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操场:奔跑与坠落
操场是一块被切割出来的天空。在城市密集的楼群之间,它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灰扑扑的、坑坑洼洼的,却盛满了整个青春期最炽烈的阳光和最滚烫的汗水。
多年以后,当我站在某座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看那些被规整的绿化带和塑胶跑道覆盖得整整齐齐的现代化操场,我总会想起那座煤渣跑道的老操场。它粗糙、破败、尘土飞扬,在那个什么都讲究“标准化”的校园里格格不入,像是某个被遗忘的旧时代的遗物。但正是这种粗糙和破败,让它拥有了后来那些精致的、无可挑剔的塑胶操场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一种可以被触碰的、有温度的质地。你可以在上面留下脚印,留下汗水,留下摔倒时膝盖蹭破皮渗出的血珠。塑胶会弹开一切,而煤渣会接纳一切。
那座操场不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来访的领导和家长走过的时候,偶尔会皱起眉头,说这跑道该修了,这草坪该换了,这篮球架锈得快塌了。但对我们来说,那些批评是一种冒犯。我们当然知道它破。但我们不允许别人说它破。因为那是我们的操场。我们在这里跑过、摔过、哭过、笑过、在黄昏的余晖里发呆过,它承载了我们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所有的汗水和自由。你可以说它破,但你不能说它不好。因为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们说了算的。
一
煤渣跑道。真正的煤渣跑道。
那种跑道今天已经很难见到了。它被塑胶跑道取代了,被时代淘汰了,像许多旧事物一样被扫进了记忆的角落。但在我心里,它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清晰度。我记得它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于深灰和墨黑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被碾碎的炭块混合了水泥粉末之后形成的那种深灰色。晴天的时候,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那是煤渣里含有的细碎石英颗粒在反光。阴天的时候,它变成了暗沉的黑色,像一块吸光了所有光线的海绵。雨天的时候,它湿透了,变成一种接近纯黑的深色,踩上去不再沙沙作响,而是发出湿润的、沉闷的脚步声。
煤渣的颗粒大小不一。有些颗粒很细,像沙子,风吹起来会扬起一小片黑色的尘雾;有些颗粒很粗,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边缘锋利,如果不小心摔在上面,会把膝盖和手掌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那些粗颗粒嵌在细颗粒之间,像布丁里的果仁,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有一种复杂的触感——细颗粒提供了一种柔和的、微微下陷的缓冲,粗颗粒则提供了一种硬质的、硌脚的反抗。那种触感是塑胶跑道永远无法模拟的,因为它不完美。它是有性格的。
跑道上有无数条白线。那些白线是用石灰粉画的,画线的人推着一辆小铁车沿着跑道走,铁车后面漏下一条均匀的白色石灰线。新画的线白得刺眼,在深灰色的煤渣跑道上格外醒目,像是用刀在黑色桌面上刻出的白色划痕。但石灰线不耐久。跑鞋踩上去,石灰粉末被蹭起来,白线渐渐模糊了边缘。风一吹,粉末飞散,白线变得更细更淡。到了后来,白线只剩下一条隐隐约约的浅灰色痕迹,要凑近了才能分辨出它和周围煤渣的颜色差异。然后画线的人会重新推着铁车来,在那条旧线上重新画一条新的白线。新白线不一定和旧白线完全重合,于是跑道上就出现了一组平行的、渐次模糊的白色痕迹,像考古遗址上层层叠叠的文化层。
跑道是四百米一圈的。这个数字我们太熟悉了。四百米,就是绕着操场跑一整圈。八百米是两圈,一千五百米是将近四圈。体育老师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色的哨子,哨子被汗水和氧化侵蚀得发黑,吹起来发出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哨音。他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对起跑线上那一排面色发白的学生说:“预备——”然后哨子一响,所有人像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一样冲出去。一开始大家跑得飞快,手臂摆得像风车,脚步密集得像鼓点。但跑出三百米之后,人群就开始分化了。跑在前面的人开始减速,大口大口地喘气;跑在后面的人已经放弃了冲刺,用一种接近于走的慢跑在挣扎。体育老师在跑道边上喊:“快点快点!还剩一圈!不要走!”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撕成了碎片。
跑八百米是一场漫长的酷刑。第一圈还好,腿还有劲,肺还能正常呼吸,甚至可以想一想别的事情。但第一圈结束、第二圈开始的时候,身体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腿开始发软,像是有人在膝盖后面割了一刀,把筋抽掉了。肺开始燃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火焰,喉咙干得要裂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咚、咚、咚,那声音大得让你觉得旁边的人也能听见。你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停下来。求你停下来。但你不能停。因为停了就没有成绩。因为旁边的人在看着。因为停下来比跑完全程更丢脸。于是你继续跑,拖着两条已经不属于你的腿,在煤渣跑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每一步都带来新的钝痛。你超过了那个刚才超过你的人,然后又被另一个人超过。你的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那是你听体育老师说过但从未体会过的“血的味道”。最后冲刺的时候,你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听不到哨声,听不到加油声,听不到自己的喘息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嗡嗡声。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你的腿彻底软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煤渣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深色的湿痕。那些湿痕迅速被煤渣吸收,消失不见,像是你的汗水从来不曾存在过。
