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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那天早上沈故谦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弄醒的。有人在搬椅子,有人在说话,还有夏启玥那把辨识度极高的嗓门从楼下传上来,在喊“那边那边,再往左一点”。

沈故谦睁开眼的时候韩玦瑶已经不在床上了,吴潇那边也空了。她翻了个身,看到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床尾那床被子的边缘上。她坐起来的时候腰还在酸,昨天那场没完没了的折腾留下的痕迹还没退干净。她下了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梧桐下面已经摆好了两排白色的椅子,椅子背上系着浅色的绸带和干薰衣草,中间那条铺在草坪上的白毯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一点,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常捷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站在窗边打电话,晁悦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庄园里的旧相册。小周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薰衣草田上,表情很安静。

刘郄彦在厨房里忙活,咖啡的香气从那边飘过来,把整个客厅填满了。沈母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看到沈故谦下来的时候朝她招了招手。沈故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母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的颧骨。

“今天是你生日。”沈母说。

沈故谦愣了一下。她这几个月过得昏天黑地的,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十月十二日。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在布置会场的宾客,想起钱誓那天晚上在普罗旺斯的月光里说的那句“婚礼选在你生日好不好”。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母亲那张被晨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嗯。”她说。

沈母看着她那个弧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牛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沈故谦偏头看过去,门铃响了,常捷玫去开的门。门一开,程绯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扎了个低马尾。

她旁边站着一个沈故谦没见过的女人,个子比程绯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的线条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偏,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舒服的随和。

程绯看到沈故谦从餐桌旁边站起来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自然,像是朋友之间隔了很久再见时的那种招呼。她旁边那个女人朝沈故谦点了一下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程绯,程绯伸手搭了一下她的手臂。

“这是章放。”程绯说。

沈故谦看着她们两个人之间那个自然的、不需要多说的肢体接触,想起几年前程绯发来的那条“算是正在发展阶段的朋友”的消息。她把目光从章放脸上收回来,朝她们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进来坐”。

程绯和章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刘郄彦从厨房端了两杯咖啡出来放在她们面前。程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偏头跟章放低声说了句什么,章放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沈故谦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们两个那个低声交谈的画面,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把那口气吸进肺里,然后转身去院子里看了一眼会场的布置。

婚礼是在下午三点开始的。

沈故谦站在客厅里面,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坐满的白色椅子。常捷玫和晁悦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沈母坐在她们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周坐在第二排,旁边是刘郄彦和程绯、章放。夏启玥站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梧桐下面,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很正经”和“我憋不住笑”之间。韩玦瑶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发间别了一枝干薰衣草,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她朝沈故谦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故谦站在客厅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领口是方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裙摆垂到脚踝的位置,面料是一种很轻的、被风吹起来会微微飘动的绸缎。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脸上化着韩玦瑶前两天拉着她试的那个妆——底妆很薄,眼线细细的,唇色是那支偏暗的豆沙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细银色的戒指,然后用右手攥了攥裙摆的边缘,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系在枝干上的白色绸带在风里飘着。她沿着那条铺在草坪上的白毯往前面走,经过那些坐满了人的白色椅子。常捷玫在她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晁悦朝她点了一下头。

沈母坐在那里,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目光一直追着她往前的方向。小周坐在第二排,那张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的脸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安静的弧度。刘郄彦端着咖啡杯朝她举了一下。程绯和章放并排坐着,两个人的手搭在扶手上,程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故谦走到老梧桐下面的时候,钱誓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她站在那里,看到沈故谦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那个弧度从嘴角漫到眼底,整张脸被那层笑意照亮了一层。沈故谦在她对面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韩玦瑶站在钱誓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花束,里面是几枝干薰衣草和白色的小雏菊。她把那个花束递到钱誓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到了旁边。夏启玥站在她们中间那棵老梧桐下面,手里那个小本子翻到了某一页,清了清嗓子。

“今天,”夏启玥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被压着的、正在往上顶的活气,“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两个人决定把她们已经做了十几年的事,正式地说出来。”她偏头看了一眼钱誓,又偏头看了一眼沈故谦,“她们分开过八年,又重新找到了对方。她们吵过架,冷战过,一个人跑过,另一个人追过。她们养了一只猫叫柠檬。她们去过很多地方。她们现在站在这里,在普罗旺斯,在十月十二号,在沈故谦生日这天,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薰衣草田那边吹过来,把老梧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夏启玥合上那个小本子,退后一步,朝旁边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点了一下头。那个男人是镇上教堂的牧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他翻开册子,用法语念了一段,然后切换成英语,最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念出了那句关键的话。沈故谦听不太懂法语,英语也只听懂了个大概,但那个牧师念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听懂了。那句话是问她们愿不愿意。

钱誓先开口了。她看着沈故谦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愿意。”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脸,那双正在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眼睛,那个从嘴角漫到眼底的、很大的弧度。她想起北城大学浴室换衣间里那个被水汽模糊的侧脸,想起小吃街上那碗坨了的云吞面,想起湘菜馆里那句“钢铁直女”和那个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她想起她们在北城出租屋里挤过的那张一米五的床,想起钱誓凌晨三点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想起钱誓消失八年之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见一面吧,阿谦”。她想起ICU里那半个月,想起那把折叠椅和钱誓手上那些管子,想起钱誓醒过来第一眼看到她时眼角滑下来的那滴泪。她想起钱誓在路灯下说的“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想起她在秦淮河边跪在母亲墓前的样子,想起她在普罗旺斯那间石头房子的卧室里说“婚礼选在你生日好不好”的那个晚上。

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她说得很稳:“我愿意。”

