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妈妈?沈妈妈何在?”
二人正用着茶点,忽闻门外一声高唤,听声音略显稚嫩。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踏步入内,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银线滚边的月白锦袍,丹凤眼,肤若凝脂,颈悬金镶玉璎珞,腰间流苏曳地,步履间珠玉轻响,好生贵气。
“王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沈妈妈闻声掀开薄纱,连忙自内堂含笑迎出。她年约四旬,一身绛红色襦裙配紫绡飘带,鬓间银簪点翠,艳而不佻,声音柔和却无谄媚意。
那王爷却不与她寒暄,单刀直入道:“今日令姚必须陪我,你最好不要再推诿。”
“王爷,并非奴家推诿,实是令姚前几日染恙,身子一直未复。她素来体弱,您是知道的。”
那王爷听见“身子弱”三字时微微皱眉,似乎被说动,然转瞬又疑云顿起,冷声道,“我不管她病也好、倦也罢,今日我定要见她!”
“王爷,不是我不让您见。”沈妈妈欲言又止,“只是令姚...只是令姚...”
“只是什么?”他见沈妈妈果然有变卦意,霍然起身,面露恶色,戾气隐现。
“你不知他是谁?”谢徽见宋颜凝神观望良久,却无反应,低声问道。
宋颜摇头。
“那便是和王。”
和王裕映,裕皇登基后亲封的第一位亲王,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赐号“和”,取“政通人和”之意,又封之以膏腴之地,圣眷之隆,举国无二。
既是皇亲国戚,又涉朝局,谢徽既提其名,必有所知。宋颜托腮等着他继续。
“和王仗着自己王爷身份,纠缠令姚姑娘已久,令姚不堪其扰,却无力挣脱。”谢徽淡淡开口接着道。
身处此地,又是被和王看上的人,纵有千般怜惜、万种情意,亦无人敢生一念之私。情之一字,遇利则薄,逢权则散。真心再重,终究敌不过半分前程。
宋颜原以为他会细说和王生平,没想到却说了这样一件事,有些惊讶,未曾想到谢徽竟也留意这等风月传闻。不过转念一想,令姚名动南国,吴郡街头巷尾皆有议论,他有所耳闻,亦不足奇。
“只是听闻和王性情暴戾,尤好折辱美人。若今日真将令姚强掳而去,往后怕是难有宁日。”
宋颜听他这样说不由再次抬头望向和王。此刻他面红耳赤,言语急切,倒似个被拒的少年郎,全无谢徽口中那般可怖。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恻隐之心动,不忍见令姚落入虎口。眼见和王步步紧逼,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沈妈妈这边勉力应对,节节退让,终是按捺不住,侧首问谢徽,声音压得极低:“若要买令姚姑娘一晚需多少银两?”
谢徽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皱起眉头,字字坚定,似乎很努力地在同他解释这件事的重要性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令姑娘不救。”
“你如何救?”
“和王如此,只道令姚心属自己,不过是沈妈妈阻拦。你若当众出面,豪掷千金买下她今夜,到时我自会上楼与她说明利害,劝她应允。待和王见她亦接受旁人之邀,便知自己不过寻常过客,自然心冷退去。”
话音未落,宋颜瞥见那边局势已然胶着,急欲救人,不及等谢徽应允,转身招来廊下小厮,附耳低语数句,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噔噔”从楼上跑下来。
宋颜将人拉至一隅嘱咐了几句,那姑娘一双圆眼目光炯炯,用力点头,又急匆匆跑回楼上。
“沈妈妈,令姚昨日可是答应的好好的,今日就陪我一个人,我这银子都准备好了,你还在那做什么呢?”这边刚说完,只见谢徽呷了一口茶,指尖敲了敲桌子,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宋颜一愣,没想到他装的还挺像,方才还清冷自持的谢侯,此刻斜倚椅背,眉梢微挑,唇角噙笑,竟真似个流连欢场的纨绔子弟。
和王和沈妈妈也齐齐看向这边。
厅中宾客虽不识和王真容,却见其通身贵气,早猜出非富即贵。青楼争风本是常事,吵着要见令姚的事更是屡见不鲜,众人原只当看场热闹,谁料竟真有人敢搅这浑水?
和王见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面色骤沉,很是不快,冷笑一声:“你又是谁?”
“吴郡谢氏,谢徽。”谢徽声音平淡,并不为周围的熙攘声所扰,眼中沉静地看着他答道。
满堂喧哗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纷纷看过来,暗处传来茶盏落案的清脆声响,其间有人小声议论:“是谢侯,竟然是谢侯。”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和王听后愣了一下,旋即嗤笑:“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谢侯?你真当以为‘南国翘楚’会混在这?”
宋颜心头一紧,侧头望向谢徽,愧意顿生。若非自己一时冲动将他拽入这是非场,他又怎会为了帮自己而亮出身份,平白损了名声。
未料和王话锋一转,讥诮更甚:“便是真谢侯又如何?本王倒不知,谢侯左拥美人尚不知足,还要右抱令姚?”
