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理事会议厅内,砚辞伏跪在冰凉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方才那一句叩拜的拜见辞在空旷的厅内淡淡消散。
话音落毕,全场一片死寂。数十道目光从阶梯理事席、列席席位、后方观览席齐齐压在他身上。按照暮柘家族高阶侍奴认主的配套仪轨,家主当庭划拨归属之后,侍奴要承受一次归主惩戒。
这不是罪责刑罚,是制度仪式:象征洗去旧有身份的残余印记,彻底将身心交割给新的主人。惩戒由主人亲自执行,力度、数量皆不论,但不伤性命,要留下实实在在的皮肉痛楚,作为归主的烙印。
崇俨淡淡抬了抬下颌,示意刑务人员呈上刑具,是一条新制的牛皮鞭,鞭身不会造成开放性大出血,却足以带来钻骨的灼痛。
鞭柄上刻有家族繁复的图腾,还刻有星逾的名字,此后,这根皮鞭便作为主人权柄的象征。
砚辞没有半分挣扎,顺从退下高阶家奴的制式服侍,露出后背,脊背微微拱起,那里本就盘绕着囚奴岛八十记棘鞭留下的大片增生旧疤,哪怕有上好的生肌药养护着,却也错过了伤口愈合的最佳时间,凹凸的疤痕在冷白灯光下隐约可见。
林逾,绷着嘴角,右手执鞭,感受鞭子的重量,感受鞭柄上的纹路。
这是他们都要经历的一场仪式。
鞭子划破空气,闷响一声声回荡在会议厅。
一鞭落下,旧伤区域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感,砚辞肩头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紧,将痛哼硬生生咽回喉咙。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归主鞭数量由主人决定,林逾并未收着力量,也并不打算只形式化打几下,以免落人话柄。
这场归属的大典已经让多方心里不悦在前,此刻这归主鞭便也不好再徇私。
这是林逾两世以来唯一一次执鞭伤人,挥鞭并无任何技巧。但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旧疤周边,新的痛感层层叠叠叠在旧日创伤之上。
冷汗瞬间浸透砚辞后背,他的指尖深深抠进大理石地砖的缝隙,指节泛白,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头颅重重垂落。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鞭梢破空与布料震颤的细微声响。
观览席上,芷熙心口微微发紧,不由得想起当年砚旭换主之时,也是这般无声承受酷刑。她下意识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处藏着她和砚旭不能见光的秘密。
身侧的砚旭垂着眼,胸腔微微起伏,同为砚字辈,他太清楚这种把□□当作信物交付给主人是什么滋味。
晟渊坐在列席席位,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他看着跪在厅中受刑的砚辞,心中依旧不甘。
家主的当庭划拨,让他失去除掉砚辞的最佳时机。
如今星逾持有7%的股权,权柄在手,再难找合适时机。
保守派理事们面色沉郁,却碍于家主特权,还有那份来自华辰国东方科研所的合作协议,只能缄默观望。
二十记归主惩戒执行完毕。这个量刑不多不少,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林逾震的手发麻,额角也隐隐留了汗水。
砚辞后背已被冷汗濡湿,鞭击之下,旧疤周边泛起大片红肿。他撑着地面,费力地维持叩拜的姿势,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肯在满堂人面前显露狼狈。
林逾站在中央,垂眸望着身下的人。
鞭声每一次响起,他心底都跟着往下沉。
这是暮柘延续百年的仪式,是制度,是惯例,可落在眼前活生生的人身上,只有**裸的折磨。
他没有办法当众停下仪式,在众目睽睽之下违背仪轨,只会立刻授人以柄,坐实 “为主罔顾宗法” 的口实,反倒会把两人一并推入深渊。
他只能利落挥鞭,待二十记全部结束,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传遍大厅。
“今日起,你认我为主,我亦执掌你的生死前程。恪己守心,唯命是从,便是你唯一的本分。起身吧。”
砚辞听到主人的训示,低头应是。利落穿好制服,手掌撑着冰冷地面,一点点艰难起身。
