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森冷感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不可言说的危险气息弥漫至整个空间。
温哲妍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来,摸黑趿拉上拖鞋的时候,身后传来裴云铮的声音。
“去哪?”
他的语调和他的目光一样冰冷,温哲妍本能地排斥这种感觉,心也跟着发凉。
他有信任过人吗?她不禁想。还是说,唯独不相信她罢了。
她头也不回地说:“楼下。”
“原因。”
她同样言简意赅:“睡不着,换个地方。”
裴云铮不声不响地行至她身后,咔嚓一声,将刚打开的卧室门摁关上了。
温哲妍这才转身,余光瞥见那只摁在门上的手臂,手握成拳,根根青筋明显凸起跳动。
她静默着没说话,听裴云铮喃喃重复:“睡不着?”目光死死锁定住她没有情绪的脸,犹疑地问,“因为他?”
温哲妍认真地确认:“你说的他指代的是?”
“还用我提示?”裴云铮嘴角轻扯,略带嘲弄,“你们不是很熟悉?”
在裴云铮心里,他连盛京叙的名字都反感提及。
得到确认后,温哲妍想说不是因为盛京叙,可细想之后,又好像确实是因为盛京叙,因为他的出现,裴云铮才突然如此不虞,她也这般心绪不宁,仿佛有一块大石头横亘在中间,突然有了隔阂,疏离了夫妻关系。
但她不能如实说,否则会引起更多解释不清的误会。
“不是因为他。”温哲妍的视线从裴云铮的眼睛转移到地面,温声说,“你别乱想。”
“我乱想?”裴云铮不可置信地反问,差点没笑出声,“你就不应该做出让我乱想的行为。”
“什么行为?”温哲妍亦反问。
她一直恪守妻子的本分,不逾矩,不厮混,婚后也没有和盛京叙有过任何联系。
她的确没有什么实际行动,可是,她的心呢?冥冥之中的不安分。向来无所畏惧的裴云铮竟也不敢深究了。
光是从晚宴现场的交谈就可以看出他们交情匪浅,盛京叙清楚地了解她想要在南法的岛屿拥有一场浪漫的婚礼,聊到这种地步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关系。
这些意味不明的行为不明说,难道温哲妍心里真的不清楚吗?她清楚得很,只是刻意规避掩藏了而已。
现任丈夫跟妻子一起回味她和旧爱的曾经,荒唐又可笑。
裴云铮避而不答,沉声说:“以后别跟他见面。”
温哲妍问心无愧:“我没主动见过他。”
裴云铮不去探究她说的话是否真实,只是继续要求她:“跟他断了联系,不能多说一句话。”
“不可理喻。”温哲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奚落他,“你就是这样的人。”
“是又怎样?”裴云铮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包括妻子的负面评价,转而又清楚地认识到,“你做不到,你对他还有感情。”
“没有。”
温哲妍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她一直这样告诫自己,所以说得这样干脆,不拖泥带水。
“还不肯承认。”裴云铮不相信她的话,忽而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对视,想要透过号称心灵窗户的眼睛看透她的内心。
她多狠心,连自己都骗,强装和谐,粉饰太平,不仅会骗自己,还会骗他人,他的妻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裴云铮怒极反笑:“你连自己都骗么?”
“我......没有。”像被戳中了什么,温哲妍顿觉乏力,倦怠,脑海里闪过逃避的念头,她要离开这里。
“松手,开门。”她呼吸不畅,伸手去推身前的男人,“让我出去。”
“被说中了。”裴云铮将推他的手腕握住,举过女人的头顶,牢牢摁在身后的墙面上,黑眸阴深,“想逃?”
“我还能逃到哪去?”她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剜了一眼禁锢自己的人,神情却平静得可怕,话语说得有理有据,“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你应该庆幸,我至少还有道德......”她欲言又止,语气添了无奈,“总之,我跟他没有可能了。”
这话听得裴云铮都愣了一下,手的力道不自觉紧了几分,将她的手腕处箍得泛了白。
顿了下,她忍着痛意,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字字有力:“我都跟你结婚了,还跟你上.床,而不是他,你还有什么欲求不满的?”
