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伙”悬停在陨石带最边缘。
窗外，是一座由亿万块冰冷岩石，金属碎屑和凝固冰晶构成的庞大而缓慢旋转的坟墓。
江令没有启动外部设备。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片冰与石的海洋。
“束缚”权柄的感知从他身上极速射向被标记过的全域，那张巨网粗暴地将方圆数公里内的所有物质，全部拽入了他的感知场。
信息洪流如同宇宙背景噪音般涌来，每一块碎片都在诉说着自己的存在。
但这里99.999%的存在都毫无价值。
冰冷的硅酸盐，寻常的铁镍合金，或者毫无意义的太空垃圾。
他快速筛选，捕捉那些不属于自然岩石冰尘，带着人工制造与有序封装痕迹的“包裹”。
一块直径十米，看似普通的岩石，核心是个严重变形的方形货柜。
一团冰箱大小的浑浊冰尘团，内部冻着一捆用特殊纤维捆扎的货物包裹。
几块粘连在一起的金属碎屑团，深处卡着工具箱和几个小储物箱。
最大的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疏松尘埃聚合体，其核心是一大片纠缠在一起的货舱碎片和散装材料。
江令睁开眼，左手虚虚一扯。
“自由。”
无声的真空中，最外层由自然物质构成的包裹层，在同一瞬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部整体撕裂，崩落的杂质向四周快速逸散，化为一片稀薄如纱的残雾。
星光毫无阻碍地照射在那些刚刚出土的金属造物上，冷冷地反射着微光。
五指一握，凌空回拉。
江令打开舱门，暴露出来的可用物资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各自从那片刚刚完成解体的空间平稳飞出，轻轻落入“老家伙”的船舱。
在深入感知这些目标内部细节时，江令刻意收敛了洞察深度，他主动避开了。
倒并非怕失望。
在宇宙旅行中，任何可用物资都不能被定义为失望。
其实只是因为某种更微妙的潜意识。
在一切都被计算和感知得清清楚楚之后，在真正打开那个箱子的瞬间，他仍想保留最后一丝纯粹的未知。
就像开一个真正的盲盒。
你可以通过摇晃知道里面大概有多大，多重，却不去透视它究竟是什么。
那种在撕开包装前，对它可能是什么的，极其短暂的空白想象，是他贫瘠旅途中为数不多的微小悬念。
他知道里面是有用的，封装完好的物资，本身就已经足够。
至于具体是哪种合成基料，哪种口味的营养膏，哪种型号的零件，都留给打开那一刻。
他站起身，开始拆箱。
外层自然封装早在“自由”的权柄下静谧消散，露出内部扭曲的货柜，捆紧的包裹，卡住的箱子，以及纠缠成一大团的金属材料。
货柜变形的门和几个小储物箱被江令费了点力气撬开。
包裹货物的纤维捆扎结实得出乎意料，甚至崩断了他仅存的锯片。
江令无奈抬了抬手。
“自由”一扯，所有东西呼啸着涌入货舱。
砰咚！
哗啦！
咣当！
他先走向那堆从货舱碎片里开出来的基础合成材料。
主要是标准规格的聚乙烯块和钛铝合金型材，量大管饱，用于修补飞船外壳和内部结构是中上之选。
江令之前的信用点完全支付不起这笔修补材料费，今天倒是意外捞回来不少。
“老家伙”也算能吃上细糠了。
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工程塑料颗粒，装在破损袋子里，洒出来一些，像彩色的沙。
接着是工具箱和小储物箱。
工具箱里，是一套保养良好的多功能维修工具，几卷密封胶带，一小罐闻起来清冽的低温润滑脂，以及几个老式但兼容的电路接口转换器。
小储物箱里，则是几件看起来全新的厚实船员工作服（可拆解），一大包各种规格的通用紧固件，以及一小盒尚未受潮，火柴大小的热能焊条。
江令将它们归类放好。
然后是被纤维捆扎的货物包裹。
里面是几十个银色真空包装的方块。
江令拿起一个，手感沉实，标签磨损，方块角落有一行小字：
“田园风味复合植物蛋白基料 - 含天然香料萃取物”
他顿了顿。
又看到包裹底部压着两个巴掌大的扁平金属罐，标签图案是某种金黄多汁，类似水果的剖面，写着：
“晨曦果园风味浓缩果酱（无添加） - 开罐即食/佐餐”
旁边还有一小捆用油纸包着的，深褐色，散发着淡淡烟熏与香料气息的条状物，像肉干，但质地更接近坚韧的植物纤维，标签写着：
“旅行者高能风味咀嚼棒 - 辣味”
有点开心。
他看向那个被撬得更加变形的货柜。
柜门虽然扭曲，但内部隔层基本完好。
上层码放整齐的，是标注着“高能压缩营养块”的灰色砖状物，是最基础的保命口粮，数量可观。
中层是寥寥几盒医疗用品：无菌敷料、止血凝胶、广谱抗生素。
最下层，则是一个单独带有缓冲衬垫的精致小盒子。
江令打开。
里面是六支纤细玻璃安瓿，液体呈琥珀色，标签看起来很典雅：
“‘微光’精华提神液 - 单次使用，缓解神经疲劳，提升专注度（非军用）”
盒子旁，还躺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密封罐子。
里面装着某种蜷曲的干燥过的深绿色叶片。
罐身标签是一行手写体的优美字迹：
“阿莎的宁静茶 - 赠长途旅人，愿星路平安。”
江令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之后，他将果酱罐，辣味咀嚼棒，精华提神液和那罐“阿莎的宁静茶”单独拿出来，放在驾驶台旁一个空置的小架子上。
它们不属于生存必需。
但似乎属于生活。
其他东西，则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入储藏区。
空气里混合着低温润滑脂的清冽，辣味咀嚼棒的烟熏香料，以及那罐茶叶逸散出的极淡草木清香，让江令久违地放松了些。
“走了，老家伙。”
“老家伙”沉默地调整引擎，载着补给、工具、材料，以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生活气息，平稳滑入常规星际航道，朝向下一个航点——“回响-7”补给站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