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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眼看天色已近昏沉,被救下的母女为感谢萧谢二人,便开口邀他们来家中暂住。

一路无话。

到家后,女人熟练地点起灯烛,窜起的火光微弱但明亮,照亮了这方并不算大的屋舍。

女人拉着女儿,向二人拜谢:“今日若不是有两位恩公,慧娘和女儿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她下跪的动作被萧闲制止,“路见不平理当出手,更何况我身为医家,自然能看出令爱只是身患奇症,绝不是那些人口中的妖孽。”

“恩公所言当真?”听他这样说,慧娘眼睛亮起,随即很快黯淡下来,“实不相瞒,自她出世以来,为了这头白发,我和先夫跑遍了大江南北,凡是稍有名气的大夫都看遍了,也不是没有见多识广的大夫能认出这种怪病,但都说这是胎里带出来的顽症,无药可治……”

她低头抹去眼角余泪,撑出一个掩盖苦涩的笑容,“让两位恩公见笑了。”

趁着慧娘借口去准备饭食的空隙,谢渊问道,“世人都说药王谷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术,难不成对这种病一点办法也没有?”

“要是都像传言那般,祖父自己又怎会驾鹤西去……”萧闲沉默了片刻,“他老人家生前常说,生老病死乃是天命,医者不过勉力与天一争,不求普济众生,但求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无愧于人、无愧于心……”谢渊念了两遍,似有所悟。

月光透过窗棂,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勉强挤在一张茅草榻上,听着隔壁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慧娘在哄自己一整天都在受惊吓的女儿入睡。略带沙哑的歌喉唱出的乡间曲调称不上动听,却如温柔的轻纱,教人难以忘怀。

就着这伴人入眠的曲子出神了不知多久,谢渊心中轻轻一动,喃喃道,“寻常人家,爹娘都会给孩童唱这般的曲子么?”

“不知道,”萧闲依旧闭着眼睛,莹白如玉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的月光,气息匀停,像是画里的人物,“我少时得了一场大病,那之前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自然也不记得他的爹娘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月光下,唱着歌哄儿时的他入眠。

听到这话,谢渊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明明没有睁眼,萧闲却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表情,自嘲道,“连生身父母的模样,我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看来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谢渊将胳膊枕在脑后,轻声说:“只不过,我倒希望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必记得。”

萧闲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睁眼,侧过脸去看他,目光中带着微弱的探究。

谢渊却没再解释什么,闭上了眼。月光透过窗格,在他的脸上分割出许多阴影。萧闲这才发现,尽管谢渊自出现以来行事缜密滴水不漏,让萧闲一时间也不能辨清他的来历,但他的样貌却十分年轻俊秀,不像是常年在刀刃上打滚的江湖人。

这一夜难得的平静,只有朦胧的歌声钻入梦中,萧闲久违地做了个梦,梦境中是仍旧看不清面容的父母,醒来只余淡淡的怅然。

身侧空空,只有微微凹陷下去的一侧茅榻和残留着的余温证明昨夜和他短暂谈心之人离去未久。

此刻外头晨雾稀薄,天光半隐,大部分人都还在沉睡之中。

——谢渊去哪儿了?

萧闲起身,刚出屋门,正撞上回来的谢渊。

这个时候看见他,谢渊脸上也有些愕然,很快变成了淡淡笑意,“原来萧大夫这么放心不下我。”

萧闲不理会,只是皱着眉头问道,“你去哪儿了?”

如今两人是同一根桥上的蚂蚱,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萧闲自然不希望谢渊还有什么瞒着他的动作。

显然谢渊也明白这点,将绑在腰后新削好的一捆木箭解给他看。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总要有备无患。”

萧闲注意到这些因地制宜的简单木箭与当日谢渊暗弩所发射的黑色短箭有所不同,箭尖仅是简单打磨锋利,并未安上箭镞,使得前者的杀伤力远远弱于后者。

谢渊接过向他抛来的两个小药瓶,听萧闲言简意赅地说:“麻沸散和毒药。”

有了这两样便能弥补缺少箭镞的弱点,谢渊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不过……

“圣手仁心的医者,也擅于用毒么?”

“同一种药,用在不同的人身上,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萧闲看着他的眼睛,“我既然给了你,就相信你不会将它们用来为恶。”

“你说,对么?”

