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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林刑室

冷雨连绵不绝,敲打石质窗沿,淅沥之声日夜不休。

家主的谕令白纸黑字摆在案头。砚辞领受指令,需要即刻启程,返回南洋雨林暮柘主宅,接受“看管失职”对应的家族私刑。

公馆之内,所有人对此的反应全是理所当然。低阶家奴垂首侍立,面色平静。在他们的认知里,高阶家奴犯下失职罪责,领罚是天经地义;后备家奴朔安静立在廊下,目光淡漠,默默接手公馆内务与二公子的日常侍奉预备工作,没有同情,没有讶异,只恪守后备器物的本分。整个公馆,仿佛只有林逾一人,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矛盾与焦虑。

理智一遍遍告诫他,不能失态。他现在是暮柘?星逾,纵然原主性格温润,也不该为一名家奴的罪责流露出过度的悲戚与愤慨。一旦流露过多担忧、替家奴鸣不平,便会暴露自己灵魂的异常。

可心底的忧虑压不住。他清清楚楚知道,这场祸事根源来自家族那道强制调令。车祸极有可能是人为阴谋,真正的黑手躲在雨林庄园,安然无恙。偏偏恪尽职守的砚辞,要去承受皮肉与精神的双重酷刑。成人礼尚未到来,生命结契还没有签署,他没有资格直接驳回家主的谕令。身为远在雾都的不受重视的二公子,他的话语权微薄得可怜,贸然上书求情,只会引火烧身,甚至会被解读成为家奴徇私,反倒加重砚辞的罪名。

离别安排在第二天雨雾浓重的清晨。家族飞机的航线已经敲定,留给二人独处的,只有出发前内室里短短片刻。房门闭合,隔绝外面一众仆役与朔的视线。

砚辞已经整理好简单行装。没有过多私人物件,只有那本伴随他多年手写的雨林草药秘录,几件换洗衣物。他身上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深鸦色短衫,衣领扣得严丝合缝。神色平静,不见怨怼,只有一种刻入骨血的屈服与遵从。暮柘的规矩早已告诉他:家奴不可以去分辨罪责来由,结果便是一切,主人遇险,贴身家奴理当领受责罚。

他屈膝半跪在躺椅之前。林逾依旧受骨伤拖累,半靠软垫,石膏夹板还没有拆除。

“二公子,属下奉家主谕令,即刻动身返回雨林主宅领罚。”砚辞声音平稳,听不出颤抖,“公馆一应事务,家族已经交付后备家奴朔代为照看。属下不在的这段时日,还请二公子保重身体,谨防滑湿旧伤复发。成人礼将近,万事还望您多加审慎。”

他没有诉苦,没有乞求怜悯,也没有控诉不公。仅仅是交代后事一般,叮嘱自己的主人。

林逾指尖死死攥住身下丝绒垫料,指甲几乎陷进织物。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想开口,想说一句小心,想劝他保全性命,可这些话语太过越界。贵族对家奴不该有这般真切的牵挂。

他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模仿原主那份温润疏离的语调,声音克制,带着一丝属于失忆之人淡淡的怅然:“你……尽力保全自身。我等你回来……参加成人礼……”

他刻意把落点放在成人礼,那是属于主子对家奴合乎情理的期许——希望他活着回来,迎接结契,而非私人的关切。

砚辞长睫猛地颤动了一下。成人礼之约,是他心底残存的唯一念想。那是他熬过酷刑之后,唯一能够重新回到主人身边的机会。他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地毯。

“属下谨记。必当活着,回来侍奉二公子。”

简短告别完毕,砚辞不再多做停留。起身,躬身退出门外。林逾隔着玻璃窗,望着雨雾之中那道挺拔的黑色身影,一步步登上公馆等候的商务车。车消失在紫杉树林的尽头。房间之内,只剩下无尽冷雨的声响。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包裹。他身居贵族高位,手握名义上对家奴的生杀大权,却连阻止一个忠心之人受刑都做不到。

大洋万里,海风咸腥湿热。数十小时的航行过后,砚辞踏上了汶刹王国本土,深入南洋腹地,进入暮柘雨林主宅的领地。

暮柘主宅扎根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深处。连片巨大的石砌建筑群依山而建,高大的雨林巨木遮蔽大半天空。灰黑色巨石垒起高高的围墙,围墙之上布有岗哨。庄园广袤得如同一座封闭城邦。主殿飞檐厚重,雕刻暮柘家族狰狞家徽;一条条长廊向四面八方延伸,串联起主家居所、藏书楼、军械库、囚奴岛接驳码头、家奴居所,还有藏在建筑群地下的刑室。

处处都彰显着碾压一切的阶级。主家贵族行走的廊道铺昂贵兽皮与南洋织锦;家奴通行的侧道只是粗糙青石,不许踏上主廊半步。随处可见垂首疾行的家奴,目光低垂,不敢抬眼仰望主建筑的飞檐。富贵与卑贱,只隔一堵石墙。

