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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雨林深府

跨洋专机冲破厚厚的热带积云,舷窗之下,景象骤然改换。

雾都的灰蓝海湾彻底消失,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万顷浓绿铺展到天地尽头,参天巨木层层叠叠,树冠连绵成起伏的绿海,河谷缠绕在密林之间,蒸腾的水汽化作团团白雾悬浮在林冠之上。湿热的气流隔着舷窗都仿佛能够感知,和雾都湿冷的海风全然两样。阳光泼洒下来,雨林深浅不一的绿色熠熠生辉,又处处藏着不见天日的幽深阴影。

暮柘家族私人机场嵌在雨林腹地,跑道被高大的热带乔木半环绕。专机缓缓降低高度,轮胎触地,机身震颤,滑行至停机位。

舱门开启,一股滚烫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腐殖土与热带花卉混杂的浓烈气息。空气湿度极高,呼吸之间鼻尖都蒙着一层潮气。

停机坪早已列队等候庄园整套迎接班底。黑衣护卫肩佩暮柘暗金色家徽,笔挺肃立;高阶管事身着庄园制式深墨色礼服;家奴队伍分列两侧,全部垂首,视线不允许越过面前地面三寸,这是雨林主庄园铁律,和雾都海外公馆相对松弛的环境判若云泥。

林逾迈步走下登机梯。

他一身深炭灰手工旅行西装,面料适配热带气候,轻薄透气,剪裁简约利落,没有繁复纹饰,仅领口一枚极小的家族暗金徽记。经过长途跨洋飞行,神态依旧沉静,眼底藏着审慎的戒备。

身后随行人员依次走下飞机。

砚朔和砚辞一身崭新砚字辈高阶家奴礼服,衣料挺括,肩线规整,站在靠前的随侍位置,这是高阶家奴的体面也是本分。回到雨林,砚辞便重新被完整套上囚奴岛衍生出来的全套旧规,脊背绷直,双目垂落,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脚前的地砖,不敢随意扫视迎接的人群。小臂、后背、膝盖旧伤在骤然升高的温湿度下,开始泛起闷痒刺痛,他面不改色尽数压下。

车队是加长防弹越野车,车身喷涂暮柘哑光暗纹。车队离开私人机场,沿着平整的柏油主路向内深入雨林。道路两侧巨树遮天蔽日,藤蔓垂落,各色热带奇花在林下肆意盛放,偶尔可以看见林间哨塔的轮廓。大约四十分钟车程,穿过数道安检岗哨,暮柘主庄园终于出现在林木缝隙之间。

车辆驶入主庄园正门,穿过数重大门,最终停在家主主殿外的白玉石广场。

头车后门先行开启,砚辞、砚朔二人率先下车。

湿热滚烫的雨林空气扑面而来,二人没有半分迟疑,踏出车门便双双屈膝,直接跪在被正午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的火山岩地砖之上。一左一右,分列主驾车门两侧,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微微垂落,是雨林主庄园嫡系公子下车之时,高阶家奴专属跪迎之礼。

紧随其后,后方数辆随行车辆的仆役、普通家奴尽数下车。

广场宽阔的火山岩地面上,成排的奴仆齐齐跪下。黑压压一片,层层铺开,从车门前一直延伸到主殿台阶之下。不分等级,全部双膝触地,额头微低,目光严格限定在自己脚前方寸的石板,不许抬眼窥看主家公子。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整片广场只听得见热带热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响动。

这是暮柘嫡系子嗣归府的固有仪轨。

哪怕星逾远避雾都多年,在家主心中不受偏爱、不被看重,可流淌着暮柘嫡系血脉,这份与生俱来的体面,是宗族礼法死死护住的外壳。底下的管事、家奴,没有任何人敢于折损一位嫡系公子的威仪。可以在议事堂算计他的前途,可以在成人礼上剥夺他的权柄,可在公开仪轨场面,必须把该有的尊荣一分不少奉上。

车门由跪在左侧的砚朔双手扶住门框边缘,稳稳向内拉开。

林逾抬手,微微弯腰踏出车厢。脚下便是一整片俯首跪拜的人海。

砚辞、砚朔跪在最近处,肩头的衣料被热带日光晒出淡淡的光泽;再往后,一排排家奴俯首在地,连肩膀都不敢随意晃动。四周护卫笔挺伫立,管事躬身弯腰,所有人的姿态,都在直白地宣告这一层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这一刻,林逾心底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在雾都海外公馆,环境相对松弛。虽也有主奴之别,但那座远离权力中心的海外别院,很多仪轨被简化。他会和砚辞深夜在书房并肩推演盘面,会私下交心,人与人之间尚且能窥见一层除去身份之外的真实。