后背的伤痛每动一下都牵扯整片皮肉,他却依旧恪守侍奴规范,退回到林逾身后两步的位置垂首侍立,把所有痛楚全部向内收敛。
家主崇俨再次拿起麦克风,重申之前的裁定。 “归属划拨即刻生效。今日确权大典其余归档流程,会后由法务部完成办理。”
秘书长上前,宣布正午的主理事大会正式休会。
座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理事、列席家属、旁支与合作财阀的宾客陆续起身离场。人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今天 7% 股权赠与、家主当庭划拨砚辞归属、华辰国科研合作意向,一桩桩大事足够所有人反复掂量。
安保与行政人员开始整理会场文件。家奴等候区的砚朔快步走过来,接替一部分现场事务,目光掠过砚辞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忍,也有,欣羡,却不敢当众表露分毫。
庄园行政按照既定安排,给所有参会人员留出数个小时的休整空档,换装准备参加晚宴。
汶刹的春日白昼格外漫长,距离暮色降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林逾没有留在主理事大楼应酬,拒绝了几位理事的私下邀约。
一整天高强度的对峙、庭辩、目睹认主惩戒,精神与心力都被消耗殆尽。他坐上庄园深色**车窗的 MPV,返回梅园公寓休整。
车厢内冷气微凉。一路回程,砚辞跪在后排座位前的空隙中,后背新添的鞭伤混合旧疤持续烧灼刺痛,他尽量维持端正跪姿,不发出一丝声响。一路沉默。
MPV 驶入梅园的合金围墙大门,停在内院主楼停车坪。
下车踏入梅园主楼,隔绝了外界所有宾客、理事、眼线。踏入玄关之后,林逾转头对砚朔以及跟进来的几名梅园家奴开口吩咐:“你们全部退到外廊,没有我的传唤,任何人不许踏入内书房半步。”
“是。” 砚朔躬身领命,带着其余家奴全数退出去,厚重的书房木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门外。
偌大的内书房只剩下林逾与砚辞两个人。
落地窗帘半拉,柔和的室内灯光漫过房间。雨林午后的热风隔着双层玻璃隐约传来。
砚辞垂首跪在书桌前两步远的位置,身姿端正,后背的伤痛一阵阵袭来,身体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湿透的衣料贴在红肿的皮肤上。
“过来。” 林逾声音放轻,用脚点了点自己身侧的地毯,“跪在这里就好。”
砚辞依言膝行两步,跪在林逾腿侧一步距离。
他知道,这是清算的时刻,为着那份欺上瞒下签署的协议。
方才会议厅大屏弹出那份华辰国东方科研所合作意向文档的画面,依旧盘桓在他的脑海。这件事,他自始至终没有向任何人坦白,包括雾都时期可以并肩推演盘面的林逾。
他原本的打算:若是自己最终被押送囚奴岛,便以乙方不可抗力的缘由让意向自动作废;倘若能够侥幸留在二公子身侧,寻一个只有二人的时机,再向主人坦诚全部经过。
万万没有想到,这份藏得极深的匿名协议,竟然会由主人当众抛出来。
林逾打开平板,很快一份翻译好的协议被放在砚辞的面前。
砚辞双手接过仔细翻看,屏幕上的翻译文档里,似乎有些细节与之前他签署的略有不同,最后一页,乙方的签章,赫然已经换成了暮柘??星逾。
密闭书房之内,没有监控录音,没有旁人窥视。砚辞抬眼,目光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属于契约家奴的惶恐。
欺瞒主家,私自对外接洽大型机构,放在暮柘规章之中,是足以重罚的过失。
“主人,那份东方科研所的意向文档……” 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后背的疼痛让他气息略有不稳。
他不知该如何继续问下去,他不知主人是何时查到的这份文档,他也不知为什么协议的内容变了,这是一份主人亲自签署的,足以将他摘得干干净净的新协议。
林逾坐在真皮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向后靠,长长呼出一口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他看着跪在地毯上的砚辞,眼神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苛责。
“暮柘这套契约制度之下,家奴本就不存在真正的私人**。”
林逾缓缓开口,“庄园系统赋予嫡系主人,可以调阅名下家奴全部加密终端、云端备份文件的权限。正常情况下,我不会主动去翻看你的私人记录,我尊重雾都那段时间我们之间仅存的那一点边界。但那一次,我在你的加密云端备份里面,看见了不同寻常的华文文档。”
