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堡的大门缺了半扇。冷风顺着三米厚的石墙缝隙往里灌，卷起大厅地砖上的一层浮灰。
林小满站在大厅中央，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她扯了扯洗得发白的亚麻裙摆，视线扫过墙角那片旺盛的野生平菇。
“这女的谁啊？踩到我的外围菌丝了！”
“闭嘴吧你。没看她是个穷光蛋吗，鞋底都补了三层，榨不出一点油水。”
“这破堡里连点发霉的木头都不够分了，再来张嘴，大家一起干吧死算啦！”
尖锐、细碎、带着浓重乡音的抱怨声直往耳朵里钻。林小满掏了掏耳朵，眼皮跳了两下。她往前挪了半步，避开那块长满平菇的地砖。
“算她识相。”墙角的平菇哼哼唧唧。
林小满叹了口气。自从觉醒了这个能听懂真菌心声的倒霉体质，她的世界再也没有安静过。只要空气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周围的蘑菇就会变成八百只鸭子。
老约翰拎着生锈的修枝剪从侧门走进来。他满脸皱纹，灰白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腐殖土味。
“新来的应聘者？”老约翰上下打量林小满，目光落在她打着补丁的袖口上，“上一个管家只待了三天。他嫌这里的床板长绿毛。”
“我不挑床板。”林小满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推荐信递过去，“我叫林小满。吃苦耐劳，精通各类农活，尤其擅长对付难伺候的植物。”
老约翰没接信，他用修枝剪敲了敲旁边的石柱。
“我们这儿没有难伺候的植物。只有难伺候的男爵。”老约翰压低声音，“男爵大人是真菌的狂热信徒。他认为蘑菇是大地的耳朵。你最好表现出对蘑菇的极度敬畏，否则他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把你赶出去。”
林小满用力点头。她懂。雇主的癖好就是员工的圣旨。
楼梯口传来木板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踏上大厅的石板。来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黑色天鹅绒长外套，领口系着繁复的蕾丝领巾。脸色苍白，鼻梁高挺，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
灰石堡现任主人，陆沉。
他走到距离林小满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盯着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整个大厅的温度跟着降了几度。
“名字。”陆沉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
“林小满！”她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应聘管家！”
陆沉往后退了半步。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微微蜷缩，插进外套口袋。
“饿死老子了！糖呢！糖在哪！”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毫无预兆的炸开。
林小满倒退两步，四下张望。大厅里除了他们三个，连个鬼影都没有。
“救命啊！这混蛋把我关在黑漆漆的布袋子里！三天没喂糖水了！我要裂开了！我要死啦！”
声音的来源，是陆沉插着手的那个口袋。
林小满瞪大眼睛。那是酵母菌的声音。她太熟悉了，这种单细胞真菌一旦发酵失败或者缺乏营养，就会发出这种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懂真菌吗？”陆沉依旧看着那块墙皮，语速缓慢，试图营造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氛围。
“救命——”口袋里的声音还在干嚎。
林小满看着陆沉苍白的脸，目光落在他紧紧捂着口袋的手上。这人表面上装得冷酷无情，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实际上连口袋里的真菌都饿得嗷嗷叫。
再联想到老约翰说的“古堡贫穷”。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林小满脑子里成型。男爵不是高冷，他是饿的！他饿得连看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口袋里那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真菌，绝对是男爵养来当储备粮的，现在连储备粮都快饿死了！
“懂！”林小满大吼一声，伸手探进自己的粗布挎包。
陆沉终于把视线移到了她脸上。他的眉头一点点收紧，视线盯着她翻找的手。
“真菌需要悉心呵护。”陆沉背诵着祖辈留下的语录，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它们是……”
林小满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硬邦邦的隔夜冷馒头。这是她路上没舍得吃完的干粮。
“它们是需要碳水化合物的！”林小满一步跨上前，无视了老约翰惊恐的眼神，直接把那个冷馒头怼到了陆沉面前。
“吃吧！别客气！我看您饿得脸都白了！”
大厅陷入死寂。
老约翰的修枝剪掉在地上。
墙角的平菇停止了嘟囔。
陆沉的瞳孔剧烈震颤。他看着怼在自己鼻尖上的那个散发着微酸面香的馒头，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陆沉张了张嘴。
“别硬撑了男爵大人。”林小满目光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怜悯，“我听到了。您口袋里的那位兄弟饿得直喊救命。您一定有严重的胃病吧？饿狠了胃痉挛？快吃，这馒头虽然硬了点，但顶饱。”
陆沉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的手死死捏着口袋里的玻璃小瓶。瓶子里装着他用来缓解压力的压缩干酵母。他有重度社恐，每次面对陌生人，他都需要捏着点什么东西才能防止自己发抖。
这女人为什么会知道他口袋里有东西？她为什么要把一个脏兮兮的馒头往他脸上怼？
社交恐惧症的防御机制全面崩溃。陆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的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地砖边缘。
“咔哒”一声，陆沉身体失去平衡，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林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哎哟男爵大人您小心点！”
陆沉被这股蛮力拽得往前一个踉跄，下巴重重的磕在林小满的肩膀上。他甚至能闻到她衣服上劣质肥皂的味道。
“放手。”陆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小满松开手，顺势把馒头塞进他的皮手套里。
“拿着。我林小满绝对不会让老板饿着肚子干活。”她拍了拍胸脯，“这管家我当定了。您放心，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煮的。保证把您和您口袋里的那位兄弟喂得白白胖胖！”
林小满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走。
陆沉捏着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站在穿堂风里。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又看了一眼老约翰。
老约翰捡起修枝剪，咳嗽了两声。
“老爷。这姑娘力气挺大。至少能扛两袋土。”
“让她把大门修好。”陆沉转身，同手同脚的往楼梯上走，声音紧绷，“别让她靠近我的书房。永远。”
“那馒头？”老约翰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林小满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铁锅生锈了。灶台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面粉缸里只剩下一个老鼠夹。
“连老鼠都搬家了。”林小满把老鼠夹扔到一边，挽起袖子。
一个穿着破旧女仆装的圆脸女孩从门外探出头。她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陶土盆，盆里装着半盆浑浊的水。
“你就是新管家？”女孩怯生生的走进来，“我是萨沙。女仆。”
“你好萨沙。”林小满走过去接过水盆，“这是要洗菜？”
萨沙摇摇头，指了指天花板。
“这是接漏水的。男爵大人的卧室上面漏水。我端下来倒掉。”
话音刚落，萨沙脚下一绊，直直的往前扑去。
林小满腰部发力，单手托住水盆的底部，另一只手揪住萨沙的后衣领。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好险。”萨沙拍着胸口，满脸崇拜的看着林小满，“你真厉害。上一个管家被我泼了半盆水，第二天就辞职了。”
林小满把水盆放在灶台上。她发现灰石堡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这不叫贫穷，这叫废墟。
“我们的账本在哪？”林小满问。
萨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羊皮纸册子递过去。
林小满翻开第一页。红色的负数极其刺眼。
“负八百金币？”林小满拔高音量，“我们欠了这么多钱？怎么欠的？”
“男爵大人每个月都要买很多昂贵的绒毛手套。”萨沙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一种白色的药片。从城里的药剂师那里高价买的。说是为了更好的与真菌沟通。”
林小满皱起眉头。与真菌沟通需要吃药？
“男爵大人的房间在哪？”林小满把账本卷起来塞进腰带，“我要去汇报工作。”
“二楼最里间。但是大人说不让你靠近……”
萨沙的话还没说完，林小满已经大步流星的跨出了厨房。
振兴古堡的第一步，就是搞清楚老板把钱都花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