听清,只瞧见大爷脸色似乎不大好。”
信?
信!
姜岁吟脑中的弦骤然一紧,那口还没彻底松掉的气又一次提了上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什么信?”
绿禾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听了一耳朵。”
糟了!
她心里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一声倒回榻上,扯过被子蒙住了脸。
她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了!
他方才在角门边就是在看她笑话,等她走了以后转头就让人把信截了下来,这会儿说不定正坐在书房里,拿着她那封亲笔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该怎么跟她算账。
姜岁吟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前世她见过周扶砚处置公务的手段,那可是连朝堂上的老狐狸都招架不住的。她这点芝麻大的小伎俩,在他眼里恐怕连盘菜都算不上。
姜岁吟在被子里攥紧拳头锤了下褥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绿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问:“夫人你怎么了?可是肚子真的疼起来了?”
姜岁吟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皱成一团。不提还好,这一句话又让她想起自己方才诓骗周扶砚的那通表演——捂着肚子、弓着腰、声音颤巍巍地说“疼得厉害”。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演得浑然天成,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扶砚肯定从一开始就没信,他那个挑眉分明就是在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
绿禾见她半天不吭气,以为真是腹痛难忍,便道:“还好大爷临走时让奴婢给您备下了红糖姜水。”
姜岁吟愣住了。
“红糖姜水?”她眨了眨眼,“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就您睡着那会儿,”绿禾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小厨房端,声音从外间传过来,“大爷出门前特意绕到厨房,让奴婢煮上温着,说等您醒了喝。还吩咐说您若是还疼,就去请大夫来瞧。奴婢当时还说呢,大爷平日看着冷面冷心的,对夫人倒是真上心。”
姜岁吟坐在榻上,听着绿禾的话,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他不应该生气么?不应该回来质问她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要偷偷寄信吗?他不但没有,还记得她随口说了一句“肚子疼”。她这个肚子疼明明是假的,他明明也知道是假的,可他还是让人煮了红糖姜水,还嘱咐说如果她醒了还疼就去请大夫。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一边截了她的信、在书房冷着脸处理,一边又让丫鬟给她煮糖水。
她搞不懂。
绿禾把红糖姜水端进来时,姜岁吟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糖水,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盯着碗里的红枣碎,忽然有点迷糊了。
*
天色微沉。
周扶砚坐在桌案前,烛火摇曳,眉头蹙得死紧,隆起的眉骨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深邃的阴影。
“周子疏人呢?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侍从周七垂首回道:“适才听闻消息,策马回京了。”
周扶砚哼了一声,“他倒是跑得快。”
桌案上摊放着数十封信,全都是拆开了的,信瓤散乱地铺了大半个桌面。周扶砚随手从中抽了一封,眯着眼扫过信上的字迹,边看边沉声问:“赵易还说了什么?”
周七面露难色,稍顿,才小心翼翼道:“赵公子托人将子疏少爷的信送回时,让人转告大爷,请您……管好子疏少爷。倘若再有下次,他必要状告衙门。”
“周子疏当真出息。”周扶砚冷嗤一声,把信纸啪地拍回桌上。
那些信,信头无一例外,全都写着“枝枝亲启”。
赵枝枝——赵家二姑娘的闺名。
信是他最小的庶弟周子疏所写。早从半年多前,这些信就开始一封封地从周家寄往赵家,言辞轻浮,毫无遮掩,一封更比一封不成体统。起初几封还算含蓄,越往后简直不堪入目。
什么“非你不娶”、“若不能娶得枝枝姑娘,此生也无甚意趣”,更要命的是还有一句“枝枝若不肯见我,我便吊死在周府门前大梁之上,了此残生”。
诸如此般昏花,直看得周扶砚额角青筋暴起,啪地一声将信拍在桌案上,冷斥了一句“蠢东西。”
这个废物怎么不真去死,简直丢尽他周家的颜面。
赵二姑娘多半是实在受不了了,又不敢得罪周子疏、得罪周家,这才将书信尽数交给了自家兄长赵易。幸在赵易还算有分寸,没有将事情闹大,而是先命人将信原封不动地呈到了周扶砚手上。
周扶砚揉了揉眉心,正打算着人去把周子疏绑回来好生管教,门房那边又来人了,同样捧着一封信。
周扶砚此刻瞧见信就忍不住冷脸。
周七眼观鼻鼻观心,正要上前将人打发走,目光不经意扫到那信封上的笔迹,脚步一顿。
“大爷,”他回过身,压低声音道,“这信……似乎是夫人的。”
周扶砚抬了抬眼。
管事顺势将来龙去脉道了出来,恭恭敬敬将信递上前:“请大人过目。”
周家老宅规矩森严,内宅往外寄的东西都得经过门房查验登记,再由管事婆子亲自送到外院才能递出去。这规矩是老太爷在世时就定下的,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姜岁吟前世并未在周府老宅寄过信,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她私下找了张婆子去办,本就是想避开周府的规矩,谁料那婆子还没走出二门就被门房的小厮拦了下来。张婆子胆小,没等对方盘问就将信交了出去,半个字都没替姜岁吟遮掩。
周扶砚接过信,垂眸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笔迹娟秀清丽,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正是出自姜岁吟之手。他没有拆,指尖在信上不紧不慢地扣了两下,往案边推了寸许,便收回了视线。
“以后夫人的信不必按老宅的规矩审查。”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谈不上温和,只是寻常吩咐下人的口吻。
管事愣住了,约莫是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句交代。
周扶砚见他愣着,又补了一句:“夫人要寄什么,直接差人递出去便是。”
管事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是。
虽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周府老宅的规矩是老太爷定下的,此前从不曾开过这等先河。不过周扶砚既如此吩咐了,他自然不敢多问。
*
姜岁吟提心吊胆半日,当天晚膳后才得知此番“寄信风波”。
张婆子垂着脑袋将周扶砚的话转述了一遍,许是摸不清这位新过门的小夫人脾性,怕她责怪自己办事不力,大气都不敢出。
姜岁吟哪有心思想旁的,心思全在周扶砚身上。
这封信,他知晓了,但没拆、没拦,没问。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晚膳时下人来通传过,说周扶砚在书房处理公务,不必等他一同晚膳。
那时她只偷着庆幸,又躲过一遭,不用与他一起用膳,对着那张冷脸手足无措。
眼下却又生出几分犹豫。
周扶砚此人,或许并非是她记忆中那般可怖?
