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疲惫的咕噜声，像是阮筝此刻的心情旁白。冬天的风穿过老小区狭窄的楼道，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钻进她没系紧的围巾缝隙里。
十年了，梧桐苑还是这副模样。
墙皮剥落的痕迹比记忆中更深了些。她离开时，那些斑驳的形状还只是零星几点，如今却连成了片，像是时间的皮肤病。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依旧反应迟钝，她踩了好几脚，才不情不愿地亮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阮筝下意识抬头，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大身影已到近前。她本能地侧身想让，行李箱的轮子却在这时卡进了地面的裂缝。
男人的步伐也随之微微一顿。
阮筝张了张口，那句“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说出去，男人已经走到她身旁。他单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往上一提，那只卡进裂缝的轮子就乖乖地弹了出来。
“谢谢。”阮筝松了口气，向他露出一个得体标准的微笑。
“不用。”男人开口，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冷的气流。
不知道是不是阮筝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人刚才的那句话里带着几分难忍的怒意。
可她明明不认识他。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排空，提着行李箱走到了202门前。202室门上的福字还是搬家那年母亲贴的，十年过去，边缘早已经卷起，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一点儿灰尘。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让她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楚。门轴发出一声冗长的呻吟后，灰尘混杂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摸索屋内左手边的开关，随着一声“咔嚓”，昏暗的客厅依旧昏暗。她这才想起来，她搬离这里十年了，物业早已经断了这里的水电。
她转过身，刚准备离开，却看见刚才那个男人正从楼梯走来。
“你……”
阮筝迎上去，刚准备问在哪里交水电，男人已经走过她身畔，熟练地打开201的房门，留给她一个空荡荡的楼道。
她没惹过他吧？
阮筝怔怔地看着前方关上的房门，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他的脸。可她想了半天，确信自己不认识他。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尤其是对人脸。那个男人的五官轮廓分明，这样的人如果见过，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难道就因为她刚才挡了一下他的路，所以他看自己不爽？
手机在衣兜里振动两下，阮筝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沈时川”三个字映入眼帘。和他一起撞进眼睛里的，还有他发来的微信消息。
“阮筝，你在哪儿？”
还不等阮筝回答，又是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不要闹了。”
这四个字精准地撞进阮筝的视野里，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闪过的居然是沈时川看向他公司实习生的那个笑容。
不要闹了。
永远是这句话。
他爽约的时候说不要闹了，他拒绝跟她出门的时候他也不要闹了，她在他手机里发现他和那个实习生分享日常的时候，他也说不要闹了。
如今，她说分手，他还是这句不要闹了。
闹？他只用这么一个字，就否定了她所有的一切，就好像她的所有情绪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可以随时被叫停的任性。
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一瞬把阮筝整个人吞没。她站在原地，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201的门再次被打开，阮筝仓惶抬眸，撞上男人打量的目光。她急忙抹了一把脸，对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他换了身衣服。黑色羊绒大衣完美贴合着平直宽阔的肩线，大衣随意地开，露出里面那件烟灰色高领毛衣，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脖颈与紧实的胸膛。
楼道昏黄的光线滑过他利落的下颌线，在微微凸起的喉结处投下一小片深邃的阴影，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一种属于成熟男性的吸引力。
看见她，他微微皱了皱眉。
“我……”阮筝张了张口，刚准备解释自己是202的住户，忘记交水电，男人却已经率先开口。
“阮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阮筝诧异地看着他。
“我是江澈。”男人继续开口。
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角落里遗忘已的记忆仿佛被瞬间激活。那个总是坐在楼梯口、头上戴着耳机的少年出现在她的脑海。
“江澈？”阮筝下意识开口，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是我。”江澈开口，声音里的冷意终于减退了些许。
“你……”阮筝张了张嘴，可久别经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笑道，“你长大了。”
江澈确实长大了。
她和爸妈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十七岁，江澈十三岁。她和他的交集仅限于她回家经过楼道时的一面又一面，算不上熟悉。
“毕竟过去了十年。“江澈顿了顿，继续说，“只是你没认出我。”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幽怨，搞得好像阮筝是个陈世美似的。
