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那天下午提前把报告交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下班。她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天还亮着,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她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下,决定不直接回家,去省台接钱誓下班。钱誓最近在做一个专题,每天忙到很晚才回来,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一起吃过晚饭了。沈故谦掏出手机想给钱誓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打算直接过去给她一个惊喜。
她开车到省台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浅蓝变成了深蓝,路灯刚亮起来,把广电大楼门口那条街照得发白。沈故谦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下车穿过马路,推开那扇旋转玻璃门走进大厅。前台的保安认得她,之前她来接钱誓的时候见过几面,朝她点了点头就放她进去了。沈故谦坐电梯到十七楼,沿着那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往里走。钱誓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南的位置,门通常是虚掩着的,但今天那扇门开了一半,里面的灯亮着,有说话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沈故谦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听到钱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是她平时跟沈故谦说话时不太一样的那种——更轻快一些,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放松的弧度。另一个声音也在说话,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笑声很脆,偶尔会插一句“钱姐你太厉害了”或者“那后来呢”。沈故谦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钱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背对着门口,面前那个年轻女人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她大概二十出头,扎着一个高马尾,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脸上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很生动的表情。她正凑近钱誓的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钱誓偏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那个年轻女人笑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钱誓的肩膀,钱誓没有躲,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很大。
沈故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门进去。她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她没有出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里,转身沿着那条灰色地毯往电梯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步子比来的时候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进电梯的时候有另一个编辑部的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合上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故谦把车停进车库,推开家门,两只猫蹲在玄关等她。柠檬在鞋柜上,柚子在地垫上,一高一低两只猫同时仰着脸看着她。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柠檬从鞋柜上跳下来跳上沙发扶手蹲着,尾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柚子在地板上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茶几蹲着看她。沈故谦伸手摸了摸柠檬的耳朵尖,又摸了摸柚子的脑袋,然后靠在沙发垫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没开的吊灯看了一会儿。
门铃响了。沈故谦站起来去开门,陈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到沈故谦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然后侧身从她旁边挤进来,把纸袋往玄关柜上一放,弯下腰把柚子从地上捞起来举到面前。
“这就是柚子?”陈勋把那只灰蓝色的小猫举在半空,四只爪子悬着,浅黄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陈勋看了一会儿,把柚子放在臂弯里,又弯腰把柠檬从沙发扶手上捞起来抱在另一只胳膊上。两只猫一左一右地被她抱着,柠檬的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柚子的脑袋搁在她的肘弯里。陈勋低头看着怀里那两只猫,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的、理直气壮的质问:“沈故谦,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我?”
沈故谦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陈勋那张写满了“你太不够意思了”的脸和怀里那两只被抱得舒舒服服的猫,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怕你没钱过不去也回不来嘛。”
陈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她从北城飞普罗旺斯的往返机票加上住宿,对她一个市局二队的法医来说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陈勋想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又想了想最近刚交的房租和刚买的那台新显微镜,把嘴里那句“你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咽了回去。她抱着两只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柠檬从她胳膊上跳下去蹲在扶手上,柚子留在她的膝盖上缩成一团。陈勋低头摸着柚子背上那层灰蓝色的毛,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行吧,那我认了。但你得请我吃顿饭。”
沈故谦在她旁边坐下来。“现在?”
“明天。明天你请我吃火锅。”
“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陈勋说了她最近在市局二队接的几个案子,沈故谦说了技侦那边的工作和柠檬柚子两只猫的日常。陈勋听到柚子天天追着柠檬跑、柠檬被烦得跳上高处躲着的时候笑得肩膀直抖,说“你家这两只比你和钱誓还能闹”。沈故谦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还没喝的水。陈勋大概是注意到了她那个表情里有什么不太对的东西,偏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只是把柚子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
门锁响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那个没有开声音的综艺节目。钱誓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大概是在路上买的晚饭。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从沈故谦脸上移到陈勋脸上,又从陈勋脸上移回沈故谦脸上。她大概感觉到了屋子里那股不太对劲的气氛——沈故谦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比平时拘谨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陈勋靠在沙发另一头,端着水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钱誓站在客厅中间,把那个纸袋放在茶几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回来了。”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上。钱誓看着那个反应,沉默了一拍,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退到走廊拐角的位置,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沈故谦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了。陈勋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偏头看着沈故谦那张被电视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又看了看卧室那个方向关上的门,把杯子放下来,开口了:“你们俩怎么了?”
沈故谦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靠在沙发垫上。“没怎么。”
陈勋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两拍,然后弯腰把柚子重新捞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继续摸猫,没有再追问。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但客厅里没有人跟着笑。柠檬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卧室门口蹲着,尾巴甩来甩去,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