姜岁吟叹了口气。
按理说前世她与周扶砚私交甚微,他虽官拜首辅,身居高位,但起早贪黑忙于政务,连每年家中宴会,都仅是在席中露个面,便匆匆离开。她对他合该是敬大于畏。
之所以变成现在这般,还要追溯到她九岁那年。
她于周府做客,宴后随周林枫在花园凉亭内避暑躲懒。
许是酷暑午后躁热,催的人昏昏欲睡,她与周林枫二人不知怎的就迷迷糊糊并肩睡着了。
原只是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再醒来,却被周扶砚一句“男女七岁不同西席不共食,不成体统”的话,状告给了周、姜两家的长辈。
当时的周扶砚已如雨后松竹般出类拔萃,姜父轻易就信了他的话,也觉得姜岁吟格外的言行无状。
于是,自那年夏日,姜岁吟彻底结束了她悠闲懒散的时光,开始了三伏天仍需上学堂读书的日子。
故而之后每每再见周扶砚,她都会想起对方那一句话的威力,便如惊弓之鸟般,躲他远远的。
长此以往,经年累月,再加上周扶砚步入官场一路扶摇直上,不仅严于律己,更是连周遭人都不放过,她对他自然避而远之,惧怕之意也就愈演愈烈。
可现在她突然拿不准了。
姜岁吟心里软了一块地方,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戳了一下。丫鬟煮了一壶新茶,她亲自捧着,借着送茶的名义往外院书房去了。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隐隐绰绰。她捧着茶托踩过那些光斑,心里还在反复琢磨等会儿见了面该怎么开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外头站着的小厮见她来了,赶忙行礼,说大人方才出去了,一时半刻便回来,请夫人进去稍候。
姜岁吟点了点头,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周扶砚的书房。
里头的陈设比她想象中简单许多,没有多余的摆件,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意疏淡,看着像是前朝哪位画师的手笔。长案上公文堆得齐整,笔墨纸砚都摆在趁手的位置,处处透着一股他这个人特有的沉稳从容。
她将茶搁在案边,本打算坐下来等,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旁边矮几上那一摞散乱的书信上。
那些信少说有十几封,最上头那几封全都拆开了,内瓤露在外面,看着有些杂乱。她本以为是寻常往来的公务信件,没打算细看,可最上头那张信纸上的字迹实在太过显眼,墨迹浓淡不均,像是人情绪激动时一挥而就写下来的。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只这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那信上赫然写着:“心慕枝枝。”
枝枝?!她的小字可不就是枝枝!
姜岁吟愣住,随即摇了摇头,大约是重名吧。京中唤“枝枝”的女子何其多,未必就与她有关。
她刚要移开目光,又被下面的内容勾住了。
后面的字迹更加潦草,但姜岁吟还是一眼看到了那四个大字,“非你不娶。”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雪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了两团绯红。她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移开视线,可那封信就跟生了钩子似的,勾得她控制不住地又瞟了一眼。
信纸下角赫然写着一个日子,正是半年前。
半年前。
她跟周扶砚的婚事,应当就是半年多前定下来的。
姜岁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周扶砚的书房,这封信出现在他的书房里,收信人是她的小字,信是从周家寄出去的,信上写的又是这样直白露骨的情话,那写信的人还能是谁?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股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羞赧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她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
她不受控制地往下看,信上的字句一句比一句大胆:
“若不能娶得枝枝姑娘,此生也无甚意趣。”
“枝枝若不肯见我,我便吊死在周府门前大梁之上,了此残生!”
救命。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姜岁吟攥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这些时日周扶砚的种种言行。
他对她的纵容,他说“是我不急”,他说“阿吟是自家人”,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庭院,他在她睡着时替她掖被角、吩咐下人煮红糖水。
她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可怎么拼都对不上他平日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一个人怎么能把这样浓烈的感情藏得这么深,藏得这么滴水不漏?
可若那个人是周扶砚,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他向来是那种面不改色就能在朝堂上把对手往死里整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姜岁吟脑子里乱得像是有人拿竹竿搅了一池春水。
她从前只觉得周扶砚刻板、严厉,对她更是客气得近乎疏离。可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另一个人写下来的,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周扶砚,炽热的、笨拙的、方寸大乱的!
她忍不住想,难道他从前对她冷着脸,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太喜欢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岁吟就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手心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姜岁吟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把信纸塞回了那摞书信里,一溜烟跑到了离桌案最远的门口站着,仿佛那张书案卧着什么洪水猛兽。
可跑过去之后她又后悔了,站这么远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心虚吗?
她又往回挪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又停住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最后僵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扶砚恰好在这时踏进书房。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姜岁吟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那张雪白的小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一双水润的眼睛带着几分惊慌失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一般,连耳垂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周扶砚站在门口,看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她通红的脸上不动声色地掠过,又落到她身后那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书信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极短,短到姜岁吟几乎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那摞信,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秘密都被他看了个干干净净。
“夫……夫君。”她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软得像是被开水烫过的糯米糕,又黏又颤,“我给你送茶来。”
周扶砚收回目光,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