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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谢渊从噩梦中醒来。

意识还残留在惨烈的厮杀中,眉眼间浓烈杀气刚刚凝聚,却在目光接触到眼前的景象后变成愕然。

眼前之景已非缠绕在梦中阴魂不散的滂沱雨夜,取而代之的是药香缭绕古拙雅致的静室。

在脱离噩梦的前一刻,他尚在死死掐住生死大敌的脖子,不顾一切想要以命换命,醒来时掌心握住的却是一截温热白皙的手腕,面前被抓着手腕的陌生白衣青年脸上写满了不快。

回忆适时出现,谢渊忽然想起那夜的倾盆暴雨,天崩地陷,山石崩塌,他从断崖掉入水中,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目光聚焦在白衣青年被握住的手上,他的手中正提着一根银针,再联系房内明显的药香,一时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他这是被人给救了?

趁着谢渊短短一瞬的错愕惊疑,白衣青年不知挥针刺入了他的哪处穴道,顿时谢渊手腕一麻,小臂无力垂下,再提不起丝毫力气。

“你是谁?”

哪怕隐隐猜到或许是眼前的青年救了自己,谢渊仍是满眼警惕戒备,全身肌肉紧绷,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野豹。

在这江湖上,杀人可能毫无缘由,救人也并非全然善意。不明白这点的人往往大多数消失在闯荡江湖的第一个年头,显然谢渊并非前者。

白衣青年无视谢渊的敌意,低头将银针收起,衣袖随动作垂下,掩盖了手腕被抓出的红痕。

眼前之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谢渊不敢大意,试图积蓄残存的内力,丹田却是空空如也。强行运气的举动甚至牵扯到了新添的内伤,喉间涌上一丝猩甜,被谢渊习以为常地压下。

白衣青年终于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冷,“你身上内伤外伤共二十三处,昏迷了三天三夜,不想死就别妄动真气。”

三天三夜?

谢渊神色稍变,想的却不是身上的伤。

白衣青年扬声唤来门外煎药的小童,低声嘱咐了几句后,便再未看谢渊一眼,转身离开。

谢渊定了定神,看向小童,“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药王谷,你昏迷好几天了,是我们少谷主在河边采药时救了你。”

药王谷?

“少谷主……萧闲?”

谢渊下意识看向方才萧闲离去的方向。

在江湖上,要说最神秘莫测的,就是药王谷了。

它是何时建立的,又到底是坐落在何处,一概无人知晓。

甚至在江湖上,药王谷只是大多数人心中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很多人穷尽一生追寻也无法踏入。

在相信它存在之人的想象中,药王谷远离俗世,深幽僻静,是一处安乐祥和的世外桃源,里面住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和仙草。

但此刻,药王谷的医庐中却是嘈杂如街头闹市。

本就不大的医庐挤满了面容憔悴的病人,甚至外面的地上也摆满了匆忙布置的坐具。

来往运送药材的门生行色匆匆,个个都如同火烧眉毛,萧闲按住擦着他肩膀快步走过的少年,皱眉道:“谷中为何出现如此多的病患?”

“都说了现在没空……”被拦住的半大少年不耐烦的话刚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是萧闲的声音,一时间惊得连声音都变了,“少谷主!”

“这几天被送来的村民实在太多,药库里放着的药材都不够用了,”少年苦着一张脸,往外倒苦水,“前些天的大水淹完这附近的村子后,生病的人都被送到谷里来了,听他们说剩下许多年迈体弱的老人和婴孩没办法送进谷里,还有很多人还在赶来的路上,可……”

萧闲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等不及听他说完,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去找赵叔。”

自从三年前萧闲的祖父,也就是药王谷谷主萧辞安去世,谷中大小事一直是由长老赵环负责。

萧辞安多年前对赵环有过救命之恩,为了报恩赵环一直随侍左右,朝夕侍奉,比之亲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算的上是萧辞安的半个弟子和儿子,于萧闲而言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叔父。

