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屋子里的人,铁柱的哭声让石怀仁一下子缓过神,迅速从柜台里冲出来。
“阿序,伤到你了吗?”
“没有,就是铁柱被吓着了。”
小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石怀序紧紧地抱在怀里安慰。
“带他去后面,别出来。”
石怀仁目送他们走进去,捡起砖头转身走出门去。
“这是谁扔的?”
石怀仁用砖头指着窗户怒吼道。
门口早已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大家窃窃私语,没有人回答。
“我扔的。”人群后面有人喊道。
大家赶紧给他让开路,那人披麻戴孝,身后四个大汉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全身盖着白布。
“放这。”
带头的指挥大汉把死人放在药铺的正门口。
“街坊邻居们,大家伙看清楚了,以后买药别来这家,他家的药是假的,吃了会死人的。我爹吃了他家的药就没命了!”
“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家从来没有假药!”石怀仁大声地反驳。
“你一个学徒,知道个屁,何老头躲到哪去了,把他叫出来。”
“学徒怎么了,我从前也是大夫,药材的好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在仁和善抓了三年的药,就没见过一片下等的药材。”
“你跟何老头一个鼻孔出气,自然是不会承认的,你把他叫出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我来了。”
何其善从里面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石怀仁腾出位置,站在台阶上,仍然挡在前面。
“这位先生,叫何某有什么事?”
“我爹吃了你们家的药死了,你得给我个说法。”
闹事者叉着腰,梗着脖子斜视何其善。
“先生,说话要讲证据,你说你爹吃了我的药死了,那请问是什么病,吃的什么药?”
闹事者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举在空中大声喊道:“大家伙看看,这就是他家卖的药丸,我爹上个月说胃疼,来他家买了药,结果吃完就开始吐血。”
石怀仁上前,一把夺过药丸闻了闻,确实是他家的沉香化气丸,神情变得有些不自信。
这时,一直在站在石怀仁旁边的季大力拿过药丸也闻了闻,大声地说:“这药丸我最近一直在吃,怎么我就没事啊。”
闹事者不屑地瞪了他一眼,“看你那样儿就是个托。”
“我看你那样儿还是个骗子呢。”季大力气愤地想要冲上去跟他理论,被何其善拦住。
“怎么样,人证物证都在。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闹事者也不管其他人,只跟何其善一个人说。
“你想要什么说法?”何其善依旧淡定地问。
“赔钱。”
“多少。”
“一千块大洋。”
“我要是不赔呢。”
“那我就在这摆灵堂,大摆三天,我看你还要不要做生意。”
何其善缓缓走下台阶,蹲在死者身边,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小声念叨:“多有得罪。”说完一把掀开白布。
围观的人一阵尖叫,胆子小的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死者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身体已经僵直,除了嘴角未擦干的血迹,眼圈和耳边都有淤青,脖子处有一条深紫色的勒痕。
何其善把白布盖好,站起来对闹事者摇摇头说:“你爹的死因不是吃药。”
“胡说!”
“脖子被勒得这么紧,肯定会窒息,而且七窍流血,很有可能是头部受到猛烈撞击导致的。且不说他有没有吃了我的药,就这些外伤,也足够致死了。”
闹事者一把抓住何其善的衣领,愤怒地说:“谁让你掀开看的,你这是对我爹不敬,我今天必须给你点教训!”
石怀仁冲上去,抓住那人挥舞的拳头,使劲往后掰,季大力也上前帮忙,旁边的四个大汉见状,赶紧凑了过来,眼看场面乱作一团,人群里突然有人喊:“警察来了!”
围观的人又让开了一条路,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松开松开,不许闹事!”前面的警察挥舞着警棍呵斥。
闹事者不情愿的松开手,何其善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石怀仁连忙扶住。
“大街上吵什么吵,围了这么多人,影响交通知道吗?”
“刘队长,你来的正好,你给评评理,我爹吃了他家的假药死了,我是不是得来讨个说法。”
姓刘的警察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皱着眉头说:“那也不能把死人放这啊,赶紧抬走。”
“他还没赔钱呢,我不走。”
“那你们都跟我去警察局,有什么话,去那儿说。”
闹事者立马换上笑脸说:“刘队长,这么点小事,不用搞这么麻烦吧。”
“诶,人命关天哪里是小事,警察厅里有验尸的检验吏,可以帮你出个鉴定报告,这样不就有证据了吗?拿着证据,可以走正规流程,去法庭起诉,由法官判定你们到底谁对谁错。”
“呵呵,就不给长官们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
闹事者叫上大汉们,抬着尸体灰溜溜地离开了。
围观群众也都散去。
“刘队长,多谢。”何其善行礼。
“何老,客气了。”
“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不了,公务缠身,走了。”
“那就不留了,怀仁,送送刘队长。”
“好的师父。”
送走警察,三个人回到药铺。
“老季,刚才谢谢你啊。”
“太客气了,我娘的病全靠何老给治好的,从不问药钱,有了就给,没有就赊账,这样的药铺京城找不出第二家,真不知道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居然来这儿闹事。”
何其善苦笑一声:“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不必在意。怀仁,季老太的药抓好了吗?”
