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易伍的想象力而言，从卓清的只言片语中，她能想到千千万万个故事。
但作为一名受到过良好教育的警校生，她的职业素养却不允许她将这些没有佐证的猜测宣之于口。
就像卓清一样觉得林音那场大病来的蹊跷，却从未报官一样。
猜测，从来都不能作为给一个人定罪的证据。
易伍再次觉得头疼，小十年前的案子了，这让她到哪找证据去？
这报酬，还真是烫手啊。
看着卓清整理好心情，易伍这才放了卓清离开，她已经理出了一条最符合祁安人设的思路，如今就差按图索骥，抓到他潜藏多年的尾巴了。
只是她刚出工坊，却发现街边又多了两名浑身脏兮兮的乞丐。
衣不蔽体的两人瑟缩在街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在看到要上马车的易伍时，没忍住出了声。
易伍的动作没停，两个乞丐在马车的扬尘里，亲手掐灭了刚点起的希望。
果然那人是走了狗屎运，他们出门的时候没找到狗屎，就该知道这事儿成不了。
已经不抱希望的两人继续瑟缩在街角，准备看看上一个踩到狗屎的人会不会认他们这些落了难的兄弟。
谁知，他们没等到工人们下工，却先等到了一位玄衣劲装的男子。
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等到了男子手上的大包子。
喷香的，还冒着热气的雪白大包子，还是两个。
两个！
一定是给他们这两个活不下去的可怜人准备的！
若不是一丝理智尚存，两人可能已经扑向包子了。
“想吃么，想吃就跟我来。”
时叁举着包子，大摇大摆的朝另一个偏僻的巷角走去，那里更僻静。
但在这两个乞丐眼中，僻静的地方，或许更危险。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勇气得到了补充，大着胆子跟在时叁身后，却又自作聪明的和时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万一，万一真遇到好人了呢，说不定明天后天的吃食也有了着落。
时叁见二人的眼睛完全黏在了包子上，也没有多绕圈子，直奔主题。
“你们围在林家工坊门口，可是有什么事，或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么？”
两个乞丐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给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打工坊的主意。
但被逼急了，一个肉包子可能就能让他们不管不顾。
时叁并不满意他们的回答，干脆收起包子，拿了钱袋子出来，换了规则。
“答得好的，一个问题爷给一文钱。
你们现在谁来说说，黏在工坊门口是想干什么？”
两人继续眼神交流，最后，看起来年纪更大的那个咽了咽口水，先回答了问题。
“小的们是自己来的，一则，昨日有人看到那个叫乐思的，走运被工坊东家收进去了，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二则，二则……”
他开始犹豫，担心自己说出来会影响乐思在工坊的活计，也担心自己的那点儿小算计毁了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好运。
“二则咱想着，就算没碰上工坊东家发善心，碰上乐思也是好的，他在城隍庙里还有个同伴儿，就算是看在我俩帮他照看那人的面子上，也能混顿饱饭不是？”
另一人本就因那个大的抢先开口惶恐，如今抓住机会，哪有不坦白的，他一个小人物，为了活着有些龌龊心思再正常不过，哪里需要藏，大大方方的说不定这些老爷们还夸他坦诚呢。
时叁想了想，拿了一枚铜板给了后说话那个，并夸了他一句。
“第二个问题，乐思的那个同伴是谁，他们什么时候进的城隍庙？”
原本时叁还觉得，这问题太简单了，却没想到，两个乞丐都开始转眼珠子，不是那种有所顾虑的欲言又止，而是，不知道答案要不要编一个的犹豫。
“咱也不好骗老爷，俺们是五日前才到的钱塘，这两日才摸熟了这街巷，从我们进了城隍庙开始，乐思就和那人在一块儿了。
但您要问那人是谁，叫什么，又什么时候进的城隍庙，俺们不敢胡说，是真的不知道。”
这次是年纪稍小的那个先开了口，年纪更长的那个听了他的答案，斟酌着补充。
“早先看到他俩的时候，俺们猜过，乐思怕是那人的亲随，还暗地里夸他仁义，白日里讨到一口吃的，晚上回去了就要分那人半口。
但乐思自从被工坊收进去，就没再回过城隍庙，俺们看着，他们应该还是有交情的，只是这交情没有活路重要罢了。”
说了，又好像没说，时叁脑子不笨，却一时也猜不出那个被认为是乐思同伴的人，是什么身份。
想了想易伍的嘱咐，时叁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在你们看来，乐思是因着什么缘由，才住到城隍庙去的？”
