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初极狭,深黑无光,直至前行数分钟,眼前才多了一丝光亮。
修士视物有时不需要光亮,哪怕四周漆黑,叶知微也能清楚感知到石壁上雕凿的一个个古怪符文。
这里应该接近了此地的核心阵法所在。
通道不算狭窄,两人并行朝着洞窟唯一的光亮而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越走,那光亮离得似乎越远了。
尘柢也发现了这点,他伸手按在石壁上,放出了魔气感知,随后摇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发现。
叶知微沉思片刻,这里一定还有什么东西他没有被察觉。
屏住呼吸,叶知微拔出悲秋,静心感知四周环境。
身边,尘柢也在刻意收敛气息,他们毕竟是初相识,叶知微还算是警惕。尘柢也注意到了,所以他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叶知微伸手抵在鼻尖前,他似乎闻到了一股异香。
香气很微弱,他险些就错过了。
是这股气息误导了他们?叶知微从未听闻过什么功法奇术有这种能力,他睁眼,侧头,就发现尘柢手中出现了个瓷瓶。
取出两枚丹药,尘柢递了一枚给叶知微,自己服用丹药后就朝着光点的方向走了。
什么恶趣味?
叶知微完全不明白对方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心态,但他还是服下丹药。
苦涩的气息在口中汇聚,难以言喻的呕吐感从舌苔蔓延到小腹,饶是他的定力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叶知微发誓,他没有检验丹药的危险性只是觉得凭对方的实力杀他不用这么麻烦,想控制或夺舍也用不着如此大费周折。
但他没想到这个破阵的解药居然如此……难以下咽,叶知微被熏得险些睁不开眼。
极致的清凉与眩晕冲散了鼻尖浅浅的香味,叶知微勉强抬头,看见墙壁地面都开始扭曲起来,墙壁上的字符扭曲成路,曲折向上,那光亮处居然是在石壁最上方。
收起长剑,他朝着眼前新出现的小路走去。直到伸手触碰到石壁上的裂纹,叶知微才勉强适应了那丹药的气息,他抬眸,柔和的光透过缝隙传来。
此时,另一只手也覆了过来,是尘柢。只见对方从手中的储物戒内取出了一颗浑圆的橙黄色晶体,那圆珠漂浮起来,穿过了缝隙。
瞬间,整个岩壁荡漾起波纹。
尘柢半个身子没入岩壁内,在最后一刻回头,示意叶知微跟进来。
叶知微犹豫着感知了片刻,没有察觉到危险,于是也踏入其间。
眼前光芒大盛,随后落幕。叶知微睁了眼,眼前是青绿一片,生机盎然。
尘柢站在不远处,回头看着他。对方单手按在断戈上,眉宇间的那抹凛冽似乎融化在了四周的春意里。
他这样的魔头也会害怕雪吗?
叶知微不合时宜的想着,口中的气息慢慢褪去,他走到尘柢身边,与之并肩而行。四周,草原一望无际,只偶尔见得到几朵或黄或白的小花,若没有之前的山林洞窟,叶知微只会觉得这是个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尘柢面上始终气定神闲,但他的手始终握在刀柄上。叶知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自然更是小心翼翼。
四周景色如画,草色入目,全然没有任何异常。
忽然,叶知微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轻扯了扯尘柢的衣袖,尘柢侧头,叶知微指了指眼睛。
他似乎对着处秘境有了些许眉目
尘柢明白了他的意思,断戈出鞘,俨然是保护姿态。
叶知微反倒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可能不止是闭眼简单,他需要彻底封掉视觉。
几乎不做犹豫,单指掐诀,叶知微点在自己眉心,随后拔出悲秋。
下一秒,冲天的血气朝他袭来。
哪还有什么草原与春,遍地的白骨同血液腐肉搅在一起,这里依旧是个巨大的洞窟。
在叶知微感知中,此地就像是个碗,有人用筷子不断搅动着,只是碗中不是鲜美的粥,而是尸水。
血气翻腾着,叶知微发现自己在被这里同化。
这里想将他变成碗中的尸体。
悲秋浑身散发出森冷的寒气,他将灵力汇聚起来,抵御这里血气的侵蚀。
身后,强烈的危机感袭来,叶知微回身一剑,却被对方挡住。悲秋与断戈相交的瞬间,叶知微就知道自己是被冲天的血气影响了,明悟这一点,方才知那魔气是在他身周形成了层保护。
他将灵力蔓延向尘柢,这很危险,尤其对于剑修来说,这种窥伺无异于挑衅。但叶知微没有感受到什么阻碍,只是明显察觉到对方在压制本身的剑气不去绞杀他的感知。
对方周身血气翻涌,或许是对方是魔的缘故,他被侵蚀的更加严重。
叶知微收剑,又在眉心点了几下解开禁锢。他看向尘柢,看见了对方轻蹙的眉。
悲秋脱手飞出,寒冰顺着剑轨蔓延向草地,随着主人的操控,草木凝出了冰霜,并且还在范围不断扩大。
叶知微眼中闪过雪的纯白,方圆十里,不见一丝春意。
地动山摇。
尘柢一把将叶知微捞上断戈,断戈向高空飞去,叶知微结印召回悲秋——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破茧”。
他那一剑可并不普通,而是注入了他师尊给的剑意,搅动着整个幻阵。叶知微一向做事图快不图精,或许有更好的破阵方法,但他就是选择了最粗糙却也最方便的一个。
尘柢手尚搭在叶知微肩膀上,他是要比叶知微高一些,此刻他盯着那人头上的素簪,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知微也些闲心去思考旁的事情,比如尘柢的修为的确强出他不少,就算被压制了修为,依旧能在他反应之外将他拉上飞剑。
那他究竟是怎么进到秘境来的?压制了本来的修为?那对方所图的事物究竟有多重要才值得以身犯险甚至跟他这个陌生人合作。
悲秋悬于脚下,叶知微踩在剑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高处飞去。
地里的东西钻出来了。
一只巨大的类鸣蝉的怪物咬碎了冰层,它身上挂着不少腐烂的血肉。它眼珠子一转,展翅朝二人飞来。
这怪物的翅膀竟然是人皮!
