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苒愣住，没回答。
她知道，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
她上次玩手机在网上看到的。
然而两人天差地别，这辈子除了学校恐怕再没有交集的可能。
北风凛冽的雪夜，陆逍倾身看着她，眼里没有杂念，声音干净纯粹，他问她知不知道栀子花的花语。
“栀子花的花语”这句话仿佛有某种魔力，将少女懵懂炙热的心高高提起，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心跳呼吸都被他牵动。
让这静谧夜晚都浸满他身上的味道。
陆逍就有这样的本事，不经意间在人心上落下深深一道印儿。
顾苒用力攥紧手指，将指甲掐进肉里，摇头。
手心隐隐的刺痛让她清醒过来，她知两人间的距离多远。
她不能让自己陷入无法回头的地步。
就像书上写的，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来袭。
陆逍轻“嗯”了声：“我也不知道，随口问的。”
……
到医院，顾苒趴在齐阳床边写作业，发现书包里被塞了个礼品袋，盒子大小跟语文书差不多，包装很精致。
摸着有颗粒感。
她放下水笔，打开，看到里面一双浅黄色皮革手套，跟安子溢前几天送可心那个一样，是定制款。
底下还有一个小灰兔暖宝宝，耳朵长长的，看着很萌。
顾苒手上有前些年冻得旧伤，一到冬天就肿得攥不住笔，这是陆逍给她做的。
她将盒子塞回书包，又抱着退出病房，一口气跑到走廊角落，担心被任何人看到。
“喂！”
陆逍的声音划破静谧夜晚，他还没离开，站在窗下朝她挥手，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却一点不影响他懒洋洋又勾人的劲儿。
窗外大雪纷飞，陆逍戴着她给他织的围巾，周围没有人，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肩膀，还有衣服上——他仰起头，视线穿过飞雪看向楼上。
顾苒心脏怦怦直跳，她蹲下趴在窗上，拿起小兔朝他挥手，水灵灵的眼睛闪着光。
陆逍掏出手机指了指，示意她打电话。
顾苒看懂了，可她没电话，她想偷偷溜下去找他。
却被陆逍预判，他摇头，又指了指手机。
愣了愣，她腾出手，在玻璃上写。
你是说，我去借护士的手机登q——
写一半，顾苒想到护士每天都跟顾晓兰接触，陆逍应该不会让她去借手机。
她将字擦掉，重写。
你是说让我去护士站，拿座机给你……
没写完，怀里的书包忽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顾苒当场愣住。
完全没想到陆逍还会在她书包塞手机。
手机没开铃声，一直震动，她纠结万分，不知道要不要接，或者说，是不知该不该再这样肆无忌惮接受他的好。
他下午刚下火车就去超市找她，跟她一起补过生日，吃蛋糕，还送她反季的栀子花，很贵的手套、小兔。
现在又一部手机。
顾苒没买过手机，却也知道这种能打微信，能上网的智能手机价格并不便宜。
虽然这些钱于陆逍可能不算什么。
但，这是顾苒在超市打好几年工都还不起的。
旁边有护士走过，顾苒怕被看出什么，手忙脚乱接起。
她喘着气儿，抓紧手机放到耳边，平复呼吸。
陆逍没说话，听筒传来那头呼呼啦啦的风声，以此证明电话确实已经被接通。
顾苒手按着玻璃窗，感受刺骨的冷意，轻声：“陆逍，你怎么不回去？你站在外面多冷。”
他就笑起来，笑得很张扬。
顾苒搞不懂他，“你笑什么？”
“这点胆儿？”陆逍在笑她胆小。
你自己一个人住，家里你说了算，当然什么都不怕。
顾苒不服，捏着脸冲他皱鼻子。
她觉得陆逍有时就是个幼稚爱捉弄人的大男孩儿，有时又有超乎世俗的冷静自持。
“我才不胆小。”顾苒笑说：“你怎么给我塞这么多东西？”
“哦，是么？”他语气懒散。
不胆小吓成这样？
陆逍后退几步，蹲下，抬头看她：“闲得，不喜欢丢垃圾桶去。”
他上次在大货车前救她也是这句。
闲得，瞎逛。
顾苒歪头笑着，不知怎么回答。
这么贵的东西肯定不能收。
