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校运会场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彩旗在风里翻卷，加油声浪一层叠着一层。
容念望捏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站在检录处旁，指尖被瓶身沁得发凉。他的100米预赛在九点，宋回的3000米决赛紧接着在九点十五，原本算得正好——他比完就能去终点等宋回，递上水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夸句“哥，你跑起来真快”。
可计划偏赶不上变数。他冲过终点线时被裁判叫住核对信息，耽误了好几分钟。等他攥着水往3000米终点跑时，远远就看见宋回正站在跑道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而宋回面前，还站着个女生。
那女生手里也拿着瓶水，递到宋回面前，声音不大不小，顺着风飘进容念望耳朵里：“宋回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你……”
容念望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见宋回微微蹙眉，没有接那瓶水，语气平淡却清晰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嗫嚅着说了句“对不起”，转身跑开了。
宋回这才像是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想往休息区走。
就在这时，他好像瞥见了什么，目光朝容念望这边投过来。
容念望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他没敢抬头，也没敢等宋回走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刚才宋回说“有喜欢的人了”……是那个女生吗？不对，他拒绝了啊。那又是谁？
容念望跑得很快，比刚才跑100米时还要快，冰凉的矿泉水贴着掌心，却一点也没让他冷静下来。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宋回追上来，更怕看见宋回脸上可能有的、他看不懂的表情。
手里的水好像变得格外沉，沉得他手指都有些发酸。
原来……他也不是…。容念望低着头，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哥，给你水”，连同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藏进了嘈杂的欢呼声里。
…
宋回那天其实没看清人群里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只觉得那抹跑开的背影有点眼熟，像容念望，又不太像——他弟刚比完赛，怎么会有劲儿跑那么快？直到他在休息区坐了十分钟，喝着自己带来的备用瓶装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容念望的100米预赛早该结束了。
他往检录处那边找了两圈，没看见人。下午去看容念望的跳远决赛，也只在人群缝隙里瞥见个背影，等挤过去时，沙坑边已经空了。
真正觉得不对劲，是从第二天开始。
早上在餐桌旁，容念望没像往常那样把煎蛋往他盘子里拨，吃完就背着书包说“我先走了”，书包带撞在门上的声响都比平时重。
去教室的路上，宋回刻意放慢脚步想等他并肩走，却看见容念望拐进岔路，抄了条更远的道。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拿着篮球往容念望那组走，那小子本来正和同学说笑，余光瞥见他，立刻找了个“去买水”的借口，抱着空瓶子就往小卖部跑，背影仓促得像在逃。
宋回站在原地，指尖转着篮球，眉头一点点蹙起来。
他确定那天没做错什么。拒绝女生的态度很明确，也没耽误什么事，怎么容念望就突然……躲着他了？
傍晚训练完，他在容念望房间堵到人。容念望看见他，脚步一顿，眼神往旁边飘，声音闷闷的
“哥，有事？”
“你跑什么？”宋回盯着他发红的耳尖，“这两天我找你，你都在忙？”
容念望的头埋得更低，踢着脚下的石子
“嗯，最近作业多。”
谎话编得漏洞百出。宋回看着他紧抿的唇，突然想起那天3000米终点，自己拒绝女生后转身时，好像确实瞥见个穿运动服的身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矿泉水瓶？
心脏猛地一缩。
他是不是……被看见了？
宋回想追问，可看着容念望那副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
“别太累，早点休息。”
容念望“嗯”了一声，几乎是立刻侧身绕开他，快步跑进了房间
宋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里的毛巾被攥出了褶皱。他突然很确定——容念望看见了，而且，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这认知让宋回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比跑3000米最后一圈时的疲惫还要沉重。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容念望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盯着屏幕上那个小猫的头像，沉默了很久。