断戈疾驰挡住了怪物的第一个猛冲,尘柢凌空而行,手做剑决抵挡着。断戈随他的动作下沉,隐隐有压过怪物的势头。
叶知微召剑紧握,在断戈挡住怪物的同时就已经绕到了它身后,长剑蓄势,即将劈落。
忽然,叶知微旋身侧挡,又一只体型相当的八足人皮翅膀怪物朝他扑过来,巨大的宛若海盘缠的口器搅在悲秋之上,悲秋立马翻腾起点点莹绿色。
怪物眼睛开始泛白,身上开始出现诡异的烧灼痕迹。叶知微释放了储存在悲秋内崂山毒蟒的唾液,此物烈性奇大,传闻中甚至能腐蚀掉龙鳞。
怪物的口器融化掉了,他抓住机会一剑刺破怪物腹部。
怪物尸体落下,还没坠到地面,就被其他怪物分而食之。
尘柢也解决了那只最大的怪物,两人汇合。此时地面不断有怪物钻出泥土,但个头都小了不少,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缠在他手上的黑气更盛了。
御空而行对于灵力的消耗不低,但此时地面根本无从落脚,幻象破碎后的尸山血海与耳边的死寂强烈冲刷着叶知微的神经。悲秋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它在兴奋。
尘柢拍了拍叶知微的肩膀,遥指向地面那个最初被悲秋刺破的节点。叶知微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过多交流。
怪物冲上来了。
断戈一剑斩断了迎头而来的怪物半个身子,尘柢踩在残肢上俯冲而下,手中长剑只做提刺砍劈,几乎见不到什么法力波动。
叶知微紧随其后,他凝成剑决,数把透白冰剑呈环状围在两人四周,冰剑凝实,伺机而发。
满堂花开假迎春。
冰剑飞出洞穿了一个又一个怪物的躯体,越靠近地面,怪物越多,那侵蚀人的血气就愈发浓烈。
靠近那道被刺破的节点处,尘柢手中魔气翻涌,一掌,他击在腥红的大地上。
魔气汹涌,先是在尘柢身周形成了一股结界,而后蔓延到了叶知微都感到有些不适的地步,但他依旧提剑阻挡着那些似乎更疯狂的怪物。
尘柢应当是找到了破局之法,叶知微目前要做的就是给他争取时间。
剑起剑落,寒霜入体。能闻名修真界就证明了叶知微不是什么花架子。悲秋确为千年寒冰所制,但不为外人晓得,是此寒气伤人亦伤己。
当那怪物突袭成功一口咬住叶知微小臂的同时,一股寒流自内而入,怪物被冻的瞬间失去了知觉,被他一剑斩碎。
叶知微受了不轻的伤,怪物实在是太多了。他怀疑这里曾是什么古战场,不然不可能孕育出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怪物。
其实若是能听见,叶知微就会知道此地最可怕的不是怪物与血气,而是绵延不断的呓语,叫嚣着要污染腐蚀他的魂魄。
悲秋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叶知微估摸着自己还能再撑一个时辰,但后续是否还有危险尚且未知,他在犹豫是否要使用掉一些底牌。
但好在这时,那团魔气有了动作。
潮水的气息袭来,怪物们似乎见到了天敌,都纷纷飞走远离。
叶知微刚想回头,脚下就陡然失去凭依,世界开始颠倒。
悲秋先一步飞来,叶知微踩上飞剑,尘柢乘断戈破开魔气团紧随其后,二人飞入高空。离远了,才见天地变换,有清澈的水流从地里渗透出。
分明划过血色,可那水却清的诡异。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今这方小世界正在以地为天,以海为地。
清水落在二人身上,倒没什么异常,但落在了那群怪物身上,就如同一把把利刃。很快,叶知微就发现脚下有了不少具碎尸。
水流翻涌,眼见脚下的海水将要淹没他们,尘柢无声念咒,叶知微感觉周身被一层透明薄膜覆盖——是避水咒。
收剑归鞘,水尤清冽,可四周还漂浮着怪物的残肢。
好生古怪。
施加在他身上的咒语阻挡了水中某些古怪的波动,叶知微跟在尘柢身后,这水实在是太清了,无数怪物的血肉残肢漂浮在水中,就如同古书上所写那般“皆若空游无所依”。
越往下潜,怪物的残肢越多,但水依旧清澈见底,可怎么也望不见这个“底”究竟在哪。
但是尘柢的目标很坚定,这让叶知微更确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与其说是游,不若说是二人飘在水中,莫约向下了近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个略微熟悉的事物。
叶知微略一思索就认出了那是尘柢之前用来开门的橙黄色晶体。此时,这浑圆的事物静静悬停在水中,等待着什么。
