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仔细检查了窗户，衣柜。甚至连床底都用手电筒照了个遍。
“女士，”民警收起警棍，眉头紧锁，“我们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窗户是从里面锁死上的，门锁也是完好的。”
“不可能！他刚才明明就在那里！”沈念指着床沿，“你们看！这床单还是湿的，这就是他留下的水迹！”
民警摸了摸床单，确实有湿漉漉的痕迹，还散着潮气。
“可能是你睡前不小心泼了水吧。”年轻民警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了下来，“小姑娘，看你这黑眼圈，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吧？现在的年轻人加班多，精神高度紧张容易产生幻觉。听叔一句劝，明天去医院看看心理科，开点安神助眠的药。”
“我没有幻觉，他真的存在！”沈念绝望地解释。
但无论她怎么说，两名民警都将她归结为“加班过度导致的严重精神恍惚”。
做了一番心理疏导并出具了接警记录后，民警告诫她不要乱报假警，随后离开了公寓。
没有人相信她。
在现代文明的逻辑里，她是一个因为加班而精神失常的疯子。
“他们……看不见我……”
熟悉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
沈念身体一震，看向声音来源。
男鬼不知何时站在了玄关处，他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沈念。
“别叫他们了，没用的。”
“除了你……世上没人能看见我。”
男鬼怅然若失，真是名副其实“漂亮得像鬼”。
皮肤苍白，红唇如血，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轻开合。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念眼泪肆虐，“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男鬼没有说话，任由沈念将委屈倾泻在他的身上。
过了许久。
沈念哭得嗓子哑掉，抽噎着再也骂不出声。
男鬼确定她真的平静下来，飘到了身前。越过了沈念的肩膀，指向她身后。
“你看。”
“不是只有我在找你。”
沈念愣住。
她顺着男鬼手指的方向，扭过头看去。
公寓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各式各样的雾团，挣扎扭曲着往玻璃窗上撞，隐约看出人形。
庞大的阴气轰然撞向落地窗，如利刃般将外面的雾团撕碎，扭曲的人脸一张张碾成粉末，窗外的恶鬼恐惧地尖叫。
“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碎裂的黑影化为缕缕黑烟，彻底消散。
男鬼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沈念。
“你……你到底……”沈念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窗外又是什么东西？”
男鬼学着沈念的模样靠在墙角，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他的侧脸。
“我是鬼魂。”他平淡地回答，“窗外是闻到你身上味道赶来的杂碎。”
“我有什么味道？”
“将死之人的味道。”
将死…….之人？
沈念不可置信地皱眉问他：“我快死了？”
男鬼托腮，“你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过不了多久就会猝死。”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将死之人阳气未尽，刚刚外面那些东西都是等着吸你精气的小鬼。”
说着，男鬼又往沈念身边靠了靠，弄了她一身水渍。
“那你呢？你也是为了吸我精气？”沈念心里嫌弃他身上的水草味，但敢怒不敢言，生怕下一秒这鬼就喜怒无常地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男鬼撇嘴，似乎有些郁闷。
“我要想吸食你的精气，你现在还能平安无恙地和我讲话？”
一阵阴风吹过，沈念手臂冒出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沈念搓了搓胳膊，抬头的一瞬，男鬼整张脸突然贴近，泥土味只差塞进鼻腔里了。
“啊！”她被吓了一跳，“离我远点啊……！”
男鬼更不高兴了，撤开身体，沾水的衣摆还挥到她脸上，“我是正人君子，所以是来和你打商量的。”
死都死了，还正人？把她快吓昏头了，还君子？？
沈念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的魂魄渐渐淡了，需要吸食你的阳气才能活。”男鬼拎起地上一角符纸碎片，瞬间化为灰烬。
“和我结定契约吧。”
“你在死之前把阳气全部供奉给我，我帮你挡住其他小鬼，怎么样？”
跟鬼签订契约，和在黑白无常的逮捕令上自愿签字有什么区别。
沈念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二十几岁的大好年华耗在公司，钱没挣几个，阳寿居然快没了？？
“不要。”沈念强撑着意识，一点儿也不想沦为鬼神的玩物。
偶尔躲在被子里看少女漫，吸血鬼王子和血仆之间最起码还能产生爱情呢。她和这一团莫名其妙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下契约？
万一被眼前这个漂亮鬼坑蒙拐骗，本来还能活十年最后只能活十天就玩完了。
“你拒绝我。”男鬼声音忽然扩大，四面八方飘来阴风。
“喂喂喂喂！有什么话好好说！”沈念直接被吓哭了，“买卖不成仁义在！”
看沈念哭得梨花带雨，祁叙周身的黑气微微一滞。他悬浮在半空中，打量着这个浑身发抖的人类。原本以为人类女性面对灵异事件至少会尖叫着昏死过去，结果这姑娘倒好，直接开启胡言乱语模式。
祁叙冷笑一声，收敛了外溢的阴气，周围的温度回升了几度。
“没骨气的东西。”他嫌弃地落回地面，“既然你不愿意签契约，我也不勉强你。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强抱的鬼不香。”
乱七八糟的遣词造句。
沈念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真的？你不强迫我？”
“当然。”祁叙双手环胸，下巴微扬，“我不强迫你签契约。”
他话锋一转：“既然没有契约的庇护，那咱们就各走各的路。外面的杂碎可对你垂涎三尺呢，祝你好运，沈小姐。”
