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的车刚开上北三环,车载蓝牙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她余光扫了一眼中控屏幕,是林卿浅发来的语音。她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林卿浅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被扬声器的金属网格削得有些尖,语速快得像是在跑:“张哥看到嫌疑人了!在王府井北边!他往南窜了!”
语音结束之后车内安静了一拍。沈故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半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工作群的消息提示音就开始密集地响起来。陈乐发了一条:“我操,这人竟然敢窜王府井去啊?”赵明回了一条:“王府井那边游客多,他疯了吧?”小刘发了一条:“是不是看错了?孙彪被通缉这么久还敢往人堆里钻?”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和问号,整层楼的技侦同事大概都在盯着这条消息。
沈故谦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工作群里的消息正在飞速刷屏。她没有回消息,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脚下把油门踩深了一截。车子从北三环拐上东二环的时候雨还在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把对面来车的灯光一遍一遍地打散又聚拢。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脑子里在飞速转着——王府井北边,那一片她去过两次,都是刚来北城的时候跟林卿浅和刘郄彦探店时路过的。那条街人多,巷子窄,两侧都是商铺和写字楼,出入口多得像迷宫。如果孙彪真的出现在那里,他手里有刀,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她在下一个路口闯了一个黄灯,车子贴着左边车道的一辆公交车切过去,公交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她没理。脑子里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收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底部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堵着,喘不上来。
车子拐进王府井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前面那一片闪着的警灯。蓝红交替的光在雨幕里散成一团一团的色块,打在路两侧那些湿漉漉的橱窗玻璃上又折回来。路边的行人被拦在警戒线外面,三三两两地举着手机往里面看,有人撑着伞,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警戒线内侧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面包车,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
沈故谦把车停在警戒线外的一条支路上,熄了火,推开车门。雨点打在她的防水外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没有撑伞,跑了两步之后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那个纸袋——刘郄彦给的面包和牛奶——从座位上拎了出来,揣进防水外套里面贴着胸口。然后她转身跑向警戒线的方向。
她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伸手拦了一下,沈故谦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个民警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徽章,把手收回去放行了。沈故谦沿着那条被雨淋得发亮的街道往里跑,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在街角一家关了门的商铺门口的雨檐下面看到了林卿浅。
林卿浅站在雨檐下面,身上穿着技侦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半,贴在额角和脸颊两侧。她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大概就是张哥,穿着刑侦的深蓝色夹克,正低头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表情很急。林卿浅手里攥着一个记录本,纸页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她正低头往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划得很快。
沈故谦跑过去的时候林卿浅抬起头来。她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那双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睁大了一拍,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沈故谦在她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把防水外套里面那个纸袋掏出来递过去。
“刘郄彦给你的,”她说,“面包和牛奶。你早上走得急,没吃早饭。”
林卿浅看着那个纸袋,愣了一下。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大概是在雨里待了太久被冻的。她把纸袋接过来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那个纸袋对折了一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她的口袋鼓出来一块,面包和牛奶的轮廓在深灰色的布料下面隐约可见。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沈故谦,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沈故谦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嫌疑人呢?”
张哥把对讲机从嘴边拿下来,偏头看着她。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眉心的竖纹拧得很深。“往南边跑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正在往上顶的火气,“我刚才在巷口堵到他了,他就在那排商铺后面,我离他不到十米。我喊了‘别动’,他转身就往南边的巷子里钻了。那条巷子太窄,我追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一道矮墙跑了,墙后面是一片拆迁区,地形复杂,我的人跟不上。”
沈故谦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南边。拆迁区。她想起西郊那片拆迁区,想起那些裸露的钢筋和半塌的墙体和堆成山的建筑垃圾。那种地方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周围的警笛声忽然变密了。从南边那条街的方向,又有两辆警车闪着灯拐了过来,加上原本就停在警戒线内侧的那两辆,整条街被蓝红交替的光填满了。对讲机里的声音开始变多,有人在喊“南边封锁了”“拆迁区入口设卡了”“周边几个路口已经拦住了”。张哥把对讲机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沈故谦和林卿浅,开口了:“南边那条巷子已经封了,但拆迁区太大,人手不够。我得过去。”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卿浅,“你在这边等着,别乱跑。”
张哥转身跑向那辆白色面包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之后沿着那条街往南边开去,车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沈故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林卿浅。林卿浅正低头把记录本往口袋里塞,那个纸袋还鼓在她的外套口袋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四周的警笛声还在响,从不同方向涌过来,交叠在一起,把整条街填满了一种被什么东西绷紧了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紧张感。沈故谦站在雨檐下面,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在那些警笛声里越收越紧,紧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看着林卿浅那张被雨淋得有些苍白但依然平静的脸,看着那个鼓在她口袋里的纸袋,然后开口了。
“走,”她说,“去看看。”
林卿浅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层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拍的光。她点了点头,把记录本塞进口袋里,跟着沈故谦走进了雨里。两个人沿着那条街往南边跑,沈故谦跑在前面,林卿浅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她们跑过那些关着门的商铺和那些被警戒线拦在外面的行人,跑过一辆停在路边闪着灯还没熄火的警车,跑过几辆被临时调过来增援的辅警的摩托车。雨水打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沈故谦那件防水外套的领口灌进了水,凉意从脖子往下淌。她感觉不到那些,她只感觉到胸腔里那个正在收紧的东西。
她们跑到南边那条巷口的时候,几个辅警正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被雨水泡得发黑,地面上积水映着巷口路灯的光。沈故谦跟在辅警后面往巷子深处走,林卿浅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混着雨声和远处警笛的余音。巷子尽头是一片拆迁区,几栋半塌的楼房在雨幕里露出灰色的、断裂的轮廓,建筑垃圾堆得到处都是,钢筋从碎砖堆里伸出来,像一根根被折断的手指。