尘柢停住了,叶知微注意到他手上的黑色雾气豁然膨胀,形成一堵稀薄的雾墙挡在他面前,使得他无法寸进半步。
尘柢侧头看向叶知微,露出了抹狡黠的笑。
叶知微眨了眨眼睛,双手环抱,假装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尘柢曲指轻轻敲了敲漆黑的雾墙,无数鬼脸咆哮着想要冲出,但都被魔气逼了回去。
他抬手,一道蓝芒涌向叶知微,但并没有侵入其体内,只是虚虚环绕在他腕间,随后一股分出,融入了悲秋之内。
叶知微挑眉,对方这可真是大手笔——收了好处,忙自然是要帮的,何况他也着实好奇对方费劲心力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何物——他转身,朝那晶体而去。
先前远了没注意,这下他认出来了,此物是天圆珠,实为破域之物。
人常怀想天圆地方,可这若是要探索这方圆间究竟有什么,总需要一把钥匙。
天圆珠虽说不是其中最匹配的钥匙,但一定是最贵的,而且其最大的用途也不是在这方面。
还真是有钱啊……
叶知微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随后身形恍惚了一瞬,眼前景色消失陷入一片黑暗。
鼻尖传来一股潮气,叶知微向前试探着走了几步,忽然他反应过来,并非是此间暗无天日,而是他看不见了。
而且很关键的一点,他并不知道尘柢究竟要寻的是什么事物。这反而说明这其中只有一物值得在意,哪怕不直言他也能知道。
此地还在压制他的感知,但他依旧能察觉,自己应当是在一处山洞内,四方沉寂,昏暗无色。他抬手抚上墙壁,若有似无的波动像是一把钩子,牵着他往洞穴深处而去。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此地还潮湿得慌。叶知微摸索着墙壁慢慢深入,意外发觉这石壁格外光滑。
触及到岩壁拐角时,叶知微忽然摸到了冰。
这冰之中竟同时封存着灵气与魔气,两者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使得这冰即使只有薄薄一层也坚不可摧。
这就有些麻烦了。
再向前走,沿途的冰层越来越厚,但温度没有受丝毫影响。
忽得,触感变了。
叶知微手指在那一片区域停顿了片刻,那感觉温润,隐隐发烫。
叶知微指尖汇聚灵力,刺入那片古怪中。与此同时,他手腕上攀附的魔气也刺了进去。
灵气与魔气在他指尖流转,叶知微瞳孔一缩,魔气与灵气……在相互转换化。
寻常认知中,魔气与灵气根本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修炼体系。魔气盛的地方修士会被压制,反之亦然。
而妖气居于两者之间,不增不减。主要是纯粹的妖气愈发少见,这也是未开智的妖兽愈发多的原因。
可这东西居然可以将魔气与灵气转化——这就意味着,得此物者,将不被外物阻碍。
如今人魔两界长久的和平,其一便是这灵气与魔气天生的隔阂,两族都没有绝对实力的强者来碾压战局,甚至因着跨域作战屡遭修为压制,还出现过长老一辈的人物死于无名小卒之手的戏剧性一幕。
费尽心思想得到此物,那个魔族究竟想做什么。
叶知微回想着近年,长久的和平让两族关系融洽了不少,修士甚至凡人商会与魔界互相往来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魔皇君不归不是个好揣度的主。
师尊她老人家对其评价模棱两可,但也明确过对方善于谋略。
叶知微还记得传闻老魔皇强夺妇媳,便是夺的君不归发妻。后来君不归弑父杀兄,手足相残,唯独留下的君柯,是他发妻同老魔皇的子嗣。
如此想来那魔皇也并非无情之人,传闻最后魔界内乱之时,那女子为君不归挡下了致命一击,君不归是抱着她的尸体坐上了皇位。
叶知微犹豫片刻,指尖略过继续向着洞穴深处而去。
最后无功而返。
叶知微重新找到天圆珠存在的节点出去时,莫约过了半个时辰。
感受到熟悉的波动传来,可叶知微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他握紧剑柄,黑暗中,他只能隐约感觉有一个人影站在自己对面。
他朝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发现。
尘柢瞧着对方涣散的眼睛,哑然失笑。
他朝叶知微伸出手,叶知微脑袋轻轻一歪,伸手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