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先涌上来。
劣质营养膏过期后的酸馊气,混着尘土与金属锈蚀的腥,黏在空气里,像一层多年没散过的旧霉。
再然后是触感。
粗糙织物摩擦皮肤的钝痛,住民因长期饥饿而难以抑制的细微发颤。
最后才是画面。
灰黄色的天空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脏玻璃。空气里飘浮着采矿时代遗留下的毒性粉尘,吸进肺里时带着铁锈般发甜的腥味。废弃巨型机械的骸骨横亘荒原,半边坍塌的住宅楼斜插进地面,龟裂的大地间流淌着泛诡异虹彩的污水。
目光所及,满目疮痍。
灰烬星。
一颗被“晶核联合体”榨干骨髓后,又随手抛弃的星球。
江令的旧突击舰以近乎坠毁的姿态砸进一座废弃机库时,他就知道,这里没有他真正想找的东西。
那种能长期屏蔽权柄辐射的特殊矿物,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他需要停靠,需要补充净水,也需要在这片被宇宙遗忘的坟场里,尽可能翻找出足够下一次起航的燃料和零件。
于是他还是来了。
舱门打开时,江令先感觉到的是目光。
废墟阴影里,残破窗户后,扭曲钢架高处,到处都藏着视线。饥饿的,警惕的,恶意的,好奇的,像一群盯着受伤猎物的野犬,迟迟不扑上来,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江令没有理会。
他只是抬起眼,浅灰色的视线掠过四周,感知穿透层层锈迹斑斑的机库闸门,落向更深处几个尚未完全损坏的旧时代净水装置。
他需要水。
也需要那些装置中可能残存的,能用来过滤辐射尘埃的晶体组件。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废墟里,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隐藏意味着软弱。
而软弱会招来更多试探。
于是他只是做自己的事。
拆卸,检查,封装。
将有用的零件一一收起,对四周潜伏的危险视若无睹。
两天时间,足够让这片废墟里还活着的人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外来的黑衣男人,不正常。
第一天,有几只饿极了的变异猎犬从废墟里扑出来,冲向刚走出船舱的江令。
黑衣男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偏,那几只猎犬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扑击轨迹诡异地错开。
其中一只重重摔在锈蚀钢架上,当场折断了前腿。
第二天,一伙西面的掠夺者自以为摸清了情况,带着改装武器围了上来。
领头的疤脸刚举起脉冲步枪,枪管便先一步泛起不正常的暗红。紧接着整支武器毫无征兆地炸开,紊乱电弧顺着枪身反咬回去,烧焦了他的双手。
另一人脚下锈蚀金属网突然弹起,将人绊翻。走火的射钉枪子弹打穿了前方同伴的左腿。
不到两秒,一场围剿就散了。
剩下的人像见了鬼,拖着惨叫不止的同伙逃回废墟深处。
而江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拧下一个锈死的螺栓,放进密封袋里,再去拆下一个还能用的零件。
远处,一栋半塌的调度塔楼后,有两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灰白头发的男人靠在开裂的混凝土柱旁,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被脏布条草草包着,渗出的血已凝成发黑的痂。他脸色灰败,呼吸短促,每一次吸气都伴着肺部沉重的杂音。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感染,或者失血,总有一样会先带走他。
可他还有不能死的理由。
男人身后,一个金发的小男孩紧紧攥着他不合身的衣摆,从他腰侧小心地探出半张脸,松绿色的眼睛望向机库里的黑衣男人,又不安地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别怕。”
男人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再看看他。”
他叫加雷斯。
这两天,他一直在观察江令。
他看见对方坠舰般落进这片废墟,看见猎犬扑上去又诡异撞开,看见掠夺者叫嚣着围上去,却在几息之内自乱阵脚,狼狈逃命。
非人,强大,孤身一人。
这三个判断一点点在加雷斯心里坐实。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不嗜杀。
他解决威胁的方式冷静,高效,甚至残忍,却始终没有多做一步。像是在他那里,杀与不杀之间有一条极清楚的线,只要别人没真正越过去,他就懒得亲手收尾。
这让加雷斯生出一个在绝境里才会冒出来的念头。
这个人,也许有自己的规则。
对绝对弱小的存在,也许会有一丝无法解释的容忍。
这个念头荒谬,却是他最后能押上的全部希望。
爆炸发生的时候,加雷斯就知道自己完了。
那是一片他本想翻找物资的旧防卫区,按理说早该失效的防御矩阵不知为何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运作能力。碎片和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钢钎贯穿腹部,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来。
食物早就吃光了。
附近能找的地方只剩这里。
他只是运气太差,差到连一座该报废许久的旧矩阵,都偏偏在他闯进去的时候亮了起来。
他大口咳着血,连同零碎内脏一起喷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耳中轰鸣不止。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那个黑色身影。
也听见了废墟深处重新靠近的脚步声。
被爆炸吸引来的掠夺者,正在逼近。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加雷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残躯,一寸寸爬向江令脚边。
“这位先生……”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喉咙里全是血沫。
“求您……管道里……孩子……”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向东方那座锈蚀发红的旧水塔。
“雨……金发……绿眼睛……很乖……”
视野越来越暗,他却仍死死盯着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像要把最后一点活着的意志都塞进这句托付里。
“带上他……”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嘴角血沫不断溢出,最后挤出一句几乎轻得听不见的话:
“……他有用的。”
话音落下,手臂也重重垂了下去。
江令站在原地,看了看脚边的尸体。
又顺着那人最后指向的方向,望向远处锈蚀斑驳的红水塔。
四周靠近的掠夺者脚步声忽远忽近,却又不敢真正扑上来。废墟在风里发出空洞的低响,像一具巨大尸体残留的呼吸。
江令沉默片刻,转身向东方走去。
在那座旧水塔下方错综复杂的管道深处,他看见了那个蜷缩着的孩子。
金发脏得发灰,脸上都是灰尘,只有那双松绿色的眼睛还亮着。
那里面满是惊惧,却又强忍着没哭出声来。
“那个人死了。”江令说。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用绳子绑着的大鞋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轻很轻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细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却还是努力维持着一点安静和平稳。
确实很乖。
江令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向自己的舰船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
身后安静了几息。
紧接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个孩子伸出脏兮兮的手,轻轻却很固执地攥住了他一片沾灰的衣角,踩着那双大得不合脚的鞋,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江令没有回头。
也没有甩开。
于是那片灰烬之下,一个人在濒死之时押上的最后一点希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另一段漫长旅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