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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宋融

宋融百日之宴结束,宾客渐次辞去,留给他所剩时间不多,临走,温桓再次隔着纱帐深深望了床上的人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彼时宋颜尚在半昏半醒之间,只隐约感觉有人抱她回了房间,其他的事情她都记不得了。

多年后回想起此夜,她不懊悔自己言语莽撞招致责罚,只是遗憾没有和温桓好生道别。

转眼,温桓离开临安已逾两载。

当年的事果如宋颜所料。温侯早起不见人,阅过其留下的信后震怒不已,月余后当众宣布与其断绝父子关系。消息传至宋府,阖府惊愕,唯有宋颜默然良久。

她逐渐学会用时间修复这一块创伤。好在边关风沙虽远,书信却从未断绝。这两年间,温桓定期寄信给她,信上总是讲些异域风物,亦记市井趣事,字迹清峻,笔笔用心,丝毫没有应付了事的意思。

温桓笔下提到的事情很多,却从不言苦。唯有一次,信迟了七八日方至——那几日宋颜坐立难安,夜不能寐,总担心他出事。待信终于送达,其中解释自己偶感风寒,“身倦懒书,非有他故”。她心知他是强撑,凭他素来强健的体魄,怎会因偶感风寒便耽误提笔。但温桓既然避重就轻,宋颜也随着他的意思不再多问。

“小姐,小姐!”

彼时她正独坐望月亭内,由一旁的芷芜读着温桓新寄来的信。连着几日阴天,今日终于放晴,冬日里温和的暖阳照在身上,叫人身心愉悦。亭外枯枝覆细雪,偶有寒鸦掠过,踩枝一跃,簌簌落雪。

听见成椒在远处慌乱地声音,宋颜从芷芜手中拿过信笺,对折两次,妥帖放回手中的信封中,才抬头等人喘息平稳后蹙眉问道:“何事如此惊惶?”

成椒伸手指着围在湖畔的一圈人,指尖随着身体上下起伏:“是融少爷,融少爷落水了!”

“什么?”宋颜霍然起身,连忙赶过去。

今日宋成公和夫人同去正合寺礼佛,谢佛祖赐麟儿之恩。眼下府里平日主事之人尽数外出,众人晕头转向,一时群龙无首。宋颜自是不能不管。

待她奔至湖畔,已有几个胆大的婆子丫鬟跳入水中,冬水寒气刺骨,她们入水之后腿脚抽筋,挣扎着沉浮,哪还有力气救人?眼见宋融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小小身躯在湖面浮沉,挣扎间湖水几度要漫过他的口鼻。

宋颜见状,想也未想,不顾一旁芷芜的阻拦,迅速脱了大氅纵身一跃。

她后来每每想起,仍不知那日哪生来的勇气,竟敢做如此冒险之事。或许,是她与宋融有缘,又或者她只是和宋公府里每一位命途多舛的嫡长子,都有些躲不开的牵连。

冬日的湖水冰凉刺骨,宋颜下水的瞬间衣衫尽透,凉气如一根根针,透过衣服料子穿透皮肤渗进骨髓,冻得她浑身发抖,牙关咯咯作响。

其实她从未习过凫水,所知仅限于乘马车过城郊时,遥遥见一帮少年在湖中翻腾戏浪,动作依稀记在心头,身子却从未试过一回。然而当冰冷的湖水包裹住她时,她才感受到自己着实低估了这活生生的、吞噬一切的自然之力。