可自从祖父去世,赵环有时做出的举动却让萧闲感到失望甚至有些陌生。

萧辞安去世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完成他前半生立志编纂的药经,他去世之后萧闲便一直想要为祖父完成生前遗愿,出谷游历四方,补全药经残卷,可赵环却频频阻挠,问其原因总是避而不答。

几日前更是以采摘珍稀药草之名,让萧闲忙于在后山采药,直到萧闲捡到在河边昏迷的谢渊提前回谷,才知道谷中这几日竟发生了大事。

萧闲觉得这时候有必要去找赵环问个清楚了,可刚到门外正准备敲门,从门内传出的几个模糊字眼就让萧闲停住了脚步。

“……这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别让闲儿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萧闲推门而入,目光直逼赵环,开门见山地问:“封谷?为什么要封谷?”

“长老,这……”和赵环说话的人眼神在萧闲和赵环之间来回打转,面露难色。

赵环沉默片刻,示意他先出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留下屋内二人无声对峙。

萧闲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复以往面对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时的温和,“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我的?”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也不再瞒着你了,”叹息一声后,赵环随即目光坚定,声音透出不容拒绝的力量,“我已决意封谷。”

他极少在萧闲面前如此强硬,“谷内唯一的出口我已叫人重新布置迷阵,加派人手守卫,任何人不能进出。”

他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却是看着萧闲的。

萧闲知道他一直尝试让自己放弃出谷的想法,却没有想过他竟会用这种办法,还是在这种特殊时候。

沉默片刻,萧闲只能问,“为什么?”

“药王谷的位置绝不能暴露,你也绝不能出谷,”不去看萧闲眼中浓浓的失望,赵环背过身,“你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老先生,为了他留下的药王谷和你。”

萧闲一连几日的低气压,让谢渊也忍不住为之侧目。

“少谷主似乎心情不佳?”在萧闲为自己把脉时,谢渊随口问道。

尽管伤势沉重,但他经过这几天的疗养,脸上已经多了几分血色,居然也有力气开玩笑了,“莫非是因为药王谷不久即将封谷一事?”

被说中了心事,萧闲瞥他一眼,冷冷道:“你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谢渊也不恼,仿佛对他这提议很安心似的,“在下不过一介江湖散客,有幸能从江湖风波里捡回一条命已属命大,能在药王谷隐居终老也是一件美事。”

他话锋一转,“倒是少谷主如此年少,还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大便要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实在可惜。”

萧闲听得心中烦躁。赵环仿佛是铁了心要封谷,这两天有意避着他,还吩咐谷内护卫不许他靠近谷中出口,摆明了是要拖到封谷那日。

萧闲既无法改变赵环想法,硬闯守卫森严的出口也绝不明智,但他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几日尝试了各种办法仍是找不到半分转机。

心烦意乱间,萧闲无意瞥见谢渊右手边随意摊放着一本书,看上去似乎是最基础的医术内容。

这竟是一本入门的医书?

萧闲随意翻看了几页,发现著者的名字写的赫然是自己的祖父。

“是我央求那位照顾我的小兄弟从藏书阁里借来的,”谢渊解释道,“既然要长留此间,自然得做些准备。”

萧闲却已无心听他说什么了。

当日争吵时,赵环情绪激动之下曾失口提及他祖父,尽管话一脱口便自觉失言没有再说第二句,但萧闲还是察觉了他神色间的不自然。

莫非赵环执意仓促封谷的原因,与他故去的祖父有关?

祖父的寝居平日里都是由赵环亲自打扫,从不假手外人,赵环若是有意隐瞒,定然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谢渊的话提醒了他,藏书阁里有许多祖父留下的手札,或许在那里能找到蛛丝马迹。

月上高楼,淡淡月光照入藏书阁。

藏书阁内,桌案上堆满了杂乱的书籍和信件,萧闲找了一整天,也只找到这些东西。

手札,游记,来往信件,大部分都与萧辞安相伴一生的医术有关,只有一封与友人的信件中隐约提及多年漂泊江湖居无定所的隐衷。

当年萧辞安带着他来到药王谷,是为了避祸?