她说话没有强烈的情绪,冷静却足够呛人,也深谙怎么刺人,让人打心底里难受得噎住。
裴云铮快速反应过来,深呼吸平复着腹部像沸水般翻腾的情绪,冷冷地道:
“已婚的人心里还能装着别人,就是你口中的道德?”
“抛开你所谓的道德不谈,你就是承认喜欢他了不是么?”
他牙关紧咬,克制着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怒意:“该说你是拎得够清,还是稀里糊涂?温哲妍,我真是小看你了。”
“随你怎么想吧。”温哲妍无心应付,疏于解释,淡漠地重复,“松手。”
裴云铮没有松开,指间,掌心,溢出的,一片温润丰腴。
有那么一瞬念想,彻底揉碎,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逃不出自己的掌心、脱离不了自己的掌控,即使化作了骨灰,别人也带不走一分一毫。
哪怕是一个多余的目光,都是对他妻子的亵渎,对他的挑衅。
妻子,就应该全身全心、毫无保留地属于她的丈夫。
而他的妻子,现在因为一个不知从哪突然冒出的男人,要跟他分床睡,还唇枪舌剑式的不留情分让他心梗难受。
当初可供选择的联姻对象一抓一大把,而她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谁不想嫁入有权有势的裴家,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孩数不胜数,前来说亲的长辈踏破家门,温家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在一沓联姻对象资料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是舞会上那个不真诚的女孩,连真名都不愿意说的虚伪之人。
向来都是别人对他暗送秋波,青睐有加,他享受这样的众星捧月,也处理得游刃有余,他生平就主动了这么一次,结果却如此滑稽,不尽人意,当然印象深刻了。
照片后是一个醒目的名字,温哲妍,Zaylee,原来她的名字是温哲妍。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他本来应该忘记她的音容样貌,那一刻却又想了起来,而且愈加清晰。
资料上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他都仔细阅读了一遍,仅凭一面之缘和这些冰冷的文字简介,妄自揣测和窥视她的人格底色,自认对她了如指掌,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摆弄掌控。
反正都是不喜欢的人,为何不选择一个还算有点意思的人,就当作是生活的调味剂。
裴云铮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产生了一种捉弄人的心态,或者说,想给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遐想她得知结婚对象是他时作何反应。
她外表光鲜亮丽,内心泥泞不堪,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她呢?
同类相吸罢了。
玫瑰带刺,绮丽迷人却伴随危险。
做出选择,承担相应代价和责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作自受,并无半分追悔莫及和怨天尤人。
裴云铮低下高贵的头颅,含住她的双唇,重重地碾压吸食,吞噬一切,矫健的舌头扫荡她的每一寸口腔内壁,想要将她搅得天翻地覆,好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处境。
甚而处处啃咬,想要将她吃进肚子里,免得在外多生事端。
他的感情竟是如此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哲妍双手被他一只手握住,睁着双眼,想在昏暗中看清他的表情,想从中判断出他所作所为的缘由,那么过分,那么恶劣。
窒息感时断时续,大脑变得空白,以至于让她无法冷静地思考。
她默默承受着他的揉捏碾转,承担着他情绪的重量,一如她总是在感情中保持缄默,看不透也不曾主动过。
她问自己对丈夫有感情吗,还是只是合法合规的床伴而已。
不可否认的是,每一次心跳加速都是性.欲带来的,那种猛烈的悸动是和盛京叙相处时没有产生过的。
小时候,她几乎天天都和盛京叙待在一起,上学乘坐盛家的便车前往同一所国际学校,放学盛京叙会在校门口等她一起回家,假期到他家里玩耍、写作业,一直上同一个兴趣课。
母亲谷秋走后,也是盛京叙一直陪伴她,不厌其烦地安慰她,带她去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滑雪,去圣托里尼观爱琴海散心,去冰岛看极光泡温泉,和他在一起,不是惊心动魄,却是平淡而安心的幸福。
他是那样优秀而耀眼,像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即,得知他要出国留学,温哲妍拼命追赶,不分昼夜地补课,跳级,跟随他的脚步,他成为她出国留学的原因之一。
盛京叙比她年长,总是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国外,也是他抽时间帮忙安顿。
即使再忙,他也会邀请她去自己的公寓给她做好吃的中餐,询问她的学业进度,问能不能听懂课,比父亲温鸿更加关心她。
稳定下来后,她琢磨过表明心意,但又怕盛京叙只是把她当作妹妹或朋友对待而已,失败的后果可能会让她失去这份情谊,谨慎和不安让她望而却步。
一直等到盛京叙快要毕业才下定决心,那场舞会是她表白的契机。
盛京叙却头也不回地跟别的女生走了,也是在那一天,她意识到盛京叙也许并没有那么喜欢她,准确地说,也许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更像是长久待在一起的亲人。
比爱情更纯粹,比友情更长久,她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盛京叙回国之后,温哲妍没有再联系过他,同样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来信。
可为什么再次相见后,得知她成为人妻之后,才表现得如此在意?
