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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笼中音

呕吐后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泛着铁锈味的腥甜。

尤溪趴在洗手台边,直到胃里再也榨不出一滴酸水,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工作台前,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里流淌出的,是她昨晚熬到凌晨才做完的Demo。

没有歌词,只有一段冰冷、破碎、像在深渊里独自回响的旋律。她给它取名——《回声》。

每一个音符,都是她从那间漏雨的老房子里抠出来的,带着霉味,也带着不甘。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战书,也是她向那个圈子发起的反攻信号。

她要回去。

不是带着满身伤痕的乞怜,而是带着这张全新的底牌,堂堂正正地走回去。

她要站在那个最高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当初她走,是因为她不屑于在那个泥潭里纠缠;而今她回来,是因为这个圈子,依然需要她的声音。

手机屏幕在旋律流淌中亮了起来。

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署名“星寰影业”。

对方想买下《回声》,用作严辰主演的新剧OST。

报价那一栏的数字,高得荒谬。

严辰。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尤溪试图维持的平静。

电视屏幕上,那个永远笑得阳光灿烂的男演员。她看过他的综艺,看过他如何在镜头前游刃有余地接梗抛梗,如何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收割粉丝的尖叫。

他甚至不需要真的会唱歌,只要站在那里,就是流量,就是金钱。

而现在,他要唱她的歌。

尤溪盯着那一串零,看了足足三分钟。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不甘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

这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把自尊碾碎了揉进去的作品,每一个转音都是她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喘息。

现在,它要被贴上“严辰”的标签,被包装成精美的商品,送到那些只看脸不看灵魂的听众耳朵里。

这是一种近乎羞辱的交易。

但这正是她需要的。

退圈这一年,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磨砺武器。

她切断了一切社交,把自己关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个苦行僧一样打磨这首《回声》。

她需要钱。

需要钱去租更好的棚,去请最好的乐手,去铺最狠的宣发。

她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亲耳听听什么是真正的音乐。

哪怕是把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送给屠夫,只要价高,她也送。

因为屠夫的钱,能帮她磨刀。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落下。

“我不合唱。”

对方回复得很快:“您只需远程监制。严辰去横店录,您不必回北京。”

不必回北京。

这五个字像五枚冰凉的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

定金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正在给新居换锁。

这栋老式民居藏在巷子最深处,外墙剥落得像结痂的伤口。但推开门,却是另一个世界。

隔音棉吞噬了外界所有噪音,昂贵的监听音箱像沉默的哨兵伫立在墙角。这是她用那首《回声》换来的,真空般的堡垒。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布置这个空间。

跪在地上,用水平仪一寸寸地调整监听音箱的角度,直到两只音箱与耳朵形成的等边三角形分毫不差。

她擦拭着主控台上的每一个推子,指尖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冰凉与阻尼。

在这个房间里,她是绝对的王。

直到三天后,这层真空被粗暴地撕裂。

“尤溪老师!开门!我是严辰的经纪人,赵哥!”

那敲门声极重,极急,像一串不合时宜的休止符,硬生生砸进了这首曲子的前奏里。

尤溪皱了皱眉,摘下耳机。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台正在运行的开盘录音机,确认指示灯还在平稳地闪烁。

确认设备无恙后,她才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赵经纪满脸焦急:“严辰的行程被泄露了,私生围了高速路口。这地方隐蔽,又是您录音的地方,能不能让他躲两天?”

尤溪的目光越过经纪人,落在了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身上。

严辰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头发被雨打湿,昂贵的冲锋衣下摆沾着泥点。

但他没有那种狼狈的瑟缩,也没有明星的架子。

他只是看着她,即便在这种境地,眼神里依然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湿漉漉的诚恳。

“不方便。”尤溪说,“我不熟。”

“钱不是问题!按总统套房标准!”赵经纪急了,“而且尤老师,这项目要是黄了,您的尾款……”

尾款。

又是这根绳索。

尤溪看向严辰。

他也看向她。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她侧过身,让开了一条缝隙。

“就两天。”她的声音冷得像金属,“别进主控室,别出声。”

严辰拖着箱子走进来,步履很轻。

他脱鞋的动作很轻,甚至还对尤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

他站在客厅中央,行李箱立在脚边。

他没有急着坐下,也没有拿出手机。

他的目光在这间屋子里缓缓巡视,像是在欣赏一个与他无关的博物馆。

他看到了墙角的隔音棉,看到了昂贵的线材,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主控台上那台老式的、有些锈迹的开盘录音机上。

他盯着它,忽然笑了笑,不是那种营业的假笑,而是一种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真笑。

“这玩意儿比我岁数都大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轻松,“我小时候我爸也用一个类似的,那时候听磁带,总觉得里面有人在偷偷唱歌。”

尤溪没理他,转身进了主控室,反锁了门。

双层隔音玻璃将世界切割成内外两个空间。

她坐在转椅上,透过玻璃看着那个男人。

他没有坐立不安。

他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口琴,放在唇边。

没有声音。

他只是在做口型练习,腮帮微微鼓起,手指灵活地按着音孔,像是在无声地演奏一首欢快的曲子。

尤溪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的男人,此刻像个误入禁地的闯入者,正试图用这种滑稽的无声表演,来掩盖他给这间屋子带来的混乱。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什么时候才能滚蛋。

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了那点尾款,把这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引进了她的真空堡垒。

夜色渐深。

尤溪终于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主控室里没有窗户,她不知道外面是几点,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干什么。

她推开主控室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设备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

严辰还坐在沙发上。

但他不再是那个僵硬的姿势了。

他把那个小行李箱打开,铺在腿上,正在整理里面的衣物。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某种精密的手术。他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甚至连袜子都卷成了大小一致的小卷。

在这个混乱的逃亡夜里,他唯一能掌控的秩序,似乎就是这几件衣服了。

听到动静,他停下动作,抬起头。

目光在黑暗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还没睡?”尤溪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冷得像冰。

“刚跟家里视频完。”严辰晃了晃手机,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我妈让我躲好,说这地方风水好,隔音好,适合搞创作。”

尤溪没接话,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歌,”严辰忽然说,“很好听。虽然听着挺冷的,但冷得挺高级。”

尤溪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我不一定唱得好。”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甚至在尤溪的耳朵里有些自豪

尤溪转过身,看着他。

他捏着外套边缘的手指,并没有收紧,反而松开了,甚至还随意地搭在了膝盖上。

“唱不好就别唱。”尤溪说。

“行。”严辰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变,“那我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清净,在这避几天暑。”

尤溪看着他那副“哪怕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样子,只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主控室。

严辰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没变。

他拿起口琴,这一次,轻轻吹出了一个清脆的单音。

Do.

音符在隔音棉里跳跃了一下,消散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

屋内,那个小太阳暂时收敛了光芒,但他把自己裹在一个温暖的频率里,在这个冰冷的堡垒中,安营扎寨。

尤溪重新戴上耳机,推起推子。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播放《回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那个男人轻微的呼吸声,和他偶尔吹出的、不成调的口琴声。

这声音很吵。

吵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是流动的音符,而他,是那个必须被隔绝在外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