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修斯带着薇拉在后山看花。学院被清了场,他摆起了软垫和高椅,这一回是声势浩大,秋葵的荧光在夜间片片盛开。果然美丽。
库修斯看旁边的薇拉,她感受到视线,勉强的笑了笑。眼中没有多少惊艳。
……不喜欢吗?库修斯沉下了心,应该是喜欢的呀。
她看了,也没有库修斯心中期许的笑意。他乏味的挥挥手,把薇拉牵下来,要带她看看校园。
库修斯说这是自己上学的地方。
他带薇拉去了观景台,说自己年少时厌烦学校的活动,总躲在后面要么溜走要么胡来。
他又带薇拉去了高树下的长椅,他牵着她坐在那儿,去繁就简的讲了一些趣事。
……他说了那么多,薇拉都只是茫然的看着他。但他兴致勃勃,几乎有些少年意气在,薇拉也抿唇笑了笑,他说起蓝光秋葵是他少年时看过最美的花。
说到后来,库修斯也有点累。他把女巫拽起来,要带她回去,薇拉顺从的答应了。
回去后,库修斯说去处理点事情,晚上再来。等他处理好,折回屋子时,正好听到薇拉和侍候她的女仆说话,这段时间她们也处好了关系:“我见过最美的花是白兰森林的星碎花,每到满月就会在树梢间若隐若现,像繁星落在地面,像精灵王子的眼睛。”
“精灵王子和传言中一样高傲吗?”侍女问。
“不……他只是不太会表达情感,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薇拉轻声说。
库修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几次,最终转身走了。他决意在书房睡一夜。
只这一夜就出了事。
库修斯坐在书房里拿手指敲打桌面,目光冷冷地划过面前的人。他刚刚听说薇拉径直从三楼跳下去要跑,几乎要跑出王宫了,才被追回来。
……还是应该铐起来吗?库修斯想,当然,不用铁链子铐。
库修斯打量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精灵,克制着上前扼死他的冲动。洛德,他未婚妻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
“孤身来到这里,奉我为主,要辅佐我?”库修斯嘲讽地开口,“总该不会是欣赏我的能力吧。”
精灵一言不发,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献上了剑,甚至立下了毒誓,只为了留在这里。
换位思考,库修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步。为了和爱人在一起,也不连累家人,不私奔,不暗杀,反而是半跪在情敌面前,宣誓忠诚。
对什么忠诚呢?至死不渝的爱吗?
库修斯笑起来,几乎有种灼然的恶意,他捂着嘴闷钝的笑了两声。觉得精灵简直送上了绝佳的锁链,他不知道自己和面前的男人谁更可悲。
一个要跪在情敌的面前才能遥遥注视爱人,一个要把情敌留在身边才能留住爱人。
当库修斯把人领到薇拉面前时,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斥责。他只是给一脸警惕的薇拉介绍,用几乎平静的语气:“御侍卫长,洛德。”
薇拉脸色变得刷白。精灵和女巫的眼睛一触既离,随后错开了。
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精灵女王甚至送来了一份贺礼。库修斯断裂在森林外的剑,精灵女王为他打造了新的一把。
“那把剑陪了我许久。”库修斯说,“把这柄收起来吧,再像也不是原来那把了。”
说罢,他自己反而是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花装马车上穿着婚纱的薇拉,她盘起长发,白纱覆面。
在证婚人面前宣誓时,他为她戴上王冠时,她都带着这层面纱。库修斯轻轻牵起她的手,摸索她细腻的皮肤。
薇拉抽回了手。
库修斯叹了口气。
一切都如梦如幻的举行,一如薇拉曾经告诉他的期许。
然而婚礼上的两人却各怀心思,蛋糕切到一半就淅啦碎了一半。仆人惊恐的看向库修斯,库修斯拧着眉毛却没有发怒,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之后就是王与王后了。
便是同床异梦,新婚的屋子中犹如坟墓般死寂。黑暗的室内,库修斯得卖力去听,才堪堪听到身边人轻而孤的呼吸声。
“为什么你不爱我呢?”库修斯慢慢地问道。
“……”当然无人回答。
“为什么你会爱我呢?”库修斯又在夜间问道。他不是个喜欢暗的男人,许多薇拉的小爱好他都无从理解,可他如今徜徉在一片孤寂中,反倒却零零碎碎的感到了些许意思。
他可以沉静的思虑。
其实他早该问,为什么你会爱我?