这个猜测虽然意外,却并不让萧闲感到十分惊讶。

他自记事时起,就已经跟着萧辞安和赵环辗转四海,记忆中的童年有大半都是在路上度过的。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举动确实像是在躲避某个人或者组织。

随着脑海中的记忆慢慢复苏,他突然想到什么,从书堆中抽出一本游记。与其说是游记,倒更不如说是食谱。

萧辞安不慕名利,却唯独对美食情有独钟,一本记载着风土人情的游记中有大半都是当地有名的菜肴。

萧闲一页一页翻过去,记忆中有些陌生的地名逐渐在脑海中连成地图上一条由北至南的逃亡路线。

从京城的三合糕到江南的蟹粉酥,最后停留在无名深山中的药王谷。

忽的,萧闲的目光停留在游记上某一页。

那是一段很普通的文字,萧辞安听闻扬州有一大厨号称御厨世家,做出的烧鹿尾几可与宫中比拟,萧辞安品尝过后败兴而归,连笔下的文字也难掩失望之情。

萧闲的视线凝固在萧辞安最终给出的四字评价,“不如多矣。”

若非萧辞安真吃过出自宫中御厨之手的鹿尾宴,又如何能够比较?

萧闲合上书页,心情复杂。他没有想过,记忆里成日里乐呵呵喝茶看书给人治病的祖父,有一天居然能和皇宫两个字扯上关系。

他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试图挖掘更多有关心中谜团的线索,心绪随着烛影摇晃。

忽然,一道从暗处打来的劲气将桌角烛火熄灭,眼前景象霎时一片漆黑。

惊觉变故,萧闲刚看向劲风来源之处,忽听得耳后细微破空声响,闪避已是不及,勉强侧身躲过大部分掌气,颈间一丝火辣辣的疼。

强行忽略不适,萧闲抽出腰间随身带着的白玉笛,匆匆挡住黑暗中横劈来的一道凌厉掌风。

来人并不意外,化掌为刀,顺着玉笛反向萧闲手腕削去。

萧闲不给他机会,先一步变招,化笛为棍,打在了来人的肩上。

灌注内力的一击落在肩头,来人闷哼一声,踉跄退后几步,萧闲抓住机会劈下,却扑了个空。

察觉到不对劲,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下一刻一股力量拉着他重重往前倒,本就前倾的身体立刻失去平衡,脑袋不知撞到了什么硬物,一时头昏眼花。

不知什么东西被扫落在了地上,先是一道沉闷声响,紧接着是一大片噼里啪啦乱撞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急促而纷乱的清脆碰撞声似雨点坠地,响个不停。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萧闲甚至来不及从惊愕和疼痛中抽神,就感觉到颈项被身下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

他虽鲜少跟人交手,骤然遇袭却十分冷静,明白越是受制于人的时候越不能慌乱。趁着右手还没有被制住,在对方收紧手中的力道前,玉笛同样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二人的要害都在对方手里,一时僵持不下,只剩下近在咫尺略紧促的呼吸声。

头上被撞击过的地方还在疼痛,此时的痛意却更加让人清醒,黑暗中萧闲回想着方才遇到的一切,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窗棱。

他撞到的是窗棱。

如果不是一片漆黑,他应该能看到此时他压在偷袭者的身上,两人身下的正是贴着窗台的一方木几,被扫落在地发出声响的则是摆在几案棋盘上的棋子。

此人早已把此间陈设摸透,在他劈来时便顺势倒在了榻上,借势引他自己撞向窗棱。

想明白方才交手的来龙去脉,萧闲右手依旧制住对方动作,左手挣开桎梏,一挥衣袖,真气震开木窗。

霎时,淡淡月光驱散黑暗,也让他看清了身下袭击者的脸。

即使身份暴露,来客也并不惊慌,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反而勾出淡淡笑意。

“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