宋颜咬紧牙关,忍着从体内一茬一茬漫上来的寒意,拼命地朝不远处挣扎的宋融游去。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每一次划水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气力,让她更快下沉。冰冷的湖水几度呛入鼻腔,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动作愈发力不从心,在让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后身体再难保持平衡,水波翻涌着将她吞噬。宋颜在完全被水包围后,眼中渐渐模糊,耳边呼喊声退去,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后来的事情,宋颜便一点也不记得了。等到迷迷糊糊再有意识的时候,只觉浑身酸软无力,思绪如被浓雾笼罩,混沌不清,只想就此昏睡到底。然而说不上是胃里还是肚子里似有无数只手在搅动,一阵阵翻腾,但空空落座想吐却吐不出来,一阵阵干呕令人窒息,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根本难受得睡不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极苦味道的液体流入喉咙,有些凉,她仅存的意识勉强能分辨出这是药。喉咙干涩,她想叫人将药温一温再喝,却发不出声音,下意识地想抬手推开,可她知道若此刻拒绝,下次不知道又要等到几时,什么时候,于是强忍着凉苦,拼命地将药咽下去。

好在这之后,四周恢复了安静,无人打扰倒让她睡得安稳。

不知道又昏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宋颜半是挣扎着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竟空无一人。她心中甚觉奇怪,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口中的干涩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喊人,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只好作罢。挣扎着披上外衣,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想去倒水喝。

水壶里空空如也,倒不出半滴,她渴得紧,拎着水壶往门口走去,想叫人打点水过来。好在还没等她出门,只见芷芜一把从外面拉开门,见到门口的宋颜满是喜悦道:“小姐你可算醒了!”

“我...我...”宋颜刚要开口,芷芜却根本没让她说完,自顾自接着道:“小姐你醒了我也就放心了,一会儿我去请大夫来,现在府里那边有急事,实在抽不开身,我先过去了。”离去的时候只掩上门,都未询问宋颜是否另有所需或是嘱咐宋颜回床上好生修养。

宋颜见芷芜从进门开始便一副着急的样子,心知她必有急务在身,便未强留。面上虽淡然如常,心里却总归有点不是滋味。毕竟芷芜是她的贴身丫鬟,按道理由她差使,凡事当以她为先,何况她仍抱病在身,行动不便。

她不知道究竟是何事如此紧急非要她做,更令她不解的是,自醒来至今,偌大的寝阁内,几乎见不到人影,外面也是一片安静状,白日里不曾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不禁疑惑,宋家的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连日卧床,非但未得休养,反觉筋骨倦怠,神思昏沉。宋颜坐在床边,想起还不知道宋融落水后究竟如何。自她转醒后几日来,只有芷芜来草草来问过她是否缺东西,或是按照时间端药给她,事毕即走,少有时间停留。临时拨来伺候的多是生面孔,她不太认识,也一问三不知。问了几次没有答案后,她索性作罢,只待身子稍愈,亲自出去探个究竟。

几日里来,最忧心的还是母亲。

宋夫人素来最疼爱宋融,自他降生这两年,但凡有丫鬟婆子伺候不周,轻则斥责,重则立逐出府,从不留情面。宋府向来奉宋崇“宽仁持下”之家训,鲜少苛责仆从,只宋融一出生,便全然变了一个样子。而宋崇对此,从未置一词。

宋颜因一直担心母亲,身子刚好些便从柜子中翻出厚实的银狐斗篷裹上,朝母亲房中走去。

许久未出屋,冬日的寒气比宋颜想象中还要凛冽几分。斗篷边缘的雪白狐毛蓬松柔软,却依旧抵挡不住三九天刮在脸上生疼的风,一会儿功夫,宋颜便冻得脸颊微红。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花园中果然仍是一片寂静,绕过芳菲园,再往前走便是宋夫人的居所。由于宋融出生时体弱,宋夫人为了方便照顾,一直将他养在自己膝下,连哄睡喂药这等琐事,也极少假手乳母。

庭院内外,人影绰绰,丫鬟婆子还有小厮往来穿梭,络绎不绝,大半个宋府的仆人好像都供这里差使。人这样多,却没有嘈杂之声,反而整齐有序,除了必要的对话外,大家都屏气凝神,脚步轻缓,十分注意。

宋颜走近,竟无一人上前迎候。路过她身边的仆人只是匆匆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又急匆匆地离去,与刚刚芷芜的样子颇为相似。

芷芜见宋颜单薄的身影立在那里,急忙上前,想要将人拉回屋内,口中急切道:“小姐身子未愈,这里风大,你穿得又这样薄,还是快些回去吧。”

宋颜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问道:“这是怎么了?”