钱誓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沈故谦看到她眼角那层水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牧师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朝她们点了点头。钱誓往前迈了半步,沈故谦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一掌,又从一掌缩到了一指。钱誓低下头,沈故谦仰起脸,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

院子里那两排白色椅子上的人全都站起来了。掌声从第一排开始,蔓延到最后一排,混着几声被压着的口哨和夏启玥那声压不住的“哇哦”。韩玦瑶站在旁边,把手里的花束举起来晃了一下。常捷玫站在第一排鼓掌,晁悦在旁边笑着看着她。沈母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拍着,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落了下来。小周站在第二排,那个安静的弧度还在脸上,但眼底那层东西比之前亮了一些。刘郄彦端着咖啡杯朝她们举了一下。程绯和章放并排站着鼓掌,程绯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吻持续了大概五六秒。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上沾着对方的口红,钱誓的嘴角有一小片被蹭出来的淡红色痕迹,沈故谦的唇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周围那些掌声和口哨声还在响,但沈故谦已经听不太清了。她闭着眼,感觉到钱誓的手从下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很暖,掌心有些潮,指节收得很紧。她把那只手反扣住了。

下场的时候钱誓拉着沈故谦的手往屋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沈故谦跟在她旁边,感觉到钱誓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得很紧,像是在拽着什么东西往一个方向拖。两个人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深蓝色的木门,走进客厅。钱誓反手把门关上,然后把沈故谦抵在门板上,低头就要吻下来。沈故谦偏了一下头,用手背挡住了她的嘴。

“你急什么。”沈故谦说。

钱誓被她挡着,嘴唇贴在她手背上,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把手收回来,看着她那张被什么东西染得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正在被压着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客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夏启玥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那个小本子,脸上带着一种“我可算逮到你们了”的表情。

“唉唉唉,这么急干嘛?”夏启玥的嗓门很大,大到院子里那些还没散开的宾客都能听见,“还没做小游戏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钱誓转过头看着夏启玥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耳根从底往上烧了一层。沈故谦靠在门板上,看着钱誓那个正在从耳根往颧骨蔓延的红色,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在喊“对,做游戏”,有人在喊“别急着入洞房”。钱誓把额头抵在沈故谦的肩膀上,闷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沈故谦的手往院子里走。

游戏是夏启玥提前设计好的。第一个是“你画我猜”,夏启玥举着一个小白板,上面写着一个词,让沈故谦比划给钱誓猜。第一个词是“柠檬”,沈故谦比了一个猫的形状,钱誓看了一眼就猜出来了。第二个词是“解剖台”,沈故谦比了一个切东西的动作,钱誓说“做饭”,沈故谦摇头,钱誓说“切菜”,沈故谦又摇头,钱誓说“切尸体”,沈故谦点了点头,院子里笑成一片。第三个词是“ICU”,沈故谦比了一个躺在床上插管子的动作,钱誓看了两秒,说“我躺过的那个”,沈故谦点了点头,钱誓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第二个游戏是“吃柠檬”。夏启玥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柠檬片,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每人嘴里含一片柠檬,谁先皱眉头谁就输。沈故谦把柠檬片塞进嘴里的时候感觉到那股酸从舌尖往两颊蹿,她咬着牙,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钱誓在旁边含着柠檬片,嘴角抽了两下,但硬是没皱眉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腮帮子鼓着,眼睛瞪着对方,周围的人在数秒。数到十的时候沈故谦终于绷不住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钱誓赢了。夏启玥把奖品——一小束干薰衣草——递给钱誓的时候,钱誓接过花转手别在了沈故谦的耳后。

第三个游戏是“蒙眼认人”。夏启玥把沈故谦的眼睛蒙上,然后让几个人站到她面前,让她通过摸手来认出哪一个是钱誓。沈故谦被蒙着眼站在那里,面前伸过来几只手。她摸第一只,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她想起韩玦瑶弹钢琴的手,摇了摇头。她摸第二只,手很小,掌心很软,她想起吴潇第一次在婚宴上跟她握手时的触感,摇了摇头。她摸第三只,手指比前两只都粗一些,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硬皮。她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捏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这个。”

夏启玥把蒙眼布摘下来的时候,沈故谦看到钱誓站在她面前,嘴角弯着一个很大的弧度,耳根还是红的。院子里又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钱誓把她的手从那只攥着的手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了她的。

最后压轴的是念念的表演。念念从第一排的椅子上站起来,被韩玦瑶牵着走到院子中间那架被搬出来的雅马哈前面。她坐在琴凳上,两条腿悬在琴凳边缘,脚还够不到地面。她把两只小手搭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

是一首沈故谦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音符从琴键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托着的、轻而稳的节奏。念念弹琴的时候很认真,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落得很准。院子里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混着那架电子琴的声音,在午后三点钟的阳光里铺展开来。

沈故谦站在院子中间,钱誓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下面扣在一起。沈故谦看着念念坐在琴凳上那个小小的背影和她脑袋后面那两个扎得整整齐齐的丸子,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那种填满的感觉跟之前那些被压着的、沉重的东西不一样。它是暖的,是轻的,是把她从里面往外撑开的那种。

她想起林卿浅走后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坐在沙发上抱着柠檬发呆的下午,想起那些盯着窗帘发呆的夜晚,想起钱誓每天在她耳边念叨的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钱誓。钱誓正看着念念弹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感觉到她的目光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钱誓问。

沈故谦看着她,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回念念的方向,看着那个小小的、坐在琴凳上的身影和那些从她指尖流出来的、被阳光和风共同托着的音符。她把那口气吸进肺里,感觉到胸腔里那个被填满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暖起来,暖到指尖,暖到脚底,暖到那些她以为已经冻住了的、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幸福是真的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