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授意？”
宋颜略略思忖了一下然后道：“他是怀疑，我母亲？”
谢徽没肯定也没否认，道：“未必就是你母亲。”然后将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宽大的袖口罩住大半只手，仅露出的一段白皙匀称，指尖清透，像一段白玉。
“不过，不重要。”他回手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掩袖喝了一半。
宋颜抬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听见谢徽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遍：“这不重要。”
“为什么？”
谢徽收起扇子在她的头上轻敲了一下，语气颇为无奈道：“这么久了也没长进。”
宋颜见状立马拱手做恭敬状道：“先生教我。”语气甚是谦逊。
谢徽被她逗得不觉莞尔。
“宋豫现下到宋府做的是嫡长子，至于你父亲信不信任母亲，并不重要，反正她现在是宋豫名义上的母亲。只是今后你要忙一些。”
“其实我忙不忙倒还好，宋豫是谁生的也不重要，主要是宋府有了继承人，父亲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能放下来。”宋颜说得坦然。
谢徽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长舒一口气的样子。
宋颜是个很不一样的人，他想。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清。
“你在看什么呢？”见他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宋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徽一把抓住面前晃动的皓腕。宋颜的手腕细，他一只手便能握住，隔着层层衣服，他似乎感受到她的脉搏在有节奏地跳动。
宋颜眼睫颤动，心跳也跟着加快，手被抓着，却好像是被人握住命脉一般。只见对面的人毫不在意，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狡黠道：“你应该庆幸他不是真正的嫡子。”
她如何不明白他是何意。
如果宋豫是宋夫人所生，那么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势必更低几分，母亲的态度自是不可能变好，父亲的态度如何更是个未知数。
宋颜见他神色淡然，事事尽知，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撇嘴道：“这世家的事情，还有哪家是你不知道的？”
“我还不知道，宋小姐和陆家公子竟有这么一段情缘，怕是到时候是我要先提了礼金去看你。”
宋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话锋一转，虽然疑惑，但还是先为自己辩驳道：“我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情分，况且我也...”她含着下唇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咬着牙说道：“况且我也讨厌他。”
谢徽装模作样地点头应和她。
宋颜又怎会不知他是在敷衍，不过她口中的“讨厌”在中秋宴会时嚎啕的眼泪面前不堪一击。正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登时亮了起来，看着谢徽扬起下巴问道：“还没问你，那日见到瑰姐姐，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谢徽疑惑。
“美啊！”她对他的慢热十分鄙夷，“世家公子见到她，就没有不动心的，怎么，你不动心？”说完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看着他。
“不动心。”谢徽直视她的眼睛，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宋颜登时便不理解了，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你这人奇怪，令姚你不喜欢，瑰姐姐也不喜欢，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谢徽一个“我”字没有说完，却没打算继续说下去，“算了。”他眸中一片漆黑，闭口不再说话。
宋颜见他反应异常，反而来了兴致，凑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调侃道：“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吧？”眼中也是狡黠，笑嘻嘻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你！”谢徽气得想瞪她。
他知道宋颜离他很近，却没想到如此之近，近到他猛地侧过头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彼此的鼻尖在眼前轻轻蹭过，他甚至听见了宋颜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两人均是一滞。宋颜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回撤两步，脸色涨红地低下头。谢徽也尴尬地别过眼。他自幼受扶持做了家主，周旋于各个场合，自然会说场面话缓解一些尴尬的局面，谁知今天这个场景下，却憋着说不出一句，脑子也像不会转一般。
