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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知无不言需要对的人

宣平镇不大,却热闹得出奇。

镇子夹在两山之间,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路两边挤满了各色铺面——茶庄、布店、药材行、铁匠铺,招牌挨着招牌,幌子碰着幌子。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歇脚补给,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宋晓勒住马,在镇口张望了一眼,回头朝马车里说:"这儿热闹,歇一晚再走?"

帘子掀开一角,江予看了一眼镇子的街面,点了点头。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车队在镇东头找了一家干净些的客栈安顿下来。

宋晓把行李往床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冲那几个护卫摆了摆手:

"你们不用跟着。我们逛一圈就回来。"

护卫头领有些犹豫:"少爷,这镇子上人多眼杂……"

"人多眼杂才热闹。" 宋晓笑着打断他,"你们歇你们的,有事我喊一声就是了。"

他说得随意,但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护卫头领也不好再说什么,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宋晓转身,拍了拍江予的肩膀:"走。"

两个人出了客栈,拐过街角,身后已经没有护卫的影子了。宋晓这才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江予一眼:

"那些人跟在旁边,说话都不自在。"

江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但宋晓知道——他听懂了。

两个人沿着主街走,还没走出三十步,就看见了那两家米铺。

不是一家,是两家——面对面,隔街相望。

左边门头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丰裕粮行"。右边是红底白字:"永泰米庄"。两家门口都立着降价牌,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八文——六文——五文。" 宋晓念着牌子上的数字,脚步慢了下来,"这比市价低了快三成了。"

街面上挤满了人,挎着布袋的、推着板车的,全堵在两家的铺面前。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称米的动静此起彼伏,地上撒了一层白花花的米粒。

宋晓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走,找个地方坐。" 他拽着江予进了街对面的一家茶摊,要了一壶粗茶,两只粗碗,然后朝那两家米铺努了努嘴,"你看这两家——有意思。"

他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撞见猎物时才有的兴奋。

江予端起茶碗,眼睛也看向了两家米行。

宋晓打小就精——六岁能算清铺子里一天的流水,八岁能从货样分辨产地,十岁跟着账房走一趟码头,回来就能背出沿途物价。

他端着茶碗,开始给江予"拆"面前的这一局。

"丰裕那家,门面大,匾额是新的,伙计穿的都是统一的短褐——说明背后有本钱,不是小打小闹。永泰那边铺面小一些,但位置更好,正好在十字路口拐角,目前看来,客流比丰裕多两成。"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

"两家降价的路数也不一样。丰裕是直接挂低价——'每斗五文',干脆利落。永泰玩的是'买一斗送半升',看着便宜得没那么狠,但实际上算下来比丰裕还低一点点。这是在用不同的手法钓不同的客——丰裕钓的是冲着低价来的散客,永泰钓的是精打细算的常客。"

他说完,朝江予挑了挑眉:"怎么样?"

江予端着茶碗,目光在两家铺面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说:"嗯。"

"就'嗯'?"

"你分析得很对。"

宋晓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也没追问,端起自己的茶碗,目光重新落回街对面。

但他没有真的在喝茶。

他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两家米铺的生意不对——而是江予的视线不对。

他以为江予只是陪他坐在这里打发时间,但仔细看,江予的目光并没有跟着人潮走,而是落在一些他一开始没注意的地方——

他在看丰裕的伙计挂价牌的速度。

他在看永泰那边仓房屋檐下露出来的粮堆高度。

他在数运粮的板车一天来了几趟。

宋晓把碗放下了。

他顺着江予的视线,重新打量这两家铺子。

然后他看见了。

丰裕的伙计每次挂新价牌时,都会往永泰那边瞟一眼。不是瞟对手的那种——是等对面动作的那种。

永泰降价的时间,总是比丰裕晚那么一会儿——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不早不晚,刚刚好。像是等着对面先出牌,再跟牌。

宋晓没有说出来。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已经把刚才的分析重新过了一遍。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上的人潮散了一些。两家铺子准备打烊,伙计们开始收匾、扫门口的米糠。