那“左拥”的美人,分明是直指站在一旁的宋颜。谢徽闻言脸色一沉。
宋颜只觉他一口一个“谢侯”听着刺耳,眼见谢徽清清白白的名声因为自己的任性要毁于一旦,她当即跨前一步,纤瘦的身躯挡在谢徽身前道:“并非谢侯,是我,是我求他帮忙。”
谢徽立在她身后,望着她执拗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却终究未动。
“你一个女人家救她作甚?”和王皱眉,满是不屑。
她略一扬下巴,轻咳了两声,故作镇定朗声道:“王爷,这自古英雄惜英雄,美人也惜美人嘛。”
虽然宋颜姿容出众,可世间美人多以“美而不自知”为贵,似她这般坦然自诩者,实属凤毛麟角。谢徽立于她身后,听着这话又气又笑,竟不知该恼她莽撞,还是赞她机敏。
“沈妈妈。”宋颜强作从容,身子一转,“令姚姑娘昨日亲口应下我家公子,醉花楼总该按规矩办事吧?”
“规矩?”和王抢在沈妈妈之前开口道,“醉花楼的规矩,向来是谁出价高,人归谁!”他负手而立,自信万分,仿佛胜券在握。
宋颜暗叫不好,她今日出门匆忙,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愣是没摸出半两银子,只得回头看向谢徽,眼中满是求助。
这般情势,即便她不开口,谢徽也断不会袖手旁观。可此刻见她指尖微动、欲言又止,他反倒眉梢一压,偏要装作被她强求的样子,要她一个人情。他不慌不忙地解下腰间的羊脂玉佩,随手一抛,玉坠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光,稳稳落于沈妈妈脚边。
和王初见那玉佩不过掌心大小,本有轻薄之意,可指尖触到佩上阴刻的文字与螭龙纹时,顿时表情一滞。他抬头满脸讶色地看着谢徽,目光在谢徽脸上停留良久,眼中倨傲渐渐褪去。
片刻后,语气中有些隐忍道:“是在下眼拙。”顿了顿又试探道,“可否请谢侯告知这玉佩您是从何得来?”眼中的狠厉隐忍不发,却由于被压制不得不收起刚刚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谢徽神色不动,只淡淡道:“王爷不必知道这些。”
她眉梢轻扬,眸中浮起一丝兴味,这枚小小玉佩,究竟有何来历,竟能令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和王,顷刻间敛尽锋芒。但转念一想,一片浓云便拢上心头。谢徽身后所倚之势力竟高至连亲王亦须俯首,此人绝非她所想的那般简单。难怪那日接风宴上,他不过随口一提,父亲便如获至宝,急急牵线搭桥。
和王知道自己在此不会再讨到任何好处,便识时务地匆匆拱手告退。随着他的离开,厅中喧嚣渐息,宾客亦各自归座,笑语低回,仿佛方才的风波不过一折插曲。
望着和王仓皇的背影,宋颜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的紧张这才尽数消散。想到今日与谢徽配合下所行正义之事,唇角不自觉扬起,忽地转过头笑意盈盈地望向谢徽,却恰撞进他望来的目光里。
彼时的宋颜眸光清亮,好似星坠夜空,闪耀点点按捺不住的得意,其中隐隐的好像在期盼他的一句肯定。
谢徽不由被她的神情牵动,唇边笑意随她一同漾开,甫要开口,只见先前那跑上楼的小丫头自廊下疾步而来,至二人面前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两位贵人,我们姑娘有请。”
*
楼上与楼下,是全然不同的两番景象。
若说楼下是花街柳巷,那么楼上则似藏于市井深处的文士幽居。宋颜原以为走马廊后面便是客房,其实中间还隔了一道厚实的屏垣,人在长廊中行,外间丝竹笑语,竟半点不闻。廊侧每隔数步,或置一盆文竹,郁郁青青,或悬一幅手卷,墨迹清逸,细看落款,皆为前朝名家真迹。客房棕红门窗雕工古拙,纹样皆是前代旧式,不事雕琢,却自有一股沉静古意。
小丫头在前引路,三人在长廊中不知走了多久,方见尽头。
谁知尽头并非终处,左转又现一室。那小室形制与先前所见无异,唯独门楣下斜插一朵盛放的姚黄牡丹,重瓣叠蕊微颤,洒落细碎花粉,恍若美人鬓边的金钗。
小丫头在鎏金衔环上轻叩两记,推门请二人入内,随即便消失在垂落的竹帘之后。
只见二人面前是和楼下相仿的胭脂色薄纱,烟岚般的轻纱后,一道窈窕身影若隐若现。虽瞧不真切,那玲珑身段也教人移不开眼。
柔荑般的手自纱中探出,指尖染着淡粉蔻丹,轻轻撩开纱帷。只见一双含情目,秋水横波,不刻意勾人,却自有万种风情。
令姚自薄纱后款款而出,石榴裙曳地,步步生莲,珊瑚钗斜插堕马髻,简单的装饰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明艳。行走时环佩轻响,宛若碎玉落翠盘,手腕一抬一落,广袖飘举似黄昏时的流云,落满霞光。
锦绣织锦裹素腰,酥指点唇芙蓉俏。宋颜感叹,众人所言果然非虚。
令姚莲步轻移至他们二人面前,盈盈略施一礼,声音柔婉,似春风拂过。
“多谢二位恩人相救,令姚感激不尽。”
终于完成任务!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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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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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搭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