跑完八百米之后的那种虚脱感,是一种奇异的快感。身体被彻底掏空了,所有的力量都被消耗殆尽,你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能飘走。你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双腿还在不由自主地抖,汗水的咸味挂在嘴唇上。你看着操场上其他人还在跑步,他们的脸因为缺氧而扭曲,他们的步伐因为疲劳而变形。你在心里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跑完了,我熬过来了。那种庆幸很短暂,很快就会被“下次还要跑”的恐惧取代。但至少在那一刻,你是快乐的,虽然那种快乐是建立在崩溃边缘的。
煤渣跑道上还有那些不需要计成绩的自由的跑。放学之后,晚自习之前,那一小段黄金时光。天还没黑透,夕阳正把所有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你在跑道上慢跑,不是因为体育老师要求,而是因为你今天吃多了想消食,或者想跟朋友边跑边聊,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在晚自习开始之前活动一下。那种跑是惬意的。脚下的煤渣沙沙作响,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夕阳照在身上是暖的,你跑过的地方扬起一小片细密的黑灰,在你的脚后跟后面形成一朵小小的、迅速飘散的黑色烟云。
还有那些体育课上的接力跑。四个人一组,每人跑一百米,交接一根红色的接力棒。那根接力棒是铝合金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和汗水。你站在起跑线上,手向后伸出去,等着前面那个人把棒递给你。前面那个人拼命向你跑来,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接住接住接住”。你的手指碰到了接力棒,冰凉的、光滑的铝制棒身滑进你的掌心,你握紧它,转身,用尽全力冲出去。那一瞬间,你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数学作业,没有月考成绩,没有昨天的争吵,没有明天的烦恼。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只有煤渣在脚下沙沙作响,只有对面等待接棒的同学越来越近的脸。
二
操场的草坪在跑道中间。那是一片不肯好好生长的草地。
说它是“草坪”其实不准确。草坪意味着精心修剪、均匀整齐、像地毯一样铺满地面的绿色植被。我们的操场草坪不是那样的。它是一块天然的、野蛮的、从不向任何人妥协的草地。有些地方草长得茂盛,深绿色的、叶片宽厚的野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海绵上;有些地方草很稀疏,露出底下黄色的泥土,泥土被太阳晒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硬壳,踩上去嘎嘣作响;还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草,只有一片被反复踩踏形成的硬土地,地面被踩得光亮,像一块用脚掌抛光过的泥板。
草坪上的草是各种野草的混合体。有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点头;有三叶草,绿色的叶片中间偶尔能找到一株四叶的——据说四叶草代表幸运,找到的人会小心地把它摘下来,夹在课本里,等待好运降临;有蒲公英,春天开出黄色的小花,花谢了之后变成白色的绒球,风一吹就散成无数把小降落伞,飘到操场的各个角落;还有蒺藜,那种植物是操场上的恶霸,它的果实是一颗长满尖刺的小球,球上的刺尖锐而坚硬,踩上去能刺穿鞋底,让你疼得跳起来。蒺藜是所有赤脚踢球者的噩梦,也是那些在草坪上打滚的情侣的克星。
草坪是不平的。它上面有无数个微小的坑洼和凸起。足球滚过草坪的时候,不会像在塑胶地上那样笔直地前进,而是会在地面上弹跳、偏转、乱跑。守门员扑球的时候,球会在他面前突然弹起来,从他的手边划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滚进球门。踢球的人会咒骂这片草坪,说它毁了他们的射门。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它。因为这片不平的草坪是他们足球记忆的一部分——那些因为地面弹跳而错失的进球,和那些因为同样的弹跳而意外获得的胜利,一样值得被记住。
草坪是体育课解散之后最自由的地方。老师说“解散”的那一刻,大家四散开来。男生们冲向草坪中央,开始踢球。球门是用书包堆的——两个书包往地上一放,中间隔开三四米,那就是球门了。书包软塌塌的,被球踢中就会歪倒,里面的课本散落一地。然后有人跑过去把课本捡起来,重新把书包垒好,继续踢。守门员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当垫子,膝盖跪在外套上,两手张开,眼睛死死盯着球。扑球的时候整个人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草坪上,手肘和膝盖蹭满了草汁和泥土。摔疼了也不吭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草叶从头发里摘出来,继续守门。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边上。她们不踢球。她们坐在那里,腿伸直或者盘起来,用校服外套垫在屁股底下防潮。她们在聊天,聊的话题从作业到考试到隔壁班的哪个男生最好看。聊到好笑的地方,笑声在草坪上传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的人在拔草。手指捏着草茎,慢慢地、认真地拔,拔出一根,又拔一根,然后把拔下来的草叶编成一只草戒指。戒指编得很笨拙,草叶太脆了,一折就断,最后编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的,但戴在手指上的时候,心里还是高兴的——好像用操场的草编成的戒指,真的可以圈住什么东西似的。还有的人在仰面躺在草坪上,头枕着双手,看着头顶的天空和流云发呆。天空在那个时候好像特别大,云走得特别慢,慢到你觉得它们根本没有在动。你在数那些云朵的形状,这朵像一只绵羊,那朵像一艘船,第三朵像一个人的侧脸。你刚想说“那朵云好像你”,然后风吹过来,那朵云散了。