可踏回雨林主庄园,那层薄薄的松弛外壳被瞬间撕碎。

他是暮柘?星逾,嫡系公子。眼前这些人,生来便低他一等。哪怕是砚辞,那个和他一同熬过无数危机,彼此知晓心底秘密的人,此刻也跪在滚烫的石板上,垂着头,将全部自我敛去,只是一件属于宗族的家奴器物。

尊贵来得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份尊荣不是来自他本人的才干,不是来自雾都挣来的贸易筹码,仅仅来自血脉,来自出身。

他心里清楚,这份铺天盖地的体面是虚假的保护层。庄园的人可以把跪拜的礼数做的滴水不漏,转头在成人礼大殿之上,便可以投票剥夺他结契的资格,甚至压缩他的嫡系继承权。体面是礼法赋予的外壳,并不代表善意。

可阶级的重量又是真实的。

只要他还是暮柘嫡系公子,脚下便自有一整片人俯首叩迎。反观砚辞,无论他拥有多么出众的医学才能、多厉害的商事头脑,只要家奴的身份没有被生命结契改写,就只能跪在地面,等候主子踏过他身侧。

林逾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攥。他没有流露半分异样神色,面上维持住嫡系子弟该有的沉静淡漠。脚步平稳,自跪伏的二人之间迈步走过。

砚辞与砚朔直到他脚步完全越过身前,才依旧维持跪姿,不敢擅自起身。

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林逾心底暗自警醒。

雾都公馆那点有限的平等,在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幻梦。这里是雨林,是这套古老制度的本源。想要救下砚辞,想要守住自己,他首先就要接纳、利用这份血脉带来的尊贵,站在这个阶级高台之上,才有资格走上成人礼的辩争之场。

整座庄园并非西式城堡,是巨型复合式的传统汶刹宗族建筑群。主体墙体采用本地火山岩砌筑,厚重敦实,廊檐宽阔巨大,用来遮蔽热带灼人的烈日。连片的飞檐向四方延展,原木立柱粗壮古朴,部分梁柱镶嵌暗金的宗族纹样。建筑群被数重高墙、护城河分割成不同院落:主殿议政区、长老会议事堂、家主内院、各嫡系子嗣院落、家奴劳作区,还有那座记忆深刻的梅园,坐落在主庄园的一隅,被高高的围墙圈起。园内水系纵横,巨大的阔叶乔木遮覆庭院,处处透着古老、威严,同时又弥漫着压抑的沉郁。

星逾叫起了身边的砚辞砚朔,一行人踏着厚密的深绛色手工织锦地毯,直通主殿大厅。

厅内,家主崇俨率坐在最内侧高高抬起的主位太师椅上。

宽大的乌木主椅雕刻繁复宗族纹饰,铺着厚软兽绒坐垫。崇俨一身深墨黑织金家主礼服,衣摆流淌着仅家主可用的巨型宗族图腾纹样,两鬓微染霜华,身形如山,神情淡漠自持,高位久居的威压自然而然笼罩整个厅堂。

嫡母婉祯坐在主位左手侧的主母客座,一身绛红底暗金线缠枝纹传统礼袍,乌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数件成色温润的老玉首饰点缀其间,不炫富,却处处彰显正室主母的华贵雍容,唇角噙着分寸适宜的浅笑,眼底却不带半分暖意。

大公子晟渊身着藏青色嫡系礼服,剪裁利落挺括,肩缝手工归拢,领口缀一枚小型暗金家徽,嘴角挂着温和的兄长式笑意,坐于主位右手侧嫡系席位。

大公子席位的旁侧,还设一张略矮半寸的夫人客座,暮柘?利玛安坐于此。晟渊的妻子,由努鲁财阀与暮柘家族缔结的联姻婚约送入主庄园。容貌只能算作端庄周正,算不上艳色逼人,眉眼柔和平淡,一身深靛蓝底暗织金缅栀花纹样的汶刹传统马来贵族女式礼袍,面料是雨林庄园手工织造的厚锦,纹样选本地常见的缅栀花,雅致内敛,色调刻意压暗,绝不会抢夺嫡母婉祯绛红主礼服的风头。首饰数量、品级都严格卡在长媳的身份分寸之内,不多一分,亦不少一毫。