沈故谦走在前面,目光在那片废墟里扫来扫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辅警们也散开了,有人在翻查那些垃圾堆,有人在检查那些半塌楼房里有没有藏人。沈故谦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个动静很小,混在雨声和风声里几乎听不出来,但沈故谦的余光捕捉到了。
她抬起头,看到前面那堆建筑垃圾后面有一个黑影正在移动。那个黑影从垃圾堆的缝隙里钻出来,弯着腰,正朝着前面那个走得更快一些的辅警的方向摸过去。沈故谦的目光在那个黑影的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被雨水和泥污糊了大半,但左颧骨到耳垂那道银白色的旧疤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种异样的光泽。
孙彪。
那个黑影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扑咬。他从后面冲向最前面那个辅警,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寒光。那个辅警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孙彪的刀已经举起来了。然后孙彪大概是意识到那个辅警身后还有更多的人,他如果在这里纠缠就会被围住。他收住了那个扑向辅警的动作,转身换了一个方向。他转身的方向正对着沈故谦。
孙彪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锁定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极致之后剩下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疯狂。他调转刀口,朝着沈故谦的方向冲了过来。沈故谦站在原地,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感觉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躲开”,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孙彪离她越来越近,那把刀在路灯下越来越亮。
然后她眼前一花。
林卿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冲到了她前面。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沈故谦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她身侧闪过,然后那个影子挡在了她和那把刀之间。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被雨声削得很薄,但沈故谦听得很清楚。那个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一样,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强行打断了节奏的响动。林卿浅的身体在她面前顿了一下,然后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了下去。
沈故谦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后面的事情像是被按了慢放键。她看到周围的辅警从不同方向冲上来,把孙彪摁倒在地面上。孙彪的脸被压在积水和泥浆里,嘴里正在骂着什么,那些骂声被雨声和警笛声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什么都不要了的狠。有人从后面扭住了他的胳膊,有人在喊“铐上铐上”,有人在对讲机里喊“人抓住了,叫救护车”。
沈故谦跪了下去。
她把林卿浅从地面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腿上。林卿浅的胸腔上有一个刀口,就在左胸偏下的位置,血正在从那个口子里往外涌。那些血混着雨水沿着她的外套和衬衫往下淌,把沈故谦的防水外套染成一片暗红色。林卿浅的嘴唇在动,嘴里也在往外涌血,那些血沫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很快就有新的涌上来。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在沈故谦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吃力地转了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故谦的手按在林卿浅胸口那个刀口上,掌心下面一片温热,那种温热跟雨水和体温混合在一起,黏腻而沉重。她学的是临床医学,她上过急救课,她做过很多次心肺复苏和止血包扎的练习。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压迫止血,保持呼吸道通畅,叫救护车,做一切能做的。但她的手按在那个刀口上,感觉到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渗,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学校教过怎么抢救,可死亡怎么抢救呢?死亡就是死亡。它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等着你把手松开。
“沈……沈姐……”林卿浅的声音从她嘴里涌出来的血沫之间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拖。她的眼睛还在找,找了一圈之后终于停在了沈故谦脸上,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她弯得很用力。“我……我没……没给你丢人吧……”
沈故谦的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她低下头,把脸凑近林卿浅的嘴唇,想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雨水落在她们之间,把那些血水和泪水分不清彼此地混在一起。林卿浅的手指动了动,沈故谦感觉到有一只湿漉漉的手碰了碰她的袖口,然后攥住了。那个力度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刘……刘郄彦……”林卿浅的声音越来越碎,每个字之间隔着被血堵住的、越来越长的停顿,“跟她说……说我……说我回去……吃面……”
沈故谦感觉到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忽然松了。那个力度一点一点地卸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只手里往外流,流得很快,她堵不住。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林卿浅的额头上。
林卿浅的额头是凉的,雨水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那些头发缠在沈故谦的指缝间,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被雨水泡过的、说不出来是什么的味道。沈故谦抱着她,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是退潮的海水,你看着它走,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嚎啕大哭。
那个哭声从她胸腔最深处涌上来,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撕碎了的、像是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嘶哑。她把林卿浅抱在怀里,抱着那个正在变冷的身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往外流。她想起金陵那间拉吧里林卿浅攥着她手腕两秒钟就松开的那只手,想起她蹲在解剖室地板上看显微镜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想起她在港城那家咖啡店里站在刘郄彦旁边擦杯子的那个画面,想起刘郄彦在吧台后面说的那句“如果可以当然想了”。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在脑子里翻过去,然后把脸埋进林卿浅湿漉漉的头发里。
“对不起……”她的声音被雨声和警笛声削得断断续续的,但她还在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来北城……我不该让你跟过来……”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沈故谦抱着她,感觉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撞得很重,很疼,但那个被抱在怀里的人已经感觉不到了。雨还在下,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打在周围那些辅警和随后赶到的医护人员的身上。有人在沈故谦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林卿浅的颈动脉,然后对后面的人摇了摇头。沈故谦没有看那个人,她只是抱着林卿浅,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着眼,让那些眼泪从眼缝里渗出来。
后来有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沈故谦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住了她。她低头看着林卿浅被抬上担架,看着那些医护人员用一块白布盖住了那张脸,看着那副担架被推进救护车后门,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救护车闪着灯驶入雨幕之中。
她站在那条巷子的入口,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冲淡了一些。她的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被雨水和血水泡得发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防水外套的口袋里,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纸袋的边角,面包和牛奶还在里面,被折得皱巴巴的,贴着她的胸口。刘郄彦给她的时候说的是“她早上走得急,估计没吃早饭”。
沈故谦站在雨里,把那个纸袋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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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