…
容念望，回到房间，沉思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明显了
他躲着他哥干什么，他本来就不正常，他喜欢他哥，喜欢男的
他哥也没错啊，人家只是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他需要静静，容念望想
怎么走…
他忽然想到高二的分班考，他和哥哥都学理科
他可以考的差一点，这样就不用去，一班了
他哥肯定能考到一班
容念望就这么想着，躺在床上睡着了
…
自习课的安静被云柔踩着高跟鞋的声音打破，她将一叠准考证放在讲台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下周三开始分班考，具体安排贴后墙了，大家提前调整状态。”
教室里瞬间像被投了颗石子，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不是吧？刚适应又要分？”后排男生哀嚎。
“我物理还没弄懂呢……”前排女生对着习题册皱脸。
“祈祷别和张昊分一班，他转笔能转一节课。”有人小声嘀咕，立刻引来一串压抑的笑声。
容念望捏着笔的手顿了顿，转头就对上宋回看过来的目光。两人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无奈
下课铃一响，教室彻底炸开了锅。裴子初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胳膊往容念望桌上一撑：“分班考？我怀疑云老师就是单纯想看我们熬夜刷题！”他头发有点乱，额角还带着点跑出来的薄汗，“上次月考我好不容易才在班里混了个前三，这一拆，指不定要去哪个班当垫背的！”
李衍锦跟在后面，手里还卷着本练册：“垫背 1。”她戳了戳宋回的胳膊，“学霸除外，你估计在哪都是香饽饽。”
宋回正把桌上的卷子理整齐，闻言抬了抬眼：“香饽饽也不想重新记座位表。”
一直没说话的江暮突然嗤笑了声，倚着后桌的桌沿，指尖转着支黑色水笔：“与其在这抱怨，不如想想怎么别被分到隔壁老王班。”他说的老王是出了名的严师，据说作业能堆到看不见人。
裴子初瞬间蔫了：“别提老王，我上次路过他班，听见他训人，声音能穿透三层楼。”
李衍锦笑了笑“反正以我们几个的成绩肯定能去一班，是吧，小望”
容念望在想怎么考的分少一点的事，突然被点到名字一愣
“真的是，在想什么”
“哦，在想题的思路”容念望笑了笑就这么掩饰了过去“担心什么，肯定能考一块去”
宋回觉得不大对劲
他总觉得，这次考试会失去什么
“借你吉言！”裴子初立刻接话，还夸张地比了个“拜托”的手势，“最好咱们五个还在一块儿，我还想抄李衍锦的数学笔记呢！”
“滚蛋，自己不会做？”李衍锦笑着踹了他一脚。
上课铃声很快打响
宋回戳了戳容念望
“考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哥”容念望心虚的看着试卷
“那就好好考，一起去一班”
“好”
…
暮色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时，最后一门分班考的铃声刚落。容念望把笔一搁，草稿纸上算到一半的函数题还敞着，像他此刻没封好的心思。
走廊里已经闹哄哄的，宋回拎着书包从隔壁考场出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沾了点薄汗。他看见容念望，扬了扬下巴：“走了，请你吃烧烤。”
同行的还有江暮，裴子初，李衍锦，一路吵吵嚷嚷往巷尾的老店钻。炭火气混着孜然香扑过来时，宋回低头给容念望开汽水，拉环“啵”一声弹开，溅了点泡沫在他手背上。
“谢谢哥。”容念望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递过来的纸巾，自己从兜里摸了一张。
宋回没在意，转头跟江暮聊起刚结束的考试，说最后一道物理题陷阱藏得深。容念望捏着冰凉的汽水瓶，听着他的声音，喉结动了动。
他其实会做那道题的。考前一晚，宋回还坐在他旁边讲过类似的题型，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宋回睫毛上，他数着数着就走了神。
“小望这次肯定又是第一吧？”裴子初笑着打趣，“稳进一班了。”
容念望夹烤串的手顿了顿，炭火噼啪响，把他的声音衬得很轻：“不一定，这次没好好考。”
宋回抬眼看他，眉梢挑了下：“又偷懒？”语气是惯常的纵容，因为他知道，他弟在怎么考差都是在一班，他弟很好很优秀
容念望没接话，咬了口烤鸡翅。油脂在舌尖化开，有点腻。他知道宋回肯定能进一班，那个永远光明正大、站在人群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到的宋回，就该待在最前排。
而他不能再跟过去了。
刚才交卷时，他故意在答题卡上改了三个选择题答案。这样的错误太低级，像他故意往泥里踩的脚印。
烤韭菜上来时，宋回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是他喜欢的微辣。容念望低头吃着，听见宋回说
“放心，肯定能进一班”
烟从炭盆里冒出来，模糊了宋回的脸。容念望嗯了一声，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他想离得远一点，
远到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
只能在风里慢慢凉透。
他哥很好
很优秀，有喜欢的人
那他就离远一点看着，祝福他
他不正常
不希望他哥和他一样
所以，离远一点
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