宋晓把最后一个茶碗底喝干,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我想到一个生意。" 他说。

江予抬起头看他。

"这两家这么斗下去,肯定有一家先撑不住。" 宋晓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等他们斗完了,价格迟早要回涨。我们趁现在低买一批,囤到回涨再出手——差价就是赚头。"

他说得理直气壮,双手叉腰,活像一个胸有成竹的投机商。

江予没有接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 宋晓转头看他。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在宋家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议论过生意上的事。那是宋齐划下的红线——你一个干粗活的,不配碰这些。

但现在——护卫不在,街对面只有两家正在收摊的铺子,和一个在等答案的宋晓。

他垂下眼帘,开口了:

"如果——他们不是对手呢?"

只这一句。

宋晓没有追问。他把目光重新落回街对面,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不是对手。那是什么?

他重新看那两家铺子。

丰裕的伙计在上门板,永泰的伙计也在收。两边的动作几乎同步。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细节——丰裕的伙计挂价牌时往对面瞟,永泰总是慢半拍跟上,两个伙计在门口碰面时互相点头……

宋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在配合?"

江予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宋晓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他把那一块拼图,放了上去。

"那两家背后——有人。"

这一次,他用的是肯定句。

江予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宋晓看到了那个停顿。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家铺面之间走了两趟,然后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亏本卖了这么久……还有粮。有人在背后供粮。"

他说完,看向江予。

江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

但宋晓看懂了。

他没有急着要答案。

他知道江予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再说下去,不是在帮江予开口,是在拆他的壳。

而这层壳——得让江予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卸下来。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宋晓要了几个小菜,一壶温酒。

他给江予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那两家铺子——"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你说有人在背后供粮,我同意前半段。"

江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但我不同意是一家。"

宋晓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在桌上蘸着酒画了一个简图。

"如果是同一个人开的,为什么要开在对面?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抢生意么。换了我,一个放东街,一个放西街,两头吃,不是更稳妥?"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的眼睛。

"我更倾向于——两家背后各有各的老板,但两个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先联手把镇上的小散户挤死,等这块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再各凭本事分地盘。"

江予愣住了。他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

这一点——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有想过。

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道理。"

宋晓又从利益角度分析了一通——双倍租金、双倍人工、双倍库存,只为控制一个宣平镇的粮食市场,值不值得。

他说完,看向江予。

江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轻。宋晓注意到了——他没有追问,而是放慢了语速,顺着江予的视线方向看去。

江予看的是他蘸酒画的那张图上——永泰背后的方向。

宋晓顺着那个方向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供应线。"

他没有用问句。

"如果两家不是一家,供应线是分开的。丰裕从哪进货,走什么路;永泰从哪进货——"

他顿了顿,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看到的板车辙印。

"永泰后院这几天的板车辙印比丰裕深。多进了货。"

宋晓说完,看向江予。

江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晓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他继续说下去:

"多出来的货——走后门。不是不想让人看见的货,就是……"

他停住了。

答案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一瞬。

"……人。"

宋晓说出了那个字。

江予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所以——如果背后真有一个大户——" 宋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他一定同时控制着两边的货源。谁不听话,就断谁的粮。"

他说完,等着江予的反应。

江予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花生米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停了一下。

宋晓看着那只手,想了想:

"这个大户——不是本地人。"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江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是在说"你又说对了"。

宋晓笑了一下,自己接上了下半句:

"宣平镇太小了。真正的大粮商,不会把仓设在这里。设在平江城——水路方便,辐射面广——才划算。"

他伸手拿起酒壶,给江予的空杯斟满。

"来,这杯敬你。"

"……为什么敬我?"

"因为——" 宋晓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说的这些,都是你让我想到的。"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宋晓站在客栈门口伸了个懒腰,看见江予已经在院子里洗好了脸。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昨天的争论,需要一个答案。

"我去丰裕。" 宋晓说着,把外衣披上,"你那边?"