芷芜嘴唇嗫嚅,脸上犹疑不定,她知话说出口,必引她伤心,却也知道此事无法再瞒,咬了咬牙和盘托出:“融少爷没了。”

宋颜虽走动自如,可毕竟在冰水中浸泡许久,身子并未完全痊愈,脑子也因高烧和寒气而反应迟钝,但下意识的反应依然是震惊。

她与宋融自幼见面寥寥,并无多少深厚情谊,是以震惊之余,最先担忧的仍是母亲。宋夫人为宋融倾尽了心血与期盼,如今突遭变故,于她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我...我要进去看看母亲。”宋颜没有想太多,单纯的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她能陪在母亲身边,或许能为她分担些许痛苦,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老爷一直在屋子里陪着夫人,小姐还是回屋好好休息,您现在进去,若是再触景生情,这病便更难好了。”芷芜拦着她劝道。

宋颜当时并未听懂芷芜的几次三番的劝阻,只觉得母亲此刻定然需要人陪伴,执意要进。脚抬起还未迈开一步,屋内便传来一声凄厉的质问,声音悲恸欲绝,似一根被扯断的弦。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

宋颜浑身一阵,眼神涣散,僵立于门口,如遭雷击。

她期初不肯相信,抱有一丝侥幸,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是她不清醒,听错了,可紧接着,屋内另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响起:“颜儿也是你的女儿,我知你伤心,却也不要再这样说了。”宋崇低声劝解自家夫人,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宋颜耳中。

她像是被人按着胸口狠狠推了一下,脆弱的身体和心让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她不敢相信那句话是从自己的母亲口中说出。那是她的母亲,虽然平日里对她不甚亲近,甚至偶有苛责,可她毕竟是她十月怀胎掉下的一块肉,她们之间骨血相连。

宋颜茫然地望向前方,忽然间好像不能思考。那句话实实扎在她的胸口,她企图动用全身力量不去感知,怕那疼痛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她承受不起。

周遭万物在她身畔逐渐被掠夺了声音,安静的气氛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紧紧裹住,让她呼吸困难。她立在那里,双目空洞,身体温度不断下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一副空壳。

芷芜焦急地在她旁边解释了什么宋颜完全没有听见,只僵硬地拨开她的手缓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冷风吹起,裹挟着湖畔水汽,阴寒刺骨。风钻过她未系紧的大氅缝隙,直透里衣,仿佛无数细针扎入骨缝。透过大氅吹进她鹅身体,凌乱的发丝黏在她苍白的脸侧与唇边,显得整个人分外憔悴。

宋颜脚步虚浮,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前走着,摒弃周遭一切声音。外面太冷了,太冷了,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床边,只要闭上眼睛,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只是个梦,她不去想,就可以不用承认那句话的真实性。

可她做不到。

就像小的时候没有办法规规矩矩地学女红一样,母亲的质问声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她明明很努力地压制,不让这句话浮现,可思绪偏要不受控制地疯狂试探,非要让汤汤洪水冲破堤岸,浩浩荡荡将她整个人席卷才肯罢休。

合该...合该是她去换了宋融的命。一种近乎麻木的心死之感让她感受不到止不住流下的眼泪。她不过是一个女孩,宋公府最不缺的女孩。

面前的门四开着,宋颜面无表情靠坐在桌旁,正对门口,任由冬日寒风直吹在她的身上。她目光空洞地随着门外飞雪中的枯枝败叶移动,落叶凋零,无声无息。

宋颜一动不动地迎风坐着,好似时间静止,天地苍茫间,只余她一人和缓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