说到这里,林逾的语气带上一点属于异世灵魂的淡淡感慨:“我绕过部分庄园后台的默认检索,完整看完了你那份匿名洽谈的合作意向。”
砚辞的肩膀微微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他不是不知道,主人拥有这样的权限。但以他对这位陪伴了十五年的小主人的了解,星逾并不会关注这些事,况且,主人他,不该认识华文。
没有给砚辞继续头脑风暴的时间。
“我看懂了这份协议的分量。”
林逾继续往下说,“可我同时也看得明白,倘若乙方签约人依旧是你,以暮柘的内部契约规章,一名终身家奴,连身份都没有,根本不具备独立对外签署这种级别官方科研合作的完整法律资格。就算勉强签完,集团内部随时可以一纸文书宣告协议无效,你所有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甚至还会被扣上家奴私通外域机构的重罪。”
这便是最现实的死局。砚辞也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只是当时身处雾都,只能先把意向谈下来,再慢慢寻找破局之路。
“所以我没有声张。”
林逾的目光落在跪在身前的人身上,“我找凯伦从中牵线,动用我雾都留学时期认识的华辰国校友关系,辗转联系上东方科研所的对接部门。我以暮柘??星逾的嫡系身份,重新进行多轮磋商谈判,把合作意向的签约乙方,替换成我本人。所有的项目核心技术思路、试验构想,依旧全部来源于你。名义签约人换成我,这份合作,才能够在汶刹、在暮柘集团的法律框架下真正落地生效。”
砚辞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匿名默默谋划一条出路,却不知主人早已经洞悉一切,并且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形下,替他解决了最致命的身份枷锁。
可这份成全,依旧建立在残酷的制度之上。他依旧是没有独立缔约资格的家奴,所有的成果,必须借由主人的身份,才能够见到天日。
书房里安静片刻,窗外传来雨林风吹动阔叶树木沙沙的声响。
后背新的鞭伤混合旧疤持续灼痛,砚辞低下头,喉咙微微发紧。有震惊,有感激,却也抹不去身为契约侍奴那一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他拼尽全力争取来的机会,想要落地,竟只能依托于主人的身份外壳。
“属下…… 明白。” 砚辞低声应答,额头微微低下,“属下所有筹谋,能够得以保全,全凭主人周全。只是属下隐匿此事,欺瞒主上,按族规,理应领受责罚。”
林逾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砚辞当初隐瞒,不是心怀二心,是走投无路之下的自保。可暮柘的条文白纸黑字摆在那里。
“今日认主的归主鞭,已经落在你的背上。” 林逾缓缓说道,“这件事,就此揭过。但是记住,往后,不要再把这么重的事情,全部一个人扛在暗处。”
他说完,伸手拿起桌角备好的医用外伤敷料与抑制疤痕增生的药膏。那是梅园提前备好,专门用于归主仪式之后处理伤口的。
“把上衣解开。”
砚辞没有迟疑,顺从地解开家奴制服的纽扣,将沾染冷汗的衣料轻轻褪开。大片交错的旧增生疤痕之上,新鲜的鞭痕红肿凸起,新旧伤痕交叠,触目惊心。
林逾拿起无菌纱布,蘸取药剂,一点点为他处理后背的伤处。指尖尽量放轻,可药膏接触破损红肿的皮肉时,砚辞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砚辞没有拒绝,舒展脊背,他贪恋此刻,主人的信任,主人的温润。
偌大的梅园书房,没有外人,没有监控,却依旧逃不开这座家族编织的罗网。
就算那份华辰国的合作意向已经尘埃落定,可想要实施这份协议,砚辞纵有天大的才能,在家族制度面前,也是做不到。
一个没有身份的世家家奴,如何去往华辰国,如何去进行必要的磋商会晤以及科研?
今日只是短暂喘息,真正的风暴,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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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私室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