几方座椅高下分明,严格恪守宗族尊卑次序。各自身后的侍奴分立于座椅的后方边角,垂首侍立,不越雷池半步。其余家奴皆跪候于两侧。

这次接二公子回庄园,人竟齐齐整整,倒显得十分重视。

林逾踏入正厅,行至厅堂中央的织锦地毯之上。他一身炭灰轻薄手工旅行西装,面料适配雨林湿热气候,仅领口一枚极小的暮柘暗金徽记,衣着简约却不失嫡系身份。

林逾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感触。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真正见到原身的亲生父亲与嫡母。眼前这个男人,是赋予 “暮柘?星逾” 身份的生父,可于他林逾而言,只是一个陌生、冷酷的宗族掌权者。没有血脉亲情,只有博弈双方的立场。他依循礼数,弯腰行礼,面见长辈,声音平稳有度。

“星逾,见过父亲,母亲,大哥,长嫂。”

身后砚辞和砚朔已经跪伏于地,行标准见主之礼。

未等家主发话,很是没规没矩,林逾直起身,伸出手轻轻一抬,身后立刻有奴仆捧来几个乌木盒子跪到跟前来,“父亲,年前跟着凯伦堂哥做点药材的小生意,偶然得了支高年生野山参,砚辞说是极好的,我就偷偷截下来,给父亲炖盅汤喝。”

奴仆打开第一个乌木盒子,里面上等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根全须全尾的人参,芦头盘结堆叠,布满密密匝匝的芦碗痕迹,参体短壮玲珑,黄褐色老皮紧实油润,肩部环纹细密深刻如铁线缠绕。修长柔韧的皮条须舒展散开,须上缀满颗颗饱满的珍珠疙瘩,整支参气韵沉敛。

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千金难寻的珍品,但林逾的话却说得那般随意,炖汤倒是暴殄天物了,但是屋内几人,心下皆有较量。

大公子端茶喝水的手顿了一瞬,星逾强调的不是人参,而是那桩生意,本以为他这个庶弟会打算藏着掖着的底牌,却没想到,如此随意就抖了出来,莫非他还有更大的底牌?换奴之事或恐生变故。

林逾在雾都那点小动作,早就在庄园各人的案头上,根本没必要藏着,崇俨自然也是清楚的,当时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诧异这个懦弱无能的小儿子为什么突然就像开了窍一般,还没有实权的情况下就自己操作起了跨境贸易,原来是旁支那个凯伦的助力,今天再看林逾这落落大方,张弛有度的模样,心下还是生了些不同,他日渐年迈,他膝下,就出了这么两位公子,星逾又是庶出,年纪小,性子弱,这么多年,他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晟渊的培养,对这个小儿子多有忽略,心里还是愧疚的。

崇俨微微抬手,身后的家奴寂萧上前接过了这个乌木盒子,崇俨声音浑厚低沉:“星逾有心了,” 话语客气,但已经多了几分孺慕之情。

“寂萧,去库房挑件礼物,着人送去勋羽(凯伦的父亲)那,星逾的成人典,来走动走动。”崇俨简单吩咐。

凯伦的父亲,暮柘?勋羽这一支已经是出了三代的远亲,早就没有走动的资格,但此时却因林逾一句话,就可以沾亲带故的来庄园参加极其重要的嫡系公子成人礼,这意味着暮柘?勋羽在暮柘家族的集团内将会重新上桌。

众人没有说话,林逾又将准备的另外几份礼物一一奉给母亲、大哥和长嫂。

“此番自雾都归来,略备几件薄物,聊表心意。”

林逾双手捧起第一只礼盒,呈递给嫡母婉祯。盒内是一套雾都手工蜡染茶席套件,浪纹素雅沉静,适宜主母主持女眷茶叙。婉祯微微颔首,身旁的贴身家奴上前双手接过礼盒。按照宗族礼仪,公堂之上不当面拆阅礼物,只口头致谢。

“二公子有心了。” 婉祯语气平和。

第二份礼盒,递到大公子晟渊面前。匣子体积更大,巴迪布包裹之下,内里是原装桃花心木匣,收纳一台十九世纪欧洲原厂黄铜古董航海六分仪,镜片刻度完好,旧时用于远洋船舶天文定位,是林逾在雾都古董拍卖会上觅得的藏品。

“雾都旧拍场所得,昔日海舶测天之器,愿兄长掌万里舟楫,或可置书案观览。”

