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厉沐笙就叫醒了墨卫,让他和自己一并去这城中的酒楼转转。他们去的是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二层酒馆,名为‘风雨酒楼’,是他们昨天去那大院路上撞见的,客流量不错,位置也够偏僻,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厉沐笙二人慢悠悠地逛进这酒楼,自顾自的寻了个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了下来,在那店小二殷勤的目光下将一锭银子轻飘飘地扔在桌上,又同样轻飘飘的开口。
“一碟花生豆,一碗酱牛肉,两壶温酒,不要太辛的。”
见这二人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面相瞅着又很是不凡,这店小二自然不敢怠慢,连连称是,便转身吩咐过去了。不多时,酒菜就都上齐了。
二人表面安静地吃酒,实则放开精神,仔细地听着这酒楼里每位顾客所说的话。他们选的位置相当精妙,既能听见二楼的声音,又能把楼下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这酒楼里什么人都有,但大部分都穿着深色偏黑的衣物,面容阴灰,一看就是鬼族之人。
“你们听说没有,昨日在那黒荒原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楼的一张酒桌上,一个声音粗犷,浑身筋肉的鬼族大汉左手抓着一把花生米,右手端着酒碗,眉飞色舞地开口说道,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兴奋。
酒桌上的其他人也被这大汉的一句话吸引了兴趣,急忙催促着。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未曾听说?”,“黑荒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发生什么大事?”,“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那大汉见众人的目光尽数被他吸引过来,眉眼间兴奋更甚一分,煞有介事地缓缓道出。
“你们这群人整天无所事事,当然不晓得。嘿~听说昨日在那黒荒原,有一群修罗族之人想逞威风,结果被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地逃了……你们猜猜,那一群修罗族,为首的又是何人?”
粗犷大汉神情雀跃,脸上尽是对那群‘被打跑’的修罗族人的嘲弄。
“哦?修罗族人?竟敢在黒荒原上逞威风,真当那是自己家了!”,“哈哈哈,被打跑也是他们活该!修罗族的人没一个好东西,打得好!打得好!”,“话说,那为首之人又是谁?听你的语气,难道是什么有名之人?”
围观众人脸上表情也不停变换,很是有趣。鬼族之人似乎很痛恨修罗一族,不管是那老者,还是这酒楼之中的人,对那修罗族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那粗犷大汉一碗酒下肚,也不再卖关子,只是略微压低了声音,这才开口道,“听说,那为首之人,乃是那大名鼎鼎的修罗圣女,宋砚!”
其余人听了都面色一惊,随即又浮现出一丝嘲笑,更有甚者,直接把手中的酒碗啪地摔在桌上,露出一副解气的表情,仿佛很是高兴畅快。
“哈哈哈,原来是那烈女!这次总算是碰到硬茬了吧!”,“什么烈女,那小妞儿分明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魔!靠着自己那身份干了多少坏事儿,要不是顾忌那修罗王,我早都想收拾她了!哼!”,“切,你这厮也就只敢在这里逞些嘴上功夫了。就算没有那修罗王,她可还有那实力极强的哥哥……听说那圣子,比她还要狠辣,嗜杀成性,极其好战!”
众人一听圣子,脸色皆大变,唰地苍白了一分。
二楼栏杆旁,默默吃酒的二人见底下众人齐齐色变,也是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对视一眼,便集中注意力,朝那边听过去。
“说起那宋野……可是十分宠爱他的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哎,恐怕招惹了那宋砚的人,要麻烦了!”,“唉,谁让她有个那么厉害的哥哥呢。”,“只是可惜那‘见义勇为’之人……终究是好人没好报啊!”,“都别说了,小心被那修罗族人听到,波及了我们的性命!”