阮筝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试图找出更多证明他们并非全然陌生的证据。可是，他们真的没什么交集。
记忆里，他们唯一一次交集还是她摘下他的耳机和他交流，却被他抢回去戴在头上，将整个世界连同她微弱的示好一起隔绝在外。
江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阮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虚，只能转开视线，低声道：“我们……本来也不算很熟。”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阮筝就后悔了。它听起来如此冷漠，冷漠到有些不近人情。
果然，当她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江澈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硬了几分。
“你说过，你会回来。”江澈开口，语气又幽怨了几分，“可你根本不记得和我的约定。”
听到这话，阮筝才想起来。他们准备搬家的前一天，她找到依旧坐在家门口的江澈，自顾自的对他说:“我要搬家了。”
他戴着耳机，没有反应。
然后她拍着胸脯对他说：“江澈，你要快快长大，等我回来！”
想到这里，阮筝只觉得又是一阵尴尬。
那时候她刚考上心仪的大学，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待。离开时那句话，本来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却当真了。
她尴尬的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心虚，询问道：“你那天不是戴了耳机？”
“那天耳机没电了。”江澈答，“你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阮筝嘴角那点讪笑僵住了，再也维持不住，只能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江澈。那时候……我……”
“我知道。”江澈打断了她，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人无地自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没放在心上。”
“所以，不用道歉。”他再次开口，用她刚才的话来呛她，“毕竟，我们‘本来也不算很熟’。”
几句话，轻而易举地让阮筝无话可说。
“你刚回来，水电费和燃气费应该还没来得及交吧？”好在江澈并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话音一转，继续问，“要不要到我家来，凑合吃一下？”
阮筝刚准备拒绝，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她干笑一声，讪讪道:“谢谢。”
说完，她把手里的行李箱丢进202，拿上钥匙，轻手轻脚的跟在江澈身后走了201。
201的房间被重修装修过，完全没了记忆中的影子。冷灰色的墙面，线条极简的深色家具，夹杂着淡淡栀子花香的冷冽香气。一切都是崭新的，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阮筝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环顾。
“拖鞋。”江澈弯腰打开鞋柜，露出几双崭新的粉色草莓拖鞋。
阮筝看着和这个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粉色拖鞋，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这个粉色拖鞋和江澈，她根本无法将他们联系起来。
江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草莓拖鞋放在她脚边，抬头时正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淡淡道:“都是我妹妹买的。”
说完，他拿起边缘处暗绿色的同款拖鞋换上。
阮筝精准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疑问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
江澈穿鞋的动作顿了顿，回答道：“我妈再婚了。”
空气突然变得滞重，那点因粉色拖鞋而起的微妙局促，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尴尬与钝痛所取代。
十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一个破碎的家庭分开再重组，长到那个曾经缩在角落里的少年，长成完全陌生的一个大人。
她默默地换上那双草莓拖鞋。拖鞋的绒毛很软，温暖瞬间包裹住冰凉的脚趾，尺寸竟意外地合脚。
“进来吧。”江澈把大衣挂在鞋柜旁的衣架上，一边开口，一边往开放式厨房走。他端来一杯水，然后站起身走回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那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阮筝。”江澈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水流中有些模糊。
“怎么了？”阮筝走了过去。
水龙头被关上。江澈直起身，转过来面对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沾着水珠的番茄，饱满的红色在他冷白的手指间显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我忘了系围裙。”江澈稍稍侧身，拿着番茄的手指了指一旁挂钩上那条深蓝色的棉布围裙。
“麻烦你帮我系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手湿。”
阮筝的目光从围裙上收回，又看了看他确实还沾着水珠的手指和手里那个显然不打算放下的番茄。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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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