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通电话之后,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第二天清晨,尤溪比平时醒得晚。
她走出卧室,发现客厅里异常安静。严辰已经起来了,他没有练口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她昨晚扔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我去楼下便利店,早餐给你带回来了。”
尤溪盯着那张便签,指尖冰凉。
她以为他会问,会安慰,或者至少会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恰到好处的“不打扰”,比任何安慰都让她难受。
她拿起水杯,水温刚好。
胃里那股因为昨夜情绪翻涌而上来的酸涩,被这口水压下去了一点。
严辰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大袋东西。
不仅有早餐,还有退烧药、温度计、退热贴,甚至还有一板新的牙刷和一套深灰色的男士家居服。
“醒了?”严辰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尤溪没接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堆药:“你买的这是什么?”
“以防万一。”严辰把热粥拿出来,递给她一双筷子,“我看你昨晚抖得厉害,怕你烧起来没人知道。还有这衣服,你那件外套领口太大,不方便。”
尤溪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最讨厌被人看穿虚弱,尤其是被他。
“我没病。”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低头喝粥。
粥是青菜粥,温润清淡,熬得恰到好处。
米粒软糯,菜叶鲜甜,显然不是便利店随便买的速食。
她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喝完了。
午后,乌云又压了下来,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尤溪坐在主控室里,盯着屏幕上的音轨,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额头开始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以为是熬夜的后遗症,直到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的鼠标滑落在地。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尤溪?”
严辰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本来在沙发上翻谱子,听到主控室里的动静,几乎是冲进来的。
尤溪想推开他,想说自己没事。
但那股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滚烫的皮肤触碰到他微凉的衣料,带来一阵战栗。
“你发烧了。”严辰的手贴上她的额头,声音沉了下来,“嘴唇都白了。”
“不用你管。”尤溪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带着鼻音,听起来没什么气势。
“是啊,不管你就没人管了。”严辰没跟她争辩,直接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尤溪惊得睁大了眼。
她想挣扎,但浑身软得像是棉花。
“放我下来……严辰!”
“别动。”严辰抱着她,大步走向卧室,“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跟我讲道理?”
他把她放在床上,动作不算轻柔,但足够稳。
尤溪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感觉到他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拨开她汗湿的刘海,贴上她的额头。
“我去拿药。”
他说。
尤溪想说“我不吃”,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严辰把药和水递到她嘴边,扶着她坐起来一点点。
“把药吃了,出了汗就好了。”
尤溪顺从地吞下药片。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皱起了眉。
下一秒,一颗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草莓味的。
严辰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剥开了糖纸,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苦就吃颗糖。”他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睡吧,我在这儿。”
尤溪含着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她闭上眼,听着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
在这个阴冷的下午,在这个她曾经只想用来逃避世界的房间里。
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彻底卸下了防备。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烧退了大半,身体虽然虚,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尤溪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新换的水,还有一张新的便签:“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喝。”
她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严辰蜷在沙发上,盖着那条薄毯,睡着了。
他怀里还抱着那本乐谱,显然是守着她守到一半,没抗住困意。
尤溪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熟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照顾她而略显疲惫的神情。
她走过去,很轻很轻地,把滑落到他地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严辰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看着她,声音沙哑地问:“好点了吗?”
尤溪点了点头。
“嗯。”
“那就好。”
严辰笑了笑,又闭上眼,含糊地说了一句:“下次……别硬撑了,尤老师。”
尤溪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了锅盖。
锅里温着的,还是那锅青菜粥。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
胃里暖洋洋的。
那种久违的、被称为“安稳”的感觉,像这碗粥的热气一样,悄悄漫了上来。
她喝完粥,把碗洗干净。
回到客厅时,严辰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眼睛,看起来还有些懵。
“那个……”严辰看向她,眼神清澈了一些,“既然病好了,明天是不是可以继续练歌了?”
尤溪看着他。
看着这个占用了她沙发、吃光了她冰箱、还顺便照顾了她一下午的男人。
她沉默了几秒。
“先把你那份乐谱抄完。”她冷冷地说,“别想偷懒。”
严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遵命,尤老师。”
从那天起,他们的生活节奏变了。
严辰依然早起,依然练气,依然会被尤溪骂“没天赋”。
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尤溪会在他练声的时候,顺手把加湿器挪到他旁边。
比如严辰会在她埋头编曲时,默默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桌角。
比如,晚上如果下雨,严辰会记得关好所有的窗户,而尤溪会习惯性地留一盏玄关的灯。
他们不再刻意避开彼此。
就像两棵原本独立的树,在这个冬天,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直到一周后的深夜。
尤溪因为修改编曲熬到了凌晨三点。
她走出主控室,想去倒杯水,却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
严辰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乐谱。
他没有睡。
他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抄写那些复杂的音符。
灯光打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
尤溪站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被她定义为“油滑”、“浮躁”的顶流,此刻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抄写着她写的曲子。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轻轻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走过去,倒了杯水。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抄完了?”
“快了。”严辰头也没抬,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滑动,“这首副歌的气口太难找了,我得多练几遍。”
尤溪没再说什么。
她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
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复杂的音轨,而是那个在灯光下抄谱的身影。
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