砚辞连面见主家主人的资格都没有,被侍卫直接引向地下刑区。厚重的黑石阶梯一路向下,越往下,雨林草木的清新气息消散殆尽,空气中弥漫铁锈、消毒草药与淡淡的血腥混杂的味道。石壁潮湿渗水,壁盏昏黄摇曳,火光将人影拉扯得扭曲漫长。

刑室入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昏暗光影之中。是寂衡。

年过半百的老奴一身灰黑色旧衫,鬓角已经染上霜白。作为家主专属老奴,他有资格来到刑室外围,却无权干涉家主已经敲定的刑罚。他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徒弟,眼底藏着疼惜、无力,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焦灼。师徒二人心底都揣着那层不能言说的血缘猜测,却在家族铁规之下,连一句公开的劝慰都不能说。

四下有执刑的侍卫看守,不能私语私情。寂衡只低声,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吐出寥寥几句:“咬紧,护住内脏。草药我会设法递进去。活着出来。”

砚辞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没有多余言语。

侍卫上前,按家族规程,除去他外层短衫,只留内层单衣。针对高阶家奴“看管失职”的既定刑罚:八十鞭荆鞭。荆条取自雨林特有的棘木,枝上生细密倒刺,抽打之时会撕裂皮肉。高阶家奴不似低阶家奴,不会随意折磨致死,但八十荆鞭,绝对是致死重刑,足以撕开后背大片皮肉,流血,溃烂,稍有不慎也会感染殒命。砚辞心底明了,有人加重了刑罚,目的可能是借机抹杀,他逃不掉,但他必须熬下来,回去,见他的小主人。

砚辞被押至刑架之前,遵从指令俯身伏在粗木刑架之上。手臂被皮扣固定。脊背挺直,没有挣扎,没有求饶。暮柘家奴受刑,求饶视作加倍的罪责。沉默领罚,才是规矩所要求的本分。

“行刑。”监刑侍卫沉声下令。

第一鞭呼啸落下。带倒刺的棘木荆条狠狠抽砸在后背,倒刺勾扯皮肉。一声沉闷的钝响,立刻撕开一道深长血口。鲜血瞬间浸透单薄的内层衣衫。

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砚辞下颌紧紧绷起,牙关死死咬合,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将痛呼全部吞咽回去。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一鞭,又一鞭。

呼啸的鞭声在密闭地下刑室一遍遍回荡。每一记落下,后背便多出一道翻卷的伤口。破碎的布料混着暗红的血顺着腰侧缓缓往下流淌。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脊背蜿蜒淌落在地面青石缝里。昏黄灯火之下,后背皮肉层层撕裂。

痛是焚骨灼髓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神经,眩晕感反复袭来。好几次黑色的眩晕扑向意识边缘,他凭借囚奴岛多年淬炼出的强悍体魄与意志,一次次把即将溃散的意识强行拽回来。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雾都公馆临别那一幕——二公子那句“我等你回来”。要活着熬过去。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再次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寂衡站在刑室角落,眼睁睁看着徒弟受刑。苍老的手掌在袖管之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家主的命令如山,他身为家主私奴,无权阻拦,只能将所有痛楚压在心底。

八十鞭漫长的像几辈子,砚辞挺着熬着,仿佛熬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全数行刑完毕。

砚辞浑身脱力,皮扣松开的瞬间,身体重重晃了晃,终究是栽倒在地。后背血肉模糊,纵横交错的裂口触目惊心。大片温热血液浸透衣料。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意识还勉强维持清醒。

监刑侍卫上前查验伤势,确认刑罚足额执行完毕,出声宣告:“刑毕。罪责记录归档囚奴岛名册。准许交由家奴医者处理创口。”

即刻有负责处理刑伤的家奴医者上前。用烈酒冲洗创面,剥离荆条倒刺,再敷上止血生肌的雨林草药。烈酒浇在撕裂的伤口上,又是一轮刺骨的折磨。砚辞依旧沉默,脊背微微颤抖,却不曾发出一声呻吟。他本就是医者,他知道这手法的拙劣和粗糙,无非是另一种刑罚罢了。

处理完伤口,他裹上干净粗布衣衫。后背每一寸轻微的活动,都会牵动撕裂的皮肉,钻心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寂衡待到监刑侍卫暂时退开,才快步上前。避开旁人视线,将一小包秘制药材塞到砚辞手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消炎抗腐,夜里换药用。不要硬扛到伤口溃烂。”

砚辞掌心攥紧那包草药,垂眸,低声应道:“谢师父。”

昏暗的地下刑室,石壁渗水,灯火摇曳。刑罚已经结束,但罪责不会一笔勾销。档案永远记录在册。繁育私法的倒计时依旧悬在他头顶,成人礼的生死抉择依旧横亘在前路。

他熬过了□□的酷刑。可暮柘家族那张大网,依旧没有松开。

雨林之上,是参天巨木,是华丽巍峨的暮柘主宅。地下,是刑室残留的血腥。高高在上的主家,与被肆意惩戒、消耗的家奴,不过一上一下,一层石地板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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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林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