"我去永泰后面看看。"

两个人分头出了门。

宋晓走进丰裕粮行的时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两撇细胡,一双手很稳,拨珠子的声音清脆利落。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宋晓笑眯眯地凑上去,一副闲散少爷的做派,"我是从南边过来的,家里也做粮食生意,想看看北边的行情。"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算盘,客气地拱了拱手:"公子有眼光,宣平镇这地方,南北通衢,粮食走量不小。"

两个人攀谈起来。宋晓问得随意,像真的只是路过打听行情——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北边的粮价走势如何,运费贵不贵。掌柜答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笑着岔开。

但宋晓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提到永泰的时候,掌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

那不是对竞争对手的不屑,也不是对同行的敌意。

那是一种——不想提、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不自然。

宋晓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再问,道了声谢,退了出来。

江予在永泰米庄对面的巷子里待了一个时辰。

他数了从后门出来的板车。铺面前停了四辆,后门出来了两辆,一共六辆车的辙印。但他从第一天观察到现在——第一天他看到的是四辆车的印子,今天是六辆。

多出来的两辆车——送的是什么?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一个搬货的伙计从后门出来,朝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又回去了。

江予转身离开了巷口。

两个人在客栈碰头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宋晓先开口:"丰裕的掌柜——提到永泰的时候,嘴上有一下不自然。很轻,但我觉得有问题。"

江予点了点头。他把早上看到的说了——多出来的两辆板车,以及伙计警惕的扫视。

宋晓把两边的信息摊在桌上,想了想。

"多出来的车——如果是补货,不应该从后门走。"

"嗯。"

"那后门多出来的车——"

宋晓没有说完。他看着江予,等了几息。

江予没有说话。

宋晓自己把话接上了:

"要么是在往外运什么东西——要么,是在往外运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答案在两个人心里同时浮现。

"这两家背后,应该还有一个。" 宋晓说。

"嗯。"

"不是丰裕的老板,也不是永泰的老板——是一个更大的粮商,用这两家当棋子,在清宣平镇的市场。"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停在了桌沿。

宋晓看见了。他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不管是一家还是两家,或者三家——" 宋晓开口了,"这个生意我们都不该做,而且我们应该被人盯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认真。

江予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也想说这句话的——今天早上他在巷子里看见那个伙计张望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他们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再待下去,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注意到。

"明天一早就走。" 宋晓拍了板。

"今晚就走。" 江予说。

宋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当天傍晚,车队就收拾好了行装。

护卫们虽然觉得赶夜路不太方便,但少爷发了话,也没人多嘴。宋晓多付了一天的房钱做补偿,客栈老板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出了门。

车队出了宣平镇,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十里路,在一座废弃的茶亭边歇了脚。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宋晓坐在茶亭的石阶上,手里转着一根随手折下来的草茎,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自己抛出那个方案时江予的沉默,那个沉默里分明藏着什么。想起自己说出"有人在背后供粮"时江予抬眼的那一下。想起晚饭时自己每说中一次,江予的手指就在桌沿上停一停。

那些停顿,比任何话都响亮。

脚步声响起来。

宋晓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喊了一声:"喂。"

脚步声停了。

"你今天——" 宋晓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落在那根草茎上,"说得挺好。"

江予站在他身后,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

"是你先看出来的。"

宋晓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角上扬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他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

"下次再看这种好玩的事——我们一起看。"

江予看了看宋晓,想说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但是没有说出口。

脚下的步子,因为心事也慢了一拍。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宣平镇已经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灯火,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江予站在茶亭边,望着那片灯火。

十五年来,他一直在藏。但今天——他让那个人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刚才宋晓说"下次再看这种好玩的事——一起看"的时候,他心里有一块很硬的东西,好像化了一点点。

他把那一点松动按了下去。

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北。宣平镇的灯火越来越远,终于被山峦彻底遮住了。

车里,宋晓靠在车厢壁上打盹,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江予坐在他对面,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面流逝的夜色。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他知道宋晓在试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故意抛出那个简单的方案,故意装作没看见那些细节,故意引导他开口。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上钩了。

不是因为藏不住。

是因为——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宋晓看他的眼神,像在说"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江予第一次觉得,知无不言,是需要勇气,以及需要那个对的人的。

江予垂下眼帘,把那个念头压进心底。

不能当真。心里却禁不住想,要是这种机会,还有下一次,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