话音刚落，祁叙的身影“咻”地一下钻进墙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沈念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太好了，总算把这个水鬼送走了。
什么契约不契约的，只要能保住小命，她可以天天去庙里烧香拜佛。
*
第二天清晨，沈念顶着两个黑眼圈，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上班。
昨晚虽然把水鬼劝走了，但她还是一宿没合眼。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贴在窗户上扭曲的人脸。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沈念一边自我催眠，一边快步走向地铁站。
现在地铁站内的商业运营做的很好，沈念都不用去外面早餐店吃饭，直接在站内就有小摊。
“来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沈念摸出手机扫码付款。
拎着早餐刷卡过闸门，沈念刚插上吸管准备喝一口豆浆，突然瞥见豆浆表面的倒影里趴着一张脸。
“噗——！”
沈念一口豆浆全喷在了旁边的垃圾桶上，再抬头，祁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瞬移到她面前。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沈念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走过去，“你不是说各走各的路吗？”
祁叙语气平淡：“我是说过不强迫你签契约。但没说过不能跟着你吧？”
“这路是你的？写你名字了？”
“你……！”沈念气结，“你一个鬼，天天跟着活人算怎么回事？”
祁叙理直气壮地呛声道，“你身上将死之人的味道太香了，对我有滋养作用。我虽然不吸你精气，但站在你附近能让我舒服点。”
“合着我成你的空气净化器了？”沈念气得直翻白眼。
“勉强算个移动充电宝吧。”祁叙挑眉。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跟鬼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自己不能跟团水草一般见识。
她决定无视他。
沈念气呼呼地转身走进地铁站，挤进早高峰的人潮。
沪市的早高峰地铁简直是人类体能的极限挑战。沈念被挤得像夹心饼干一样动弹不得。
地铁刚进隧道，车厢内的灯光闪烁两下。沈念一抬眼，赫然发现对面空着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脖子呈九十度扭曲的老头，正咧着嘴冲她阴恻恻地笑。
沈念差点当场尖叫出声。
观察周围人的反应，没人和她的视线落在一处。
也就是说，只有她能看见。
沈念想起昨天见过的数团黑影——这就是缠着她的小鬼“杂碎”。
祁叙不知何时又移动到车厢内，还坐在沈念身边。
“别看他，对视时间长了也会被吸阳气。”
沈念浑身一激灵，把手机放到耳边佯装打电话：“……算我求你了，帮我赶走它们行不行？”
“不签契约，免谈。”祁叙眼皮都不抬一下，“我不做白工。”
“豆浆送你喝行不？”沈念悄摸摸试探。
祁叙嫌弃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豆浆：“垃圾食品。”
*
好不容易熬到了公司，沈念看起来就像万念俱灰的失败创业者。
不，好像比这更严重。
刚坐下，顶头上司就黑着脸走过来：“沈念，昨天让你交的方案呢？客户那边催了三遍了！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熊猫眼都快掉到下巴了，还能不能干？不能干赶紧腾地方！”
沈念堆起谄媚的笑容：“经理，马上好，今天中午一定交！”
“下午两点前，见不到方案，你这个月的绩效全扣！”经理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沈念苦命地哀叹一声，由衷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阳寿将尽了。
“把你的阳气交出来……”
沈念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鼠标差点飞出去。
低头一看，几个刚及膝身高的小鬼趴在她的脚背上，双手环住脚踝不肯松手。
往旁边一扭头——
祁叙大摇大摆地坐在她的办公桌上，看好戏中。
沈念想抓住祁叙的衣袖，但刚伸过去就透明了，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祁叙撇嘴，“你不签署契约当然是碰不到我的。”
“我可是鬼——”他故意吓沈念。
“就帮这一次，求你了，这小鬼压的我脚背重死了。”
祁叙斜睨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哦。”
“昨天不是挺硬气的吗？”
“知道求我了？”
他随手一挥，张牙舞爪的小鬼又变为没人形的黑色雾团，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沈念长舒了一口气：“……”
祁叙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
“没了我的庇护，用不了多久你可以直接去殡仪馆报到。”
人一活过来就忘本，说的就是沈念。
旁边小鬼消失，她又开始犹豫要不要给面前的水鬼签卖身契了。
沈念：“……我能再想想？”
祁叙气的面无表情，挥手掀翻沈念的水杯，下一秒就消失了。
杯子里还是前天接的水，满满一杯，全部洒在键盘上。
完了，全都完了。
沈念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还活着就行。其他的，嗯，其他的总能解决的。嗯。
还在滴水的键盘被拔线拆下来，沈念拎着报废的东西敲响经理办公室的门。
经理：“……”
经理：“沈念，你是心存报复吧？”
沈念真觉得自己无妄之灾，她现在立刻马上恨不得去微博发张严正声明。
“我真没有故意。”沈念满脸疲惫，“方案您还是另找他人写吧，我今天干脆请假好了。”
经理把键盘夺过去，看了眼型号，“换新费用从你工资扣，今天请假再扣全勤奖。”
“就你这样的态度还想升职加薪？门都没有！”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沈念碰了一鼻子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都怪那个死水鬼！！
不对，他本来就是死人了。
“臭水鬼，烂水鬼，讨厌的丑水鬼——”
阴气阵阵，男鬼突然停在她身后，悬浮在半空中。
“你在说我？”祁叙声音阴恻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