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沪市大学城附近一家老牌酒楼里，人声鼎沸。
包厢门一推开，酒气和热气便扑了满脸。十六人的圆桌全都坐满，桌中央的火锅还在翻滚，玻璃杯碰得叮当响。
“来来来！这一杯谁都别躲！”
“陈陆勇你他妈别抢我羊肉！”
“毕业了就给我装社会人是吧？”
这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小范围同学聚会。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已经喝的满脸通红。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新公司里的八卦，有的人在聊求职的不易。空气里混杂着火锅味、酒味、还有南方冬夜里特有的潮暖气息。
林笑阳刚放下面前的酒杯，就听见一声吼。
“林笑阳！你这几个月到底死哪去了？！”
陈陆勇端着杯子挤过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他剃着寸头，肩宽体壮，黑色冲锋衣一脱，往那儿一坐跟堵墙似的。今晚他开了车来的，杯子里此刻装的是可乐，嗓门却比谁都大。
“电话不接，微信半天才回，还当不当我是你哥们？”
林笑阳被他吼得耳朵发麻，却忍不住笑。他穿着轻便的灰色卫衣，黑夹克外套此刻跨在身后的椅背上。眉骨和鼻梁在包厢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利落，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
“我错了，勇哥。”他举杯向着陈陆勇面前的可乐碰过去，“这段时间我在杭城陪姥姥姥爷，真不是故意玩失联。来！这杯我自罚。”
他仰头将杯子里的啤酒喝干，陈陆勇却不买账。
“陪家里老人我能理解，可你以前上厕所都得喊我一起，现在电话都打不通，几个意思啊？”
挨着他两坐的几个同学听了也跟风数落着林笑阳不够意思。
“真的假的？笑阳以前这么黏人？”
“滚！”林笑阳作势抬腿要踹隔壁起哄的一个同学。
陈陆勇又给他被子里倒上酒，顺势搂住他的肩：“还有，今天为什么故意不跟我坐一起？毕了业，你爸公司开那么大，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个体育系无产阶级了？”
林笑阳笑意顿了一瞬。
他今天确实来晚了，也确实故意没坐陈陆勇旁边，因为心虚呀。
五个多月前，大学毕业的第二天，他就去了杭城。后来统招考试、参加集训，再分配进市经侦一队，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等真正领到任务，保密规定又压下来。他没法解释自己每天忙什么，为什么下了班也出不来，便索性连联系都少了。
原本天天厮混在一起的人突然消失，换了谁都会炸。
想到这里，他弯腰拎起身后的纸袋：“谁说没想着你？杭城现在最难买的甜品店限定新年礼盒。”
陈陆勇眼睛一亮：“卧槽？这个不是排队排疯了吗？”
“不客气啊，送你家妍妍的。”
“……”
下一秒，陈陆勇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林笑阳你个没良心的！妍妍都有礼物，我的呢？！”
“勇子！发型！我的发型！”林笑阳笑骂着反击，伸手去挠他腋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顿时在椅子上闹成一团。
“你俩能不能成熟点！”
周围同学的笑声里，林笑阳久违地松了肩膀。
* * *
等聚会散场，外面的雨已经下得看不清路。酒楼门外，积水映着路灯，被风吹出一圈圈亮纹。
“我去，这雨有病吧？”
一群人堵在大厅门口，撑伞的、叫车的，还有七手八脚把人送上车的。林笑阳刚拿出手机，胳膊便被陈陆勇拽住。
“走，我送你。”
“不顺路，我自己打车——”
“少废话。”
两个人便顶着雨冲进停车场，上车时裤腿已经湿了半截。陈陆勇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转头问：“你不会连现在住哪儿都不想告诉我吧？”
林笑阳举手投降，报了小区名字，又道：“这不是怕耽误你和妍妍约会吗？做兄弟得识趣。”
“少来。”陈陆勇系好安全带，理直气壮，“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大房。”
林笑阳偏头笑出了声。
车子驶进雨夜。路上陈陆勇还在念叨他没良心，看来这件事在他这里没那么快过去。没多久他又讲起训练馆里的破事，又讲到宋佳妍和导师吵架，讲宿舍群里最近怎么发癫。
林笑阳靠在副驾，听着这些琐碎声音，偶尔接一句。直到车快停下，才发现自己一路都没再看手机。
* * *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徐汇一处高档小区门口。
陈陆勇抬头看了眼。雨幕里，小区楼体轮廓隐约浮现，大面积绿化被各色灯光映得发亮。
“你怎么住这儿？离你家够远的啊，一个城东一个城西。”
林笑阳解开安全带，随口道：“离我爸公司近呗。行了，你快滚回去陪你的妍妍吧。”
他说完下车，挥了挥手，转身跑进雨里。陈陆勇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铁门后，一边缓缓离开，一边忍不住嘀咕：“这小区看着就够贵的……”
而另一边，林笑阳并没有立刻进楼。
他站在门禁内侧，立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楼道的实时监控画面。