院中桂花的香气从窗户中传来，一阵甜腻的香，冲得宋颜头一阵昏。她想着自己怎么早没发现今年桂花香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应该提前打下几朵。
谢徽不说话，宋颜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恨不能立刻忘记刚刚的事情，脑中反复却都是谢徽刚刚扫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呼吸，好像烙在她的肌肤上一般。她感到自己脸上又烫了几分，便随便借口家里有事匆匆逃离现场。
谢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白皙的双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
宋豫自来到宋府之后，简直出乎意料的适应，没有半分陌生感，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虽然也确实是他的家。原本宋颜怕他换了环境住不习惯，亦或是生活习惯不同难以融入，一直处处小心，怕给他造成排外的感觉，谁知人家出入自如，没有半分不适。
她前几日忙着安排他入府的相关事宜，东西布置的一应俱全，却一直没倒出空闲时间去看看她的这个亲弟弟。今日刚好半路碰到来送新衣服的仆人，便顺路一起过了去。
她进屋的时候，宋豫正坐在桌旁玩杯子。他将茶杯倒放着一个个摞起，再一个个拿下，反反复复，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见宋颜来，慌乱地将杯子摆正，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宋颜看到，手心朝下在空气中上下按了两下，示意他坐下便可。宋豫便坐在那眨着一双眼睛看着她走过来。
她坐过去先环顾了一圈，见原来空荡荡的屋子用品一应俱全，这才转过头笑着对宋豫道：“我看他们置办的都很全，我虽然盯着，但也难免有疏忽的地方，你若是还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或者和季管家说也行。”
宋豫坐在那，仍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宋颜被他看得有点尴尬，很刻意地将头发向后掖了掖，问道：“你....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宋豫摇了摇头，然后道：“长姐，我好喜欢你身上的香味，可不可以把你平日熏的香料告诉我，我也按照比例配一个。”
宋颜闻言疑惑，她平日很少熏香，怎么会有香味。可又不是十分确定，便抬起袖子闻了闻，除了皂荚洗过的味道，确实没闻出其他香味。她抬眼见宋豫复又盯着她的手臂看，便将手臂伸到他鼻子前道：“有什么味道吗？我觉得没有啊。”
宋豫抱着她的手臂猛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诚恳地看着她道：“有的。长姐或许是自己已经习惯了，所以才闻不到。”
宋颜看着他一脸诚恳的样子，没有纠结自己身上是否有香味，反而是宋豫抱着她的手臂深吸气的乖巧样子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心想她这个弟弟当真是乖巧可人。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宋豫不过是在她面前稍显得乖巧了两分，实际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恶魔。
不到三月，再见到他时，不是被仆人追着要他穿衣服，便是被抓着去上课，前来教习的先生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宋夫人自从宋融去世后身体大不如前，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气力管他，宋崇因为在朝堂担了公职，比之前繁忙许多，管教宋豫的任务自然落到宋颜这个长姐的身上。
她忽然想到，该给宋豫找个严厉的师父。记得当时她也是调皮得很，跟了萧明之后明显收敛了许多。
温柔的师父不好找，严厉的其实更不好选。有的人光有本事没有脾气，更有的人光有脾气却没本事。要找个脾气能力兼顾的，还真有些难。于是之后的好一段时间，宋颜都在为给宋豫找师父的事情头疼。
芷芜见她一连几天愁眉不展，一面为她梳着发髻一面关切地问道：“小姐这几天是怎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唉”一提起此事，宋颜长叹了一口气，没忍住抱怨道，“还不是给宋豫找师父的事，这上哪里找又严厉又有学问的师父。”
以往世家子弟找师父，都是父辈相交几十年的同僚或是朋友中知根知底的人，挑的一定是学问人品都过关的主，毕竟是继承人的教育问题，不容小觑。
“小姐不妨想想，你在刚开始陌生的人中，最怕的是谁，将他们都找出来，再选个学问最好的，不就可以了。”
她最怕的....
“芷芜，你真真是太聪明了！”宋颜登时眼睛一亮。
偌大的临安，她刚开始最怕的不就是谢徽吗？
*
“什么意思？”谢徽“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挑起眉毛抬头看着她。
宋颜耐心解释道：“这不是该到了宋豫拜师的年纪，我左挑右挑，适合做他的师父非谢侯莫属，我也知道，要谢侯管我又管他的，劳心伤神，我也在你这学了很多，也该是自己修悟的时候，之后便请谢侯只带宋豫一人......”
谢徽对她前面铺垫的一堆都不感兴趣，只听到她说“只带”二字的时候眸子一沉，没等她将话讲完直接挑了重点问道：“你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