晟渊目光落在那只尺寸不小的礼盒上,眼底掠过一丝真切讶异。古董古玩他见过不少,但一台完整可运作的古董航海六分仪属于难得的收藏器物,价值明显高出寻常伴手礼。他瞬间读懂这份礼物的用意 —— 二弟记得自己手握全族港口船队的实权。但此物是文玩旧器,并非金银财帛,于公仪之上无可指摘。他面上维持兄长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身后侍奴双手接过木匣:“多谢二弟厚意,此件颇为难得,我之后会安置在书斋。”

最后一份礼盒,则转向身侧的长嫂利玛。盒中是六枚手工草本香包,全部采用无酒精的南洋天然花草萃取。利玛浅浅欠身,由家奴接下礼盒,眉眼温顺柔和:“有劳小叔挂怀。”

三份礼物档次拉开,送给大公子的藏品分量最重,送给主母、长嫂则是雅致实用的手作,件件都避开珠宝贵金属。旁人看在眼里,只觉林逾体察各人身份喜好,礼数周全。

嫡母婉祯,几句场面的慰问,点到即止。长嫂寡言,疏离客气。

倒是大公子晟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抬眼看像星逾身后,似是聊家常一般,“前些日子听说二弟赏了个家奴名分,倒是好福气。”

这话看似寻常,却明晃晃的指出了星逾的越权,虽家族规矩中对主子身边留用几名贴身家奴并无明文规定,但除了家主有寂萧,寂衡和寂池三名赐了名分的家奴之外,其他家族主子均只配备了一名赐字家奴,而眼下,虽未结契,星逾却于理不合的随侍了两名砚字辈家奴。

话说白了,你身边可以有几百个家奴伺候,但赐了名分的,只能有一个。

此话听在厅内跪着的砚辞和砚朔耳中便是惊雷,众人皆知,他们俩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此刻能双双跪在这个位置,也只是短暂的平衡罢了。

林逾却不慌不忙,撇了撇嘴,“砚辞死板无趣得很,但砚朔,大哥是知道的呀,”此刻他的话透着毫无城府的少年气,“他腰软得很,我没忍住。”

这话说得那么上不得台面,但偏偏林逾的表情又那么认真,倒让晟渊噎了一瞬。

这话谁都能听明白,砚朔是晟渊的人,星逾年轻不知轻重,床上用了,不好处置,又不好向大哥交代,只能依着旧历赐了名分,也算全了大公子的体面。

晟渊像吃了一只苍蝇一般,他虽荤素不忌,已是壮年的年纪,往日里除了砚执,也没少使用身边的家奴疏解,但砚朔,他还真没碰过,他也配?但此刻,他却无法拿这事来辩驳。

大家只会知道,砚朔在大公子那里开了瓢却没得脸,又被拨到二公子那里替补,二公子本就是被动接受这个高阶家奴,此番赐名留用,倒体现出主子的宽宏来。嫡系的两位公子什么身份,总不至于共用一个盛欲容器,虽不至于兄弟阋墙那么难听,但终究不够体面。

晟渊掀了掀嘴角,有意思……自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嫡系的公子用了两个奴才,也不是什么出格的大事,身份地位在那摆着,旧典规矩安置的,无可指摘,况且,成人礼在即,也不是不能变动。

此刻不值得因此事发难。

崇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算结束这次迎接,“回来了,就好生休整,静待成人礼大典。”

林逾弯了弯眉眼,十分乖顺应道,“是,父亲”。

这一瞬,让崇俨失了神,这含笑的眉眼太像那个温婉的女子,五官柔柔的,身体柔柔的,说话也柔柔的,也是这样没什么规矩的样子,但在家族里斡旋了一辈子,心里最贪恋的就是这点子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模样。

“有空,”崇俨的声音变得莫名低落,不似之前那般沉稳威严,“去看看你母亲。”

听完此言,婉祯握在太师椅扶手狠狠捏紧,崇俨口中的“母亲”自然不是正坐在厅堂中的她,而是星逾的亲母,暮柘?清沅,一个去世了那么多年的人,竟还能牵动崇俨的心。

林逾点头应是,虽对这家人没什么感情,但他既然承了这少年的身体和身份,便会从善如流的做好暮柘星逾。

今天,在这个厅堂内,林逾,一名来自异世界三十六岁的灵魂,第一次踏足进这古老的暮柘牢笼,游刃有余的周旋在这雨林庄园中。

商业思维,人心博弈,都是他的底气,他可以靠一个表情勾起崇俨的孺慕之情,可以靠一个礼物钻研人心,可以靠一句话抬了一个旁支家族重新上桌,也可以靠三言两语弹回飞来的毒镖。他不惧告诉所有的人,他已经不是那个怯弱的,任人拿捏的二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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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雨林深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