一个高个男人刚从电梯出来，黑色长风衣，西装挺括，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他似乎迟疑了一下，没有把还滴水的伞带进门，而是靠在墙边，随后开门进屋，门缓缓关上。
林笑阳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思索片刻，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拨。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冰得他缩了缩脖子。
从大门步行到三号楼不过一两分钟，林笑阳推开大厅玻璃门时，夹克肩头已经湿透。这样的雨夜，住户大多从地下车库进楼，刚才路上只有他一个人跑得狼狈。
他站到电梯前，按下十二楼，又看了一眼监控。
伞还在。
电梯上行，他把手机收起来，在心里过了一遍准备说的话。
十二楼到了。林笑阳先往左边扫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右侧的1206，掏出钥匙开门。十秒后，他故意把房门关得稍重了些。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林笑阳站在门后等了片刻，才又出门走到1205门前。
那柄靠在墙边的伞尖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深呼吸后抬手按下门铃。
“叮咚。”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动静。
林笑阳等了几秒，正犹豫要不要再按一次，门锁轻响。
门只开了半扇，男人半掩着门，身形高挑，肩线极好。正是刚才监控画面里那个从电梯出来的人。
“你是……？”他上下扫了林笑阳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刚从私人空间里被打扰的不耐。
他已经换了家居服，衣料柔软，削弱了白天西装革履的冷硬感。门内没开主灯，客厅深处一片暗，只能看见卧室方向透出一层暖黄的光。那光落不到他脸上，只照亮了他耳侧几缕松散的头发。
比起照片，眼前的人多了些松散的生活气息，但是透露出的距离感还在。林笑阳能感觉到，对方不太欢迎他，便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副干净无害的笑。
“你好，我是对门刚搬来的邻居，林笑阳。”他立刻伸出左手，“之前一直没碰上，今天正好——”
说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手上还有水。
林笑阳迅速把手收回去，在夹克侧面蹭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换了右手。
“不好意思，刚淋了雨。”
男人垂眼看向那只手。门外的年轻人前额头发还湿着，刘海被雨水压下来，遮住一半眉眼。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很亮。他没有接他的寒暄，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边的伞。
“想借伞？”
“对。”林笑阳林笑阳怔了一下，很快把手收回来，装作没察觉尴尬，“我胃有点不舒服，刚下单买了胃药，结果骑手给我放保安室了。我本来想直接冲过去拿，结果雨太大，我没几步就退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控制着语速，一边观察男人的反应。“我刚搬来，东西还没收拾完，伞也不知道塞哪儿了，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
这些话他预备过，越说到后面，越顺。
“你拿去吧。”男人直接打断了他。“我家里还有一把。”
语气干脆却冷淡。
林笑阳松了口气：“谢谢，我用完马上还你。”
“不用还。我还有一把。” 男人说完便要关门。
林笑阳心头一紧，几乎本能地拉住门把。
“等一下。”
手上使的力气比他自己预想的大。男人猝不及防被带得往后趔趄了一下，很快站稳，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空气瞬间安静，男人慢慢回头看他，林笑阳手还搭在门把上。
“先松手。” 声音仍然是淡淡的。
林笑阳立刻放开，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他耳根发热，“我就是想说，借了当然要还，有借有还嘛。”
说罢他弯腰拿起伞。
“咔哒。”门在他俯身的瞬间关上。
林笑阳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伞，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当然没有胃药要拿，可话说到这里，总得演完。他撑伞下楼，在大厅里等了五分钟，才重新上来。
回到1206，他把伞靠在玄关。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男人那句“先松手”。
说上了话，却也差点把事情弄砸。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轻轻啧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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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