春天的草坪是疯长的一片。几场春雨过后,草从黄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嫩绿的、柔软的、带着露水的光泽。那一阵子草坪好看得让人不忍心踩。有人在草坪上发现了荠菜和婆婆丁,兴奋地摘了一大把,说要带回家包饺子。但到了夏天,草被晒蔫了,从嫩绿变成枯黄,叶子卷起来,边缘发焦,摸上去干枯扎手。秋天的时候草坪最好看——黄色的枯草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色,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起伏,像一片微型的金色海洋。冬天的时候草坪最惨,被冻得硬邦邦的,草叶上结着白霜,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子上。
草坪边上有几个下水道的铁盖子。铁盖子生满了铁锈,锈迹是深褐色的,边缘锋利的铁皮翘起来,形成一个一个危险的小锯齿。体育老师反复警告不要踩那些盖子,说它们不牢固,踩塌了会掉进去。但总有人不信邪。踢球的时候,球滚到铁盖子旁边,有人跑过去捡球,一脚踩在铁盖子上,铁盖子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然后微微晃动——那一瞬间,踩上去的人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跳开。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三
单杠和双杠矗立在操场边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单杠的横杆是用不锈钢管做的,直径大概三厘米,被无数双手磨得锃亮。即使在阴天,那根横杆也会反射出一线白光,像一根被拉长的月亮。那根横杆摸上去永远是凉凉的——盛夏正午的烈日下,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篮球场的水泥地被晒得烫手,煤渣跑道被晒得冒烟,但那根单杠的横杆始终保持着一种固执的凉意,像是它体内藏着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冬天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那根横杆冷得刺骨,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像是被黏住了,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体育课上的单杠练习是所有学生的噩梦。引体向上——握住横杆,手臂发力,把身体往上拉,直到下巴超过横杆。体育老师站在旁边,用粉笔在沙地上写下每个人的目标次数。男生十个及格,女生可以用低杠,三个及格。听起来不多。但实际上,大部分人在第三个的时候就已经涨红了脸,青筋暴起,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他们挂在横杆上,手心的皮被粗糙的金属磨得生疼,手臂在发抖,身体像一条被挂在鱼钩上的鱼一样左右扭动。体育老师在下面喊:“加油!再用点力!你能行的!”上面的那个人也想用点力,但他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下巴在横杆下方一寸的位置挣扎了两下,然后松手,掉下来,双脚重重地砸在沙地上,扬起一小片沙尘。
能做到十个以上的,是班上的运动健将。他们挂在横杆上的时候,肌肉在T恤下面鼓起来,动作流畅而有力,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呼吸均匀,像是在做一件毫不费力的事情。其他人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混合着羡慕和不服气。有人会在体育课结束之后偷偷在单杠上自己练习,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跳上去,拼命做了三个,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但第二天手臂的酸痛会出卖他。
双杠比单杠复杂。两根平行的木杆架在生铁支架上,那些支架的底部固定在水泥墩子里,水泥墩子表面长满了青苔。木杆的表面原来是有漆的,但漆已经被磨光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头。木头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缝,裂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汗水、雨水、泥水,一层一层地渗进去,变成一种深褐色的、洗不掉的沉淀。双杠的木头摸上去比单杠的金属温暖一些,但也更粗糙。手掌在上面滑动的时候,木头的纹理会硌手,偶尔会扎进一小根木刺,那根刺嵌在掌心里,看起来只是一个小黑点,但一按就疼。
双杠的标准动作是在两根杆之间支撑起身体,然后前后摆动。这看起来很美,但做起来很难。最难的是手臂的力量——你要用手掌撑住全身的重量,手掌压在木杆上,受力面积只有那么一点点,压强极大,没过几秒钟手掌就疼得不行了。更不要说前后摆动——往前摆的时候觉得要飞出去了,往后摆的时候觉得要栽下去了。有人在摆动的时候失去了控制,从双杠上掉下来,摔在沙地上。沙地虽然比水泥地软,但摔上去还是很疼,屁股和后背被震得发麻,嘴里灌进了一嘴沙子。
双杠下面永远有一摊积水。因为双杠底下的水泥墩子阻碍了排水,雨水积在那里,很久都渗不下去。夏天的时候,积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藻类,那些藻类繁殖得很快,把整摊水都染成了翠绿色,散发出一种类似池塘淤泥的腥味。有人不小心踩进那摊积水里,鞋子和裤脚全湿了,绿藻粘在鞋面上,洗好几次都洗不掉。冬天的时候积水结成冰,冰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打碎又重新冻在一起的玻璃。有人用脚去踩冰面,冰面咔嚓一声碎了,冰片翻起来,底下是黑色的、发臭的积水。
沙坑在操场的角落里。双杠底下是沙坑,跳远的跑道尽头也是沙坑。沙坑里的沙子不是海边那种细白柔软的沙子,而是河沙,颗粒粗大,颜色发黄,里面混合着泥土和碎石子。赤脚跳进沙坑的时候,脚底被沙粒硌得生疼,有时候会被碎石子和贝壳碎片划破脚底。那些沙子在夏天的烈日下被晒得滚烫,跳进去的时候像跳进了一锅炒热的盐,脚底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冬天的沙子被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冰壳,跳上去冰壳碎裂,膝盖和手掌摔得生疼。