石怀仁递过药,季大力准备付钱,何其善便说:“今天的药算我送你,感谢你刚才帮我。”
“那不行,何老,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可不敢白收了药。”
“老季,你就听我师父的,收下吧,留着钱吃点好的,别再委屈你的胃了。”
季大力连说了好几声感谢,才拉着车离开。
石怀仁这才问道:“师父,您跟那个刘队长有交情?”
“没什么交情,他是负责这片的队长,之前打过几次交道而已。”
“哦。不过看起来他好像还挺信任咱们的。”
“人家只是秉公办事而已,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去警察厅随便他们怎么查。”
“那倒是。”
“怀仁,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要正面冲突。”
“您刚刚还说不怕的。”
“不是一回事,不怕不代表我们要自己解决,那些地痞流氓的招数下作的很,你斗不过的,而且也没必要斗,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保护好家人就行了。”
石怀仁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铁柱!”
石怀仁跑到后厂,左找右找,却怎么也不见人影。
何其善看到桌上的纸条,松了口气,安慰道:“别着急,这不是留了消息嘛,说孩子害怕,从后门回家了。”
石怀仁这才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挨到打烊,他急匆匆地赶回家,却跟这一大一小在门口遇上了。
“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出去了?”
石怀序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说:“来不及做晚饭,就去买了熟食。”
石怀仁长出一口气,“吓我一跳,你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不是留了纸条嘛,你们忙着应付闹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铁柱又一直哭,我只能先带他走了。”
石怀序把铁柱塞进他怀里,打开大门。
“儿子,不害怕,有爹和小叔保护你呢。”
“嗯!我长大了,很勇敢,刚才我还跟小叔一起去……”
“铁柱,进去洗手,准备吃饭了。”石怀序走进厨房,又探头出来问:“何老呢?”
“买酒去了。”
“哦,早知道刚才就一起买了。”
“他今儿去买的不是二锅头,是莲花白,我可买不起。”
“一瓶酒能有多贵。”
“这酒以前是宫廷御酒,除了莲花,还有十几味药材,据说是好喝又滋补,也就我师父这种有钱人,才买得起。”
“臭小子,编排我什么呢。”何其善拎着酒,笑呵呵地进院。
“师父,回来啦,快让我尝尝这酒什么滋味。”
石怀仁早就拿好酒杯等着了,何其善笑着给他倒酒。
“师父,这酒也太好喝了,以后咱就喝这个吧。”
“这可是酒庄老板特意给我留的,就这一瓶,等你挣钱了,自己买去。”
何其善嘴上拒绝,却又给他倒了一杯。
“师父,等我攒够了钱,出师那天,我一定给你买一瓶回来。”
“哈哈哈,好,我等着。”
大家说说笑笑,谁都没提白天的事情,之后的一段日子,也没有人再来闹事。
只是石怀序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却很少去药铺。问他忙什么,他也不说,石怀仁决定从铁柱嘴里套话。
“儿子,过来。”
铁柱正在院里挖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
“爹给你买了糖人。”
石怀仁拿出藏在背后的小马造型的糖人,招手叫他。
铁柱把铲子一扔,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伸手要拿,石怀仁把手举得老高。
“等会儿,想吃糖,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铁柱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最近你小叔带你出门都去哪了?”
铁柱犹豫了一下,撇着嘴说:“小叔说不能告诉你和爷爷。”
“你告诉我,我明天再给你买一个,更大的。”
铁柱眼睛盯着糖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摇了摇头,“不行,小叔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石怀仁笑了,将糖人递给铁柱,“行,有骨气,这位小君子,吃吧。”
铁柱用那脏兮兮的小手抓着木棍,一口把马头含在嘴里。
“儿子,那我问你,跟小叔出去,好玩吗?”
“好玩。”
“都有什么好玩的啊?下次也带我一起去呗。”
“肉包子,油饼,糖葫芦,馄饨,糖耳朵……”铁柱的嘴里满是口水,说话含糊不清,却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着。
石怀仁笑个不停,心想果然是个小吃货,不过看样子,两个人应该没有去什么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