明天去学校还他吧。
“真想扔？”他声音带着淡笑，像在故意撩拨少女的心弦：“那你喜欢什么，周末带你去市里自己挑，好不好？”
“……”
这种暧昧上头的话若落在其他喜欢他的女生耳中，肯定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儿了。
但顾苒身边只有冰冷的墙，脑袋清醒得很。
她将暖宝宝塞进书包，认真说：“你别闹了，快回去睡觉，明天起不来又要旷课，你都一个多月没来学校了。”
陆逍坐在楼下花坛边，风雪将他的手脚吹得没了知觉，长长的眼睫结上薄霜，远处霓虹忽明忽灭，耳边是女孩轻柔的话语。
她说，快回去睡觉。
明天起不来又要旷课了。
他在呼啸风雪里笑出声来。
像是彻底被逗乐，笑得肩膀颤抖。
“顾小苒，”他笑着说：“你没测过敏原吧？”
“嗯？”
“你浪漫过敏啊。”
–
齐阳的病一天重似一天，顾晓兰也跟着愁白了头，才不到四十的人，看着却像五六十岁。
顾苒为了赚钱，午休时都跑去奶茶店兼职，原本的复习时间被占用，数学成绩跟着直线下降。
卷面红叉接红叉，顾苒心中茫然无措，不知下一步该往哪儿走，顾晓兰更是连打带骂还要下跪，说求她别上学了，去外地打工赚点钱，救救齐阳，她就是她的大恩人。
晚自习第一节下，每人手上多张下午的数学测考卷。
耳边唉声叹气一片惨状。
顾苒改完错题，胳膊搭桌上趴下，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可心转过来，往她桌上放个牛皮纸袋：“苒苒，我妈让给你带的包子，香菇肉丁的。”
顾苒拿出来咬一口，笑说：“好香，谢谢阿姨。”
“不用，你是我妈亲闺女，她老喜欢你了。”她伸手摸摸她额头，语气关切：“好烫！顾苒苒，你发烧了么！”
可心是家里独生女，父母都很爱她，为让她有好点的学习环境，早早就离开东街那片棚户区儿，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又开个早餐店维持生活。
她性格开朗大方，学习成绩也很拿得出手，陆逍没来一中前她一直是高二断层年级第一。
陆逍和顾苒算是可心难得遇到的强劲对手，也是很好的朋友。
但相比陆逍不学习还能稳拿第一的个人天赋，她更欣赏顾苒的踏实和毅力，她家里乱七八糟那么多事，还要争分夺秒跑出去赚钱。
有现在的成绩实在不容易。
可心甚至觉得，如果是自己都不一定做到顾苒这样。
“没事儿，可能暖气太热了。”顾苒牵牵她的手，让她安心。
耳边咔嚓一声，顾苒注意到，侧头。
陆逍的镜头对准黑板，正在拍题。
他个高腿长，胳膊也长，在这小椅子上多少有些施展不开，两手举着手机，胳膊肘撑在桌上，聚焦，按快门，画面稳稳定格。
顾苒已经好久没见他这样专注的模样了。
他左耳有三个耳洞，但是没戴耳饰。
“看什么？”陆逍将手机锁屏扔桌上，抬头盯着她眼睛。
温热的气息瞬间扑过来。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
顾苒愣住，只顾摇头：“没事。”
说完转回去跟可心聊天，不看他了。
陆逍起身靠回椅背，修长骨感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数学题后是顾苒，她手上拿个包子，边吃边笑着说话，侧脸轮廓白皙干净，耳边几缕碎发散落。
可能有点发烧，她脸蛋红红的，吃东西也无意识捏着笔。
“班长，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英语课代表从后门进来，捏着衣角站陆逍旁边儿，脸红道：“陆逍，你桌洞里有封信，记着看。”
陆逍正专注打游戏，淡淡摇头。
课代表没再说话，快步跑回前排。
可心察觉顾苒慢下来的语速，伸手捏她脸。
顾苒笑说你快去。
可心往外走，抬手在陆逍肩膀拍一把，毫不掩饰地帮顾苒出气。
“……”
顾苒抓起册子假装写题，上扬的嘴角压好几次没压住。
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手，拎着她水杯：“喝点儿？”
顾苒：“不用。”
“喝水能压嘴角，你偷笑太明显了。”陆逍起身凑过来，拖脸轻笑。