沙坑是体育课上另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地方。跳远——助跑、起跳、腾空、落地。那短短几秒钟是飞行。你在空中展开身体,双腿前伸,双臂后摆,风从耳边刮过,世界在你脚下短暂地缩小。但飞行的终点永远是沙坑里的那一摔。落地的姿势决定了你的成绩,也决定了你挨不挨疼——落得好,双脚稳稳地插进沙子里,屁股蹲在沙面上,手掌撑在身后,姿势虽然不好看,但不疼;落得不好,整个人侧翻进沙坑,嘴里、头发里、耳朵里灌满了沙子,那沙子会在你的头发里藏好几天,每次洗头的时候还能从头发里冲出来几粒。
但沙坑不只是用来跳远的。课间的时候,有人坐在沙坑边上,脱了鞋,把脚埋进沙子里。沙子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一层温暖的、流动的毯子裹住脚趾。你把脚往沙子深处插,沙子从脚趾缝里挤上来,那种触感很奇妙——有点像被无数只微型的手指在按摩脚底。有人在沙坑里垒沙堡,用湿沙子堆成各种形状——城堡、城墙、海星、乌龟。那些沙堡很快就干透了,一碰就塌,但他们并不在意,因为下节课的课间可以再堆一个新的。
四
操场边上的杨树是另一种存在。
杨树是一种沉默的、高大的、粗糙的树。它的树干笔直地向上长,从操场边的泥土里拔地而起,一直长到五层楼那么高。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横向的裂纹,裂纹很深,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的皱纹。有些地方树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皮,新旧交替,让树干看起来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杨树和银杏不一样。银杏是精致的、优雅的、季节分明的。杨树是粗糙的、朴素的、一年四季都差不多的。它没有春芽,没有秋叶,它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锯齿,叶面很粗糙,摸上去沙沙的,像是砂纸。叶子长出来的时候是浅绿色的,然后变深,到了秋天也不变黄,直接变成一种暗褐色,然后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地的枯叶。枯叶很脆,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踩碎一片一片的饼干。
杨树的声音是操场边最独特的背景音。有风的时候,杨树的叶子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种声响和银杏的沙沙声完全不同。银杏叶的声音是细腻的、温柔的,像丝绸摩擦。杨树叶的声音是干燥的、粗粝的、近乎粗暴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鼓掌。风越大,掌声越响,到了大风天,满树的叶子同时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个人在同一时刻鼓掌,声音震耳欲聋。有时候在教室里上课,窗外忽然响起那片哗啦啦声,你会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让你觉得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起风了。
杨絮是杨树最著名的特产。每年春末夏初,杨絮开始飘飞。杨絮是杨树的种子,每一颗种子都裹在一团白色的绒毛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它们就从枝头脱落,飘在空中,像雪花,但比雪花更顽固——雪花落地就化了,杨絮不化,它们粘在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怎么拍都拍不掉。那段时间,整个操场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飞絮之中。煤渣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毛,草坪上的草叶上挂着一团一团的杨絮,双杠的木头裂缝里塞满了杨絮。体育课的时候,杨絮钻进鼻孔里、喉咙里,让人不停地打喷嚏。有人在操场上抓杨絮——看准一团飘过眼前的白色绒毛,伸手去抓,抓到了,摊开手掌,那团绒毛就静静地躺在掌心里,轻得像什么都没有。然后它被风吹走了,从掌心里飘起来,重新回到空中,继续它的飘流。
杨树底下是体育课集合的地方。体育老师站在那棵最大的杨树下面,吹哨子让大家集合。杨树的树冠很大,投下的树阴足够容纳一个班的人。夏天的时候,所有人都往树阴里挤,躲避那毒辣的太阳。杨树的树阴不是那种浓密的、密不透光的树阴——它的叶子之间有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个小光斑。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筛子里漏下来的碎金。冬天的时候,杨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树阴也没了,体育老师还是站在那棵杨树下面,因为那是他习惯了的位置。他穿着军大衣,戴着毛线帽子,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哨子从嘴唇上拿下来的时候,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冰。
杨树底下也是抽烟的地方。那是男生们的秘密。放学之后,趁老师都走了,几个人躲到操场最边上的那排杨树后面,蹲在那里,掏出从家里偷来的烟,用打火机点着了,一人一口地轮流抽。他们会把烟雾吐在杨树的树干上,把烟灰弹进杨树根部的泥土里,把烟蒂塞进杨树皮上的裂缝里。那些烟蒂积攒了很多,新旧不一,旧的已经被雨水泡烂,变成一团褐色的纤维,新的还保留着黄色的过滤嘴和黑色的焦痕。体育老师偶尔会发现这些烟蒂,但他不知道是谁抽的,只能站在树下大声骂几句,然后把烟蒂从树皮缝里抠出来扔掉。第二天,新的烟蒂又出现了。
五
篮球场在操场的最边角。那是男生的领地。