众人听了此话,神情又是一紧,忙闭口不言,默默地喝着酒,只是眉眼中依稀可见的复杂神情,昭示着他们兴奋却又可惜的心。
二楼两人眼见有人鬼鬼祟祟地跑出酒楼,一副告状的架势,心知不可久留,便连钱都没找,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酒馆,悄咪咪回到了大院。
刚回大院,厉沐笙就命人关紧了大门,严禁任何人外出,以免被修罗族的探子寻到了踪迹。若那酒馆中人所言不虚,那修罗圣子宋野怕是会来找他们的麻烦,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厉沐笙把一切安排妥当,这才松了口气,心中的担忧又隐隐地重了几分。听那描述,这宋野也是个嚣张跋扈之人,奈何实力又强,是个大麻烦。他微微一叹,便回到房内,默默等着那老者带来的消息。
修罗城,城主府内。
一群丫鬟正为一名男子褪去深红色的染血战袍,为他换上崭新的素白长衫。
那男子换好了干净的衣服,便悠然地走向上方一把血红镶金的大椅,慵懒地躺坐在上面,左手轻轻的扶着额头。
这男子身材并不算高大,但却精瘦挺拔,白衫之下,隐约能看见流畅的肌肉,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然而与他的身材相比,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那张脸。
这是一张极为清隽的脸。眉峰舒朗如竹,眼尾上挑好似青叶,只是一双明眸里盛着的却从不是柔和,而是试图撞碎规矩的桀骜,是不肯驯服的野性,是意欲燎原的狂妄。
面若温玉,却性似烈风。那不加掩饰的桀骜和漫不经心的狂野,才是他这清俊皮囊里裹着的,最真实的自己。
“听小妹说,那黒荒原上来了一群外族人?呵,有意思,竟然连鬼城三当家都亲自接引,来头不小啊……”
那男子低笑了一声,舌尖拭过薄唇,留下一丝未驯的锋芒,眼里尽是野性的**。
“不过,这种外界的人,味道却最是鲜美。真想看看,那群老东西怒目圆睁,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啊。来人,去那鬼城,把他给我抓回来。记住,可不要弄死了,死了可就不好吃了。”
一连几天,厉沐笙一行人都不曾离开大院半步,生怕被人盯上。但他们已经在这里默默等了两三天,却仍不见那老者传信过来,心中都有些焦急。不过着急并没有什么用,这里是他鬼族的地盘,若是连这些本土势力都没办法调查到什么的话,那只凭他们这些人,更是别指望找到线索了。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消息来了。
来送信的是一面容憨厚的青年男子,身上裹着素黑长袍,身手矫健地从院墙处翻进来,在这夜幕之下,颇像一道阴森的鬼影。
那男子一进大院就直奔厉沐笙所在的书房,好像对这大院的格局甚是熟悉,一声不响,动作干净利落,就连院里的大小护卫和奴婢们都未曾察觉。
厉沐笙静坐那书房里,正安静地盯着一幅画,微微有些出神,但那书房门一开,他就立刻收起了画像,挺了挺脊背,终于松了口气般地叹了一声,这才看向眼前的男子,轻声道,“总算是来了。”
他早就注意到那男子手中紧握的玉佩,便一眼明白了他的身份。
男子朝他微微拱手,这才压低声线,缓缓开口。
“公子久等了。此次深夜前来,是受鬼大人之命,为公子带些消息,多有冒昧,还望公子见谅。”这男子神情很是恳切,果然和他的面相一致,颇是个老实人。
厉沐笙并不想过多客套,忙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一周前,鬼大人命我等势力集中人手,暗中调查那些生来便只一魂的人,此事是我鬼族特有的能力,调查起来也并不费力,不过在这地狱界,生来一魂的人虽不至一抓一大把,却也并不是什么凤毛麟角,我等情报有限,没办法进一步筛选,只好记录在册,这才拿来给公子过目。”
话音未落,只见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本不厚不薄的小册来,轻轻地推在厉沐笙面前。
厉沐笙抬手翻开,就见那小册里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人,上面有这人的画像,下方又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种族、地位、实力、性格等等一系列描述,几乎面面俱到,很是详尽。
厉沐笙细细地翻着,每看过一个人,都要停下来微微思索一会儿,确定那人与他的阿允相差巨大,这才翻到下一页去。正因如此,别看这小册子仅仅二十几页,却是花了不少时间,然而眼见这册子快要见底,可那厉沐笙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眉头紧皱着,似乎尚未找到疑似的人选,惊得那男子不由得神情紧张了不少,要知道,仅仅是这册子上的二十几号人,就发动了他们几乎所有的人手,若还是没有的话……下一次攒到二十人,可就不是一周的时间能做到的了。
那男子额头正因脑中的想法微微渗着冷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厉沐笙时不时翻动书册的手,直到他终究翻到了那最后一页,男子紧绷着的脸终于在此刻彻底灰白。此番终究是无果了……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可就在这时,他眼角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没错,在这最后的一页,在这他最不抱希望的一页!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惊而又喜地发现,面前这位哪怕一言不发地坐在那,也依旧气势磅礴一身英气的外族公子,竟在此刻眉头悄然地舒展,捏着书页的修长手指也微微颤抖,指尖更是用力到有些泛白。
而他那张天授神颜极具张力的脸上,也终于不再是平静冷漠,就像是一汪寒潭被灼热的岩浆撞裂了终年的冰层,无数被冷硬埋藏的滚烫情绪在此刻疯狂地上涨,窜上心头,心脏便跳得愈加猛烈,窜上唇瓣,薄唇就紧紧抿得发白,窜上脸庞,双颊便微微泛起红润,窜上眉梢,峰骨就无声地轻轻颤跃。
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那画像中人,明亮的瞳仁中盛着的再不是那刺骨的寒冰,在那墨水勾勒而出的温润青年与心底珍藏的所爱之人重叠的刹那,如烈日融冰般,炽热的、灼烈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金乌神火,终于焕发了生机,跃上了双瞳,牢牢地占据着。
此时此刻,不论相隔多远,不论是否一心,他都无比地肯定,这就是他的阿允,一直等待着他的,他的阿允。
下一章就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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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