顾苒感觉他总是一眼就能把她看穿，她偏头躲开，不好意思跟他对视：“没有，我没笑。”
陆逍捏捏她酒窝，懒得计较。
顾苒写好一会儿作业没听说话，拿水笔盖戳他胳膊，陆逍也不理。
她觉得他莫名其妙，好好的就生气了。
心里又忍不住想，陆逍上次回去那么久，也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昨天就一直不开心，今天也没怎么说话。
还有昨晚最后他说“你浪漫过敏啊”。
难道是她没察觉到他的心事，陆逍生气了。
可是刚捏她脸好像还没生气。
也是这时候，陆逍从桌洞拎出她塞回的礼物袋扔过去，眼神示意她“不喜欢丢垃圾桶”。
顾苒眼睫轻颤，抿唇。
她忽然意识到——陆逍昨晚从超市到面馆一直推着行李箱，是在找机会往她书包塞礼物，否则他完全可以扔在超市，或者叫司机来拿。
昨晚那么冷的天，还下雪，他推着箱子手一直被风吹着。
他知道直接给她不会收，才塞在书包里的。
结果她又放回去。
“……”
要换做顾苒自己，肯定也生气。
“不喜欢？”陆逍将手机锁屏放在她桌角，撑着脑袋与她对视。
顾苒犹豫着摇头，轻声：“不是，是我不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少女没注意到他眼睛在看她红肿的手指，只听陆逍说：“我是你哥。”
“那也不行，你挣钱那么辛苦。”她扯张纸巾擦眼泪，感冒更严重了。
“……”
他没耐心再说，直接抓过她的手将手套套上：“你见我挣钱什么样儿了？就辛苦。”
顾苒想说还用见么？谁挣钱不辛苦。
话没出口，陈老师就怒气冲冲推门，把这次数学没考好的挨个拎起来骂一通，陆逍考挺好的，但也被骂了，还叫他明天早上去办公室，“别以为你这两回考得好就无法无天了，在我这儿谁都一样，没特殊，上课就认真听，别整天想东想西的。”
“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对你没坏处，自己好好想想，明天早上把三千字的检讨交过来！”
陆逍点头，扯开椅子坐回去，没事人似的。
顾苒抿紧嘴唇低着头，对此事不置可否。
心里愧疚又自责，要不是她在班里跟他拉扯手套的事，陆逍就不会抓她的手，不会被老师看到，不会当着这么多人被骂，还有检讨。
人人都以为陆逍轻狂放荡，不爱学习，成绩好也是运气和天赋加持的结果。
她不否认他的天赋，但她也看过少年手上被水笔磨出的茧，见过他八年级挑灯苦学，从普通学生一路过关斩将到年纪第一的艰辛。
所以她清楚那“天赋”背后的努力，也知——
在如今这个世界，没有人活得轻而易举。
老师刚才说，他成绩好就无法无天了。
顾苒其实不认同这话。
陆逍也没有无法无天。
他虽轻狂自负，一身傲骨，满是棱角，肆意又张扬。
但他同样尊师重义，不主动与人起冲突，也不欺负弱小。
这样的人，不管学习成绩好坏，都不会是狂妄自大，蛮横无理的。
……
夜里十点半，下课铃声响彻校园。
出了学校，拐弯有一排树立百年的银杏树。
顾苒踩着沙沙作响的叶儿追上陆逍。
“陆逍，等等我。”她扯住他的书包带。
他转过来，手揣进裤兜儿退着走。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被老师骂了。”顾苒冷得吸吸鼻子，眼睛很红：“你别生气，检讨我给你写行么？”
因为感冒，她的嗓音有点哑，说话比平时更柔。
“说话就道歉，谁生气了？”
陆逍看她眼角闪着泪花，好气又好笑，抬手揉揉她头发：“她骂我是我在课上玩手机，没你事。”
他就知道，她因为自责才一晚上不理他的。
顾苒见他笑，自己也笑起来，又把戴好手套的手伸过来给他看 ：“看，大小刚合适。”
“喜欢么。”
他弯腰，视线放到与顾苒齐平，便见她很快躲开眼，仿佛怕对视一般，挪着步子往后退。
“喜欢的。”她轻声答。
陆逍起身，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
与此同时，身旁忽然停下一辆车，有个中年男人和颜悦色地问：“同学，你是顾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