水泥地面,年久失修,裂缝纵横。那些裂缝是怎么来的?有的是热胀冷缩的自然裂缝,一条长而直,从球场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被刻在水泥上的闪电;有的是被重物砸出来的——可能是台风天被刮倒的篮球架砸的,也可能是某个被惹急了的人用石头砸的;还有的是被树根挤开的——篮球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根在地下蔓延,长到了篮球场底下,把水泥地拱起了一道弧形的凸起。那些裂缝的存在,让篮球场变成了一个危险的场地。球弹到裂缝上会偏转方向,一个本来应该弹到手里的球突然向左跳,弹出了界外。人踩到裂缝上会崴脚,脚踝在裂缝边缘一扭,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然后脚踝肿起来,像馒头一样,好几天都不能正常走路。
但就是在这样的篮球场上,少年们打了一场又一场的球。午休的时候,课间休息的时候,放学之后天黑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他们不在乎地面有没有裂缝,不在乎篮筐有没有网,不在乎篮板是不是完整。他们甚至不在乎球本身——球是旧球,皮面已经磨得发亮,纹路磨平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不是那种新球的清脆声。球打久了会起包,皮面底下鼓起一个小包,那是内胆被挤出来的征兆。起包的球弹起来方向会偏,但没有人舍得换球,因为那颗球是他们用班费买的,是他们所有人的球。他们抱着那颗起了包的旧球在水泥地上奔跑、运球、投篮,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迅速蒸发。
篮筐的网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球穿过铁圈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网兜住然后轻轻落下的那种声音,只有铁圈被球擦过的清脆响声,然后球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铁圈上生满了铁锈,锈迹是橙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有的篮筐已经歪了——被哪个扣篮未遂的人挂了一下,整个铁圈往下倾斜了五度,像一个耷拉着的嘴角。歪的篮筐也能投,只是需要调整一下准心——瞄准的时候故意往左边偏一点,球穿过歪筐的时候刚好进。那种手感需要练,只有在这片球场打了足够多球的人才掌握得了。
篮板是三合板的,表面的油漆被风吹日晒剥蚀得斑斑驳驳,像一张患了皮肤病的地图。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灰黄色的木板,木板边缘已经开始分层,一层一层地翘起来,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小片木屑。篮板上的白线——罚球线和那个小方框——也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到隐约的白色痕迹。投篮的时候,球打在篮板上,会发出一种和其他球场的篮板完全不同的声音——不是那种清脆的“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咚”,像是敲在空心的木桶上。
午休的篮球场是最热闹的。吃完饭就抱着球往球场跑,占住那个最好的篮筐——就是那个虽然歪但是大家习惯了的那一个。来晚了就没有了,只能去用另一个篮筐,另一个篮筐比这个更歪,而且篮板缺了一个角。打球的人自动分成两组,打半场,十个球一局。没有人当裁判,犯规靠自觉。被犯规的人会叫“犯规”,犯规的人会承认,然后把球权让给对方。有时候两个人同时抢到一个球,谁也不肯松手,脸对脸地瞪着对方,眼神里冒着火。旁边的人赶紧过来拉开,说“算了算了,给他们吧”。然后那个人不甘心地把球往地上一砸,球高高弹起来,他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跑动防守。
黄昏的篮球场是最美的。夕阳从操场的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球场染成一片金红色。水泥地变成了暖橙色,裂纹在侧光里格外分明,像是用笔重重描了一遍。篮板在夕照里闪着金光,油漆剥落的地方变成了深褐色。投篮的时候,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罚球线一直延伸到三分线外。那些打球的少年,他们的身影在夕阳里被拉成巨大的、晃动的剪影,在水泥地上追逐着那颗弹跳的影子。他们大声喊着“传球传球”、“好球”、“再来”,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天黑之后,球场的灯光亮了——那是操场边唯一的一盏路灯,灯光昏黄而稀疏,只照亮了三分之一个球场。剩下的区域沉在暗影里,篮筐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铁圈轮廓。打球的人还是不肯走,他们借着那一小片灯光继续投篮,直到连灯光都照不清篮筐了,才恋恋不舍地抱着球离开。
六
跑道之外的操场边缘,有很多零散的角落。
体育器材室是跑道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门永远是半开着的,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足球、篮球、排球、跳绳、毽子、体操垫、标枪、铅球。器材室的气味是橡胶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那些体操垫的皮革表面被磨得发亮,上面布满了划痕和脚印,垫子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足球和篮球挤在一个大铁笼子里,铁笼子的铁丝上锈迹斑斑。跳绳缠成一团,每次都要费很大劲才能解开。器材室的管理员是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头,坐在门口的一把藤椅上打盹,有人来借器材就睁开眼睛看一眼,在本子上登记一下,然后继续打盹。
操场边的洗手池是一个水泥砌的长方形水池,上面有一排自来水龙头,水龙头的把手是老式的旋转式把手,铁质,被水锈和肥皂腐蚀得发黑,拧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体育课结束之后,所有人围在水池边洗脸、洗手、喝水。洗脸的人双手掬起一捧凉水,把脸埋进去,凉水从指缝里漏出来,哗啦啦地落回水池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衣领上。洗手的人把手上沾的煤渣和泥土搓掉,黑色的泥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喝水的人不用杯子,直接用嘴对着水龙头——把水龙头拧开一点点,水柱弯成一个弧线,仰头用嘴接住,咕咚咕咚地喝几口,喝完用手背擦一下嘴角。