“……”谢渊反问,“面对一个相识不过半月的人,萧大夫不觉得自己太过轻信于人了吗?”

“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在谢渊眼中,说出这话的萧闲显然十分天真又可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回应这份意料之外的信任,突然神情一凝,侧耳细听。

萧闲头一回见他色变的样子,紧接着就听到谢渊说:“出事了。”

谁也没有预料到,坏消息会来得如此之快。

两人在村子住下的第二天,村口就发现了被村长派出去寻找通路的村民尸体。

谢渊抱胸看着萧闲检查完将地上的尸体放回原处,将水壶抛过去。萧闲净过手,脸色依旧不大好看,低声对他说,“从后方被人一掌震碎了心脉,凶手是个内功高手。”

“还好以我现在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一点内力,”谢渊叹了口气,“否则岂不是要被冤枉了。”

“你的内功虽然深厚,却斑驳庞杂,不可能使出这样精纯的掌力,”反驳完他,萧闲又问,“你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要说动静没有,不过,”谢渊话锋一转,“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说我是被一股杀气惊醒的,你信吗?”

萧闲愕然,他尝试理解谢渊口中的杀气是什么,努力组织语言:“……所以你追了出去,然后呢?”

“结果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谢渊摊摊手,“一无所获。”

萧闲沉吟片刻,“所以那道杀气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杀害村民的人。”

“也许不止一人。”谢渊目光闪动,面对眼前可能的危险反倒有种跃跃欲试之感。

萧闲总感觉他下一刻就想拖着这副伤残的躯体去抓住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了,赶忙按住他,目光极不赞成,“既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那我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

谢渊挑眉,“我们对凶手一无所知,但对方也摸不清我们的底细。”

以昨日的情形,因为顾忌不会武功的村民,两人均没有动过武功,这反倒成了他们的优势。

“否则,”他接着分析,“我追出去后那人就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闲却提出了相反的意见,“不对,假如凶手真是早上那人,对方又为何要打草惊蛇?先是引你离开,随后又特地将尸体放在村民能发现的地方,你不觉得这两者都透着古怪吗?”

“你说得对,”谢渊竟顺着他的思路,扮演起了凶手,“假如我是凶手,必定会在不知不觉中杀了报信人,再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分开偷袭。”

萧闲听着谢渊一本正经地说假如自己行凶应当如何得手,目光坦然一如往常,竟觉身边人有些陌生,他努力驱散这股挥之不去的感觉,“可现在他却用了最大张旗鼓的办法。”

“整个村子里会武功的只有我们两人,但他们却选择了朝村民下手。”耳边还回绕着死者家属哀戚的哭喊声,萧闲几乎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怒与厌恶。习武之人本就不能容忍这样恃强凌弱暗中害人的宵小之辈,更何况同时他还是医者,更不能接受这样轻易夺无辜之人性命的恶行。

“所以,他这样做一定是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目的。譬如……”谢渊望着远处面露慌乱害怕之色已经乱作一团的村民,“恐吓。”

“杀死报信人,是为了恐吓村民。明明只要三分力就能杀死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可凶手却用了上等的掌法直接震碎了整个肺腑,这是做给我们看的。他暴露自身存在和武学,是为了恐吓我们。”

谢渊笑道,“看来,凶手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凶手只想威逼吓退我们,不愿真的与我们交锋,”萧闲只字不提离开的话,“既然如此,他们的人数不会太多,极大可能只有一或者两人。”

“更重要的是,”萧闲的目光看向谢渊左臂下的袖子,“你的□□。只要他们还处在这张短弩的射程范围内,就不敢轻举妄动暴露自身。”

谢渊接过他的话,“因为无论他对我们之中的哪一个下手,只要出手,必然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只要暴露位置,我就绝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所以接下来我们绝对不能单独行动,”尽管两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将现状分析得析毫剖厘,萧闲仍旧面色沉重,“一旦落单,对方必然采取各个击破的攻势,届时才是真正的危机。”

“恰恰相反,”谢渊与他意见相左,“顾忌太多、畏首畏尾只会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别忘了,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如果对方一直寻不到破绽,袭击村子里的人,我可以做到冷眼旁观视若无睹,你能吗?”

萧闲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