两人又开始转眼珠子，没一会儿，两个人都喊出了自己的答案。
“倒霉催的呗。”
“得罪了人？”
时叁还没说话，两人却先一步吵了起来，一个认准了乐思只是倒霉，讨到的钱银从没有顺利拿进城隍庙的。
“大家忙活一整天，谁不落个一半文的，就他，每日只有一口吃的，再多就没了。”
“他从不跟着我们往人堆里钻，尤其是人最多的吴山坊，必定是走投无路了才愿意进去，就算进去了，也只是在坊市最尾那里，找个角落缩着。
听说他以前就在吴山坊做活，必定是得罪了哪家老爷，才要绕着那么热闹的坊市走！”
“他胆子小，连掉在地上的荷包都不敢伸手捡！”
“他乱发好心，不但讨吃的，还替那人讨伤药，被药铺掌柜打出来了好几次！”
“他……”
时叁非常果断的打断两人越发不着调的话，重新把重点拉回了乐思那个同伴身上。
“乐思照顾的那人，受伤了？伤在哪里，是怎么伤的，你们可看过伤口？”
“我看过我看过，是……反正好长一段，血刺呼啦的，在腰上，又红又肿，人整个都是热的，今日若再没有伤药，人就算救回来，怕也要烧傻了。”
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形容词，时叁摇了摇头，是他太高看这两人了。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时叁一人又给了五枚铜板，就准备赶这二人离开，但二人一步一回头，近乎在挪。
终于，那个年长的受不住了，一双腿倒腾的飞快，一眨眼就从巷口重新回到时叁面前，面含期待的看着时叁。
“爷，俺还知道那人的古怪，您能把那两个包子赏俺么？”
时叁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揣着梁婶子刚出炉的包子呢。
“那人虽然伤了，日日在庙里躺着，但俺看过，他皮肤白又细，绝不是俺们这些苦命人能养出来的，他胳膊也和俺们不一样，摸起来……”
“像是这样么？”
时叁拉紧手臂上的布料，露出发达的肱二头肌。
乞儿不住点头，而后继续贪婪的盯着时叁刚放包子的位置。
时叁叹了口气，把两个包子一股脑丢给他。
“赶紧滚，别让爷再在城东见到你们，不然！”
乞儿连滚带爬的离开了，时叁却始终在巷子里没有动。
习武之人，受了伤，又和乐思有牵扯，这本不是易伍要时叁打听的内容，他却觉得，这个习武之人才是十枚铜板买到的最重要的信息。
但这消息哪里重要，又和工坊有什么牵扯，时叁却一时说不上来。
想了又想，时叁还是将消息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易伍。
乐思没赌的习惯，他在工坊里说的那些话，大概能有八分真，是个还有救的。
至于城隍庙里正发烧的那个，易伍决定还是交给乐思处理。
乐思也没想到，被打发到搬运工岗位之后，他还有机会见到易伍。
听完了易伍转述的“同伴”现状后，乐思第一反应是犹豫。
他把那人拖回城隍庙，原本心思就不够单纯，在丰乐楼练就的眼力，让他清楚的知道，那人出身不凡。
只要让那人保住命，和故旧搭上线，他也能凭着救命之恩赚上一笔。
他又不贪，只要能够他这辈子吃喝不愁，也就满足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在那人的故旧找上门之前，乐思遇到了另一条大腿，于是果断放弃阎王簿上名字一闪一闪的大腿，快乐的拥抱自己的新饭碗。
挣扎了很久，乐思终于还是说了实话，连自己那点儿龌龊的心思一起说了。
“我就想着，能搭一把就搭一把，万一他醒过来，随便拿出点东西也够我回乡的路费了。”
乐思说这话的时候，全身上下写满了心虚，易伍却没理会，她更看重的，是那人出现的时机。
七日前，她没记错的话，七日前，顾家曾闹出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她还是从芙蓉宴上听了一耳朵，顾家进了贼，那贼还转挑书房、库房这种能藏宝贝的地方转悠，虽被家丁发现后驱逐了出去，却将顾倚戈气的不轻。
因为顾倚戈带着家丁满院子的捉拿贼人，眼看着要抓住人了，却在最后关头，让那贼人拼着受伤，逃出了顾宅。
顾倚戈气自己学艺不精，却将罪责怪在武师傅身上，说那人总藏着好招式，不舍得教给她。
顾倚戈也只是随口抱怨，谁知易伍这里却找到了贼人的线索。
易伍一双眼睛失焦良久之后，又问了时叁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顾家，近日可有船队出海？”
船队，顾家的生意可不止在小小的钱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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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贼人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