操场边的台阶是观众席。那几级水泥台阶靠着教学楼的侧面墙壁,是看运动会和篮球赛的最佳位置。但大部分时候,没有人坐在那里,它只是一个经过的地方——从操场走回教学楼的时候踩过那几级台阶。台阶的水泥面上有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每一级台阶中间都有一片被磨得格外光滑的区域,那是无数双鞋踩过留下的证据。台阶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摸上去湿滑柔软。下过雨之后,青苔会变得很滑,踩上去要特别小心,否则会滑倒。
操场角落里的杂草是另一个生态系统。那地方没有人在意,体育老师不管,值日的学生也不扫。于是草就自由地长着。狗尾草长到半人高,穗子在风里摇晃。葎草缠缠绕绕地爬满了角落的铁丝网,叶片上有细小的倒刺,蹭上去会划破皮肤,留下一道红色的划痕。有野花——紫色的小喇叭花,黄色的野菊花,白色的点地梅,它们挤在杂草中间,不起眼地开着。花开了就开了,没人看。花落了就落了,没人知道。只有那些细心的女生会在体育课解散之后蹲在那个角落里,看那些野花,摘一朵小喇叭花别在耳朵后面,问旁边的同学好不好看。同学说“好看”,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操场边上的铁丝网是校园和外面世界的分界线。铁丝网很老了,铁丝上镀的锌层早已被风雨剥蚀殆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锈。铁丝网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被风吹来的塑料袋,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校服,一只破了洞的运动鞋鞋带,以及几根从杨树上飘过来的杨絮。铁丝网外面是一条小街,街上有小卖部、早餐铺、包子店。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包子店蒸笼的香味会飘过铁丝网,飘到操场上,让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口水直流。有人趁老师不注意,跑到铁丝网边上,把一个硬币从小卖部订牛奶的窗口递出去,然后一袋冰镇的汽水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递回来。那袋汽水被铁丝网刮了一道口子,汽水从口子里呲呲地漏出来,他赶紧用嘴堵住那道口子,一边喝一边跑回队列。
七
运动会是操场一年一度最沸腾的时刻。
那是秋天。秋高气爽,天空高远湛蓝,杨树的叶子正在从绿转黄,操场边上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铺满了跑道边缘。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那种铜管乐队演奏的、节奏强烈的、让人热血沸腾的音乐,从早响到晚。操场上插满了彩旗,五颜六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架着扩音器,播报员坐在那里,对着话筒念着各班交上来的加油稿——“致百米运动员:你们是跑道上划过的流星,你们是赛场上飞驰的骏马……”那些加油稿的词汇千篇一律,但没有人觉得腻,因为那些词汇在那一刻是滚烫的。
短跑是最刺激的项目。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跑道上的人像箭一样射出去,手臂狂摆,步伐快得看不清,鞋底在煤渣跑道上刨出一道道黑色的飞尘。终点线上,裁判员举着秒表,眼睛死死盯着跑道,在冲线的瞬间按下表。赢的人双手举过头顶,在跑道上慢慢地跑着,接受全班的欢呼。输的人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鼻尖滴下来,落在煤渣上。
长跑是最让人心疼的项目。一千五百米,绕着操场将近四圈。跑到后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慢下来了,变成了一个一群在跑道上挣扎的身影。有人跑到一半吐了,弯着腰在跑道边上吐酸水,体育老师跑过去扶他,问他还要不要继续。他点点头,擦了擦嘴,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哭了——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身体到了极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有人跑最后一圈的时候,全班人站在跑道边上给他喊加油,喊得声嘶力竭。他听到那些加油声,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挤了出来,踉跄着冲过终点线,然后腿一软,栽倒下去。同学们冲上去把他扶起来,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太厉害了”。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大口喘气。
接力赛是气氛最热烈的项目。全班人倾巢而出,站在跑道边上,从第一棒喊道最后一棒。接力棒在四个人的手中传递,每一次交接都是最紧张的时刻——棒递早了犯规,递晚了掉棒。掉棒的那一瞬,全场发出一声集体的惊呼,然后那个掉棒的人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因为紧张而发颤,捡了好几秒才捡起来。那几秒里,其他班的人已经跑出去好远了。他捡起棒,拼命追赶,但最终还是没能追上。比赛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跑道边上哭。没有人怪他,但他自己怪自己。那个掉棒的瞬间会在他心里反复重播很多年,每一次重播,他还是会难受。
跳高和跳远是另一种景象。跳高架上的横杆一次次被碰掉,一次次被重新架好。助跑、起跳、过杆,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背越式过杆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是倒挂的,头发朝下,手朝下,只有腰腹在横杆上方的空气里划过。过杆了,落在软垫上,横杆还在晃——没有掉!成功了!围观的人热烈鼓掌。没过杆的,横杆被大腿带到,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跳的人懊恼地拍了一下软垫。