一切都为时已晚。她已经结婚了,不会也不能再喜欢他了。
温哲妍眼含水波,却生生忍住了泪意,只是无声的热泪把细密的睫毛打湿了,濡湿的长睫粘成一簇簇的小丛。
指腹拂过她的眼睛,是湿润的,裴云铮摩挲着指尖,真真切切地确定是一点微弱的眼泪。
她也有眼泪,是爽还是痛?是为他流的泪?还是为那个她心里装着的男人流的泪?他无从知晓,无法判断。
但能确定的是她此前从来没有泪水,能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他能轻而易举地掌控她的身体,却没办法抓住一颗飘忽不定的心。
裴云铮同样一直睁着侵略性十足的眼睛,观察她的反应,两束不服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仿佛是一场无形的较量。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舌头从她口中慢慢退出,只是轻轻贴着唇,发出试探性的命令。
“抬头,吻我。”
处于劣势的温哲妍傲气地偏过头去,不加掩饰地抗拒他刚才的深吻啃咬。
“你也就只能这样报复我了。”她声线平稳,无所畏惧又不屑一顾。
“这不是报复。”裴云铮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不过是想确认她的心意罢了。
在不出所料地得到温哲妍的拒绝后,裴云铮终是放过了她,最后只是在她的脖颈和锁骨留下深刻的印痕,以此表明她已经有所归属。
房间里,看到梳妆镜里映出肌肤上醒目的痕迹,身前还有他交错的指痕,她指尖轻触,拂过一道道红痕,望着镜中人失神。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单纯怕她心性不坚定,冲动之下做出不轨之事,让他和他的家族蒙羞,还是他本性如此,对自己的所有物具备强烈的占有欲,不容别人觊觎,也不许她分心。
温哲妍无声轻叹,思索着,现在到了初夏,天气温度升高,穿着清凉,要怎么遮住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又后悔刚才没有趁机狠狠咬他几口,让他也体会体会需要遮掩的烦恼。
天微亮她起了个大早,去衣帽间挑选合适的衣服。
住进这栋别墅已有一年半载,衣帽间里她的衣服也多了起来,有很多是她和崔茉儿,或是和裴浠一起逛街买的。
初来乍到时她只有一个行李箱,现在若想离开,一个行李箱恐怕是带不走这些东西的。
春季刚到来时,她特地买了绣球、紫罗兰之类的花苗,栽种在卧室露台的花盆里、楼下花园的土壤中,开花后白天就能看见五颜六色的鲜花在微风中摇曳。
不知不觉,这里俨然具备了家的温馨。
上身穿了一件水蓝色荷叶边高领无袖衫,保险起见,她还多涂了一层粉底液,裸露的皮肤看起来就没什么异常。
缓步来到餐厅,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裴云铮依旧穿一身黑色西装,倚在餐桌边缘,手里端着咖啡,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边吃早餐边看新闻。
温哲妍穿了一双低跟单鞋,鞋跟敲击地面瓷砖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裴云铮听见声音,转头望了一眼,看见温哲妍正站在门口,单肩挂着一只黑色方形皮包,手扶着门框,也正看着他,却没继续挪步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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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青涩·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