运动会中午的操场是最安逸的。所有人坐在草坪上吃盒饭,盒饭是学校统一发的,里面有红烧肉、炒青菜、一个卤蛋。饿了的人狼吞虎咽,不爱吃肉的人把肉夹给旁边的人。吃完饭就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有人从主席台上偷了一根香蕉回来,几个人分着吃。广播里的进行曲停了,换成了流行歌曲。有人用手机小声放着歌,几个人围着听。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犯困。有人在草坪上睡着了,枕着自己的校服外套,嘴巴微微张开,睡得很沉。同学走过去,用草叶挠他的鼻子,他在梦里皱皱眉,翻个身继续睡。
运动会的最后一项永远是教职工接力赛。体育组的老师们组一个队,其他各科老师组一个队。体育老师们穿着运动服,身材健硕,做热身的时候动作专业;其他老师们穿着随手凑的运动装,有的甚至穿着衬衫和皮鞋就上阵了。发令枪响,体育老师如脱缰野马冲了出去,遥遥领先。其他老师跑得歪歪扭扭,数学老师跑掉了一只皮鞋,单脚跳着回去捡,惹得全校师生哄堂大笑。但笑声是善意的。看到平时严肃的老师们在跑道上出丑,是一种奇异的快乐——原来他们也是会跑会喘会出汗的凡人。
闭幕的时候,夕阳正在下沉。所有人搬着凳子从操场撤回教室,操场上留下了一地的垃圾——矿泉水瓶、饼干袋、加油稿的碎纸片。值日的班级留下来清扫,扫帚在地上沙沙作响,把那些垃圾扫成一堆一堆的。彩旗还在风里飘扬,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已经关了,操场恢复了它平时的安静。但那一天的喧嚣还在空气里残留着,像一锅沸腾的粥被关掉火之后,还在隐隐地咕嘟冒泡。
八
黄昏的操场是最动人的。
黄昏的时候,操场上的所有喧嚣都慢慢沉淀下来了。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留下参加课后班或者社团活动的人还在各个角落里活动,但声音已经稀落了。煤渣跑道上的脚步声变得稀疏,篮球场上的击球声一下一下的,不再密集。
夕阳在操场上洒下最后的光芒,把一切照得金灿灿的。煤渣跑道变成了金褐色,跑道边上的白线在斜阳里格外分明,像用金笔描过的。草坪在夕照里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狗尾巴草的穗子被夕阳照得通透,像一根根发光的纤细灯丝。杨树的叶子在逆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每一道叶脉都清晰可见,像一张精密的叶脉标本。单杠的横杆反射着刺眼的金光,让看向它的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篮球场上,水泥地面的裂纹在侧光里被夸张了,一道一道,像一张巨大的、铺在地上的裂纹地图。
黄昏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不是体育课上的那种跑,而是一个人的、安静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跑。可能是某个觉得自己今天吃多了的人,可能是某个被老师骂了之后需要发泄的人,可能是某个习惯了每天放学后跑三圈的人。他一个人在煤渣跑道上跑着,速度不快,节奏稳定。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跟在身后,像一个忠实的、沉默的同伴。他跑过的地方,煤渣扬起一小片黑灰,在金色的光线里变成一粒粒飘浮的金屑。他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金褐色的煤渣上,砸出一个微小的、深色的湿痕。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后继续跑。
黄昏的操场上有人在等人。她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腿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操场入口的方向。夕阳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回去,继续看操场入口。她在等的人还没来。也许是她的朋友,也许是某个人。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分钟都像是十分钟。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从操场入口那里走进来,身影在夕阳里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但她认出了那个身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朝那个身影走过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碰在一起,然后并肩走远了。
黄昏的操场上还有那些不想回家的人。他们坐在草坪上,书包扔在一边,仰头看着天空。夕阳正在以可见的速度下沉,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云朵被染成了粉红色和橙红色,像一片一片被点燃的棉花糖。他们在看晚霞,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从今天的作业到人生的意义,从下周的考试到将来的梦想。那些话在晚霞的光芒里显得格外认真,等到天黑之后,它们会被夜色包裹起来,变成一种只属于黄昏的秘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操场上没有了照明,只剩下操场边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路灯发出的光是昏黄色的,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圆锥形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的飞虫在疯狂地打转,它们的翅膀在灯光里闪烁,像一群迷你的流星。飞虫扑向灯泡,撞在玻璃灯罩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有的飞虫被烫伤,掉下来,落在灯柱底下的地面上。地面上积了一层飞虫的尸体,薄薄的,灰色的,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入夜之后的操场是最安静的。没有人了。跑道上的脚步声消失了,篮球场的打球声消失了,草坪上的说话声消失了。只有风的声音——杨树叶子的哗啦声,旗杆上国旗飘动的猎猎声,还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模糊的车声。操场在黑暗中等待着第二天的第一缕晨光,等待着第一声哨子响起,等待着第一批学生跑上煤渣跑道,等待着新的汗水滴落在旧汗水曾经滴落的地方。
九
操场是疼痛的发生地。
体育课上的摔伤是最直接的疼痛。在煤渣跑道上跑太快,脚底打滑,整个人扑倒在煤渣上。爬起来的时候,手掌和膝盖上沾满了黑色的煤渣颗粒,血从擦破的皮肤里渗出来,和煤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暗红色的、混杂着颗粒物的伤口。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的时候,校医拿着镊子把嵌在皮肤里的煤渣一颗一颗地夹出来,疼得人龇牙咧嘴。夹完之后,伤口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小坑,涂上碘酒之后更疼。碘酒的刺痛是最经典的疼痛记忆——那种刺痛不是钝的,而是锐利的、有穿透力的,像一根烧红的针在伤口上跳舞。伤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结痂,结成的痂是深褐色的,里面有没清理干净的煤渣颗粒。那些痂不能抠,抠了会留疤。但总有人忍不住去抠,抠完之后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肤,新皮肤上印着一个深色的斑点——那是煤渣留在皮肤里的永久纪念。
体育课上的肌肉酸痛是另一种疼痛。久坐不动的身体忽然被迫剧烈运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大腿和腹肌酸痛得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下楼梯的时候腿是软的,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栏杆,腿肚子在发抖。笑的时候腹肌会痛,但偏偏有人讲笑话让你笑,于是你在笑和痛之间挣扎。这种疼痛在青春期里反复出现,每次体育课跑完八百米或一千五百米后的第二天,全班人都变成了僵尸,走路拖着腿,上下楼梯龇牙咧嘴。体育老师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看到这幅景象,嘴角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那种笑容的意思是:你们活该。
但操场上的疼痛不只是身体的。还有心里的。运动会掉棒的疼痛,罚球不进的疼痛,八百米最后一名被所有人超过的疼痛。那些疼痛在发生的当下让你想哭,让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它们不会像身体的伤口那样结痂、愈合、消失。它们留在了你的记忆里,变成一种隐隐的、不请自来的、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突然泛起的隐痛。
而操场上的另一种疼痛,是和另一个人有关的疼痛。你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等一个人,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长。你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也许他忘了,也许他故意不来的。你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慢慢走回教室。那一刻的疼痛是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没有表情的。它不像摔在煤渣跑道上那样鲜血淋漓,但它更持久。那种疼痛在很久以后还会出现——在某个黄昏,你看到相似的夕阳,闻到相似的操场气息,那种等不到一个人的感觉又会回来,轻轻地、缓慢地,重新在你心里割一刀。
十
我们终究会离开那座操场。
初中三年结束的那个夏天,我们在操场上拍了最后一张集体照。摄影师让我们站在跑道上,背景是那棵最大的杨树和那排锈迹斑斑的单杠。“一、二、三——茄子!”快门声在操场上响起,我们三十二个人和这座操场一起被定格在那一秒里。照片上的人笑着,眼睛因为正午的阳光而眯成一条缝,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上还有刚才打闹时蹭上的煤渣印子。背景里的杨树绿得发暗,单杠的反光在镜头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亮点,煤渣跑道在照片里看起来只是一片深灰色的背景。
拍完照之后,我们四散离开了。有人继续在草坪上踢球,有人去单杠上做了最后一个引体向上,有人蹲在沙坑边上用手指在沙子里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站在跑道中间,脚踩着那片被我们踩了三年的煤渣,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些煤渣里,有没有我三年前第一天入学时踩下的痕迹?当然,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煤渣不是日记本,它不记录谁踩过它。但我知道,那粒煤渣一定还记得我的重量,就像我记得它的硌脚。
后来我听说,我们毕业后的第二年,操场翻修了。煤渣跑道被挖掉了,换成了崭新的、标准的、鲜红色的塑胶跑道。草坪被铲掉了,铺上了人工草皮——那草皮永远碧绿,永远不会枯萎,但也没有了狗尾巴草和三叶草,没有了四叶草的幸运传说。单杠和双杠被拆了,换成了不锈钢的新器材,横杆上再也不会有那层固执的凉意。篮球场的水泥地重新铺过了,裂缝被填平了,篮筐换了新的,挂上了白得发亮的新网。一切都被更新了。
那座破败的、尘土飞扬的、充满了煤渣和蒺藜的旧操场,从物理意义上彻底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它存在过。在我的脚底,在我的膝盖上,在我的掌心里。那些煤渣的颗粒嵌进我手掌的伤口里,最终被新的皮肤包裹起来,变成了一个个深色的小点。那些小点,今天还在。当我摊开手掌,在某种特定的光线下,我还能看到它们——那些来自十七岁操场上的、微小而顽固的纪念。
那座操场也许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但在我心里,它永远在那里。煤渣跑道还在沙沙作响,杨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啦地鼓掌,单杠的横杆还保持着那股固执的凉意。那些在跑道上奔跑的、摔跤的、哭过笑过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座旧操场的黄昏里,被夕照染成一片金色的剪影,不曾离开,也永远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