原来他也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男人,原来独一无二的是他们的过往。
“……她爱的时候,没给你理由吗?”出人意料的是,库修斯听到枕边人开口说话了。他蓦然往左扭头,看到王后似乎将脸转到了他这边,如是问道。
敏锐的直觉,“离谱”的猜测。
不愧是她……
库修斯有点想笑。枕边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反而长出了一口气,几乎有些释然,她猜出来了。
她猜出来库修斯对自己的执着有了异样,也可能猜出来这个库修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了。
……
库修斯开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其实与薇拉相遇的时候,也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他虔诚的跪在神殿里诵经,私底下却偷刮圣女像上的金箔去卖钱。
他其实是早一点认识薇拉的,那个美丽孤僻的女巫。
薇拉在学校里也算是风流人物,学期始还是大众女神第一名,学期末就成为了那个恶劣至极的女人。
初印象是她让某位冒犯的男同学嘴里吐了两个小时的癞蛤蟆。
爱情这玩意有时就像一场攻略游戏,你到最后很难说明白到底是谁攻略了谁。
他生来是要当娶圣女的王。在神殿里一边扣金箔一边把碗堆积如山大吃特吃的亵神者,这么想到。
库修斯觉得自己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沐浴神恩,神没有降下天雷把他这个该死的伪信徒劈死也是某种慈悲。但只有这种程度毫无用处,他毫无愧疚的大嚼特嚼嘴中给虔诚者的圣餐。
高喊哈利路亚的同时,眼睛却瞟到了勤学俭工修剪花园枝桠的薇拉。
与恶魔同行者,背神的邪恶。女巫,连神殿都无法进入。圣女的对立面
那时候库修斯还是气血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他看了一眼美丽女巫的脖颈,长发,难耐的吞咽了口水。但下一秒他想起了癞蛤蟆,与从天而降削掉冒犯者刘海的飞刀。
所谓的圣女,有这样一半的危险与迷人吗?
“神啊……”库修斯大言不惭又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真的是你“轨迹中唯一的主角”那么就让这个美丽的女人成为我的妻子吧。”
这是一个带着戏谑与讽刺意味的空话。
没有人会爱上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就算她爱了,他也会拒绝掉。女巫也不会成为落魄王子的妻子。
周围的人都在忏悔,而他却挺直胸膛,像个无愧于心者那样与神像对视。即使他脑中在幻想亵渎神不喜的女郎。
……喂,只是性|幻想而已。十七岁的男孩子个个都是如此……年轻的库修斯心说我说个个就是个个,例外给我退出男孩子籍。
熟料几个月后,这句莫名其妙的许愿成了真。女巫像块黏人的膏药一样贴了上来,库修斯头疼的想,早前我居然救了她的命,更头疼的是,他们一起上的那节有歧视性的大课他还早前帮忙解了围。
更更头疼的是,有一门魔法实验他们分到了一组。
“我喜欢娇小安静文雅还平胸的女孩子。”库修斯这么说,其实不是真的喜欢,这只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只要反着描述薇拉就可以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薇拉大惊失色。第二天她就脸色发青的来上课了,库修斯操作魔法图纸的时候就觉得搭档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直到薇拉痛苦的呻吟一声,然后倒地不起。
在老师谴责的目光中,库修斯不得不扛起薇拉狂奔至牧师那里。
“不能去!”中途薇拉挣扎着醒来一巴掌糊到他脸上,“牧师出诊费就高的要死,我出不起。”说罢她又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库修斯停了下来,他被震慑到了。因为他也出不起牧师出诊费。但他到底也算是一号人物,干不出把麻烦扔下就跑的事,只能扛着薇拉的腰晃了晃。
……晃醒了。
薇拉倒吸一口冷气睁开眼。手颤颤巍巍的摸到自己胸前,当着库修斯的面把自己衣服里的什么东西拽了出来。几条布摇摇晃晃的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他脸侧什么东西“彭”地一下弹出来了。
“裹胸真不是人干的。”薇拉长出一口气,她是被硬生生勒晕得……饱满的胸脯将胸前的扣子绷开一颗,滑出一片细腻来。这片美景就在库修斯耳侧,他一转头就能看到。
说错了,用余光就能看到。
“喜欢平胸”不攻自破。
因为接下来薇拉一直在帮忙止他的鼻血。
大丈夫出师不利就丢人。
也不是糟糕的记忆。如果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悬在头上的话。
“你为什么不高兴?”圣树下交换婚约后,薇拉问他。
“……我在想命运……”库修斯垂下眼眸,娶圣女的预言,求得女巫做妻子的事实。让他走入了一个怪圈,信还是不信,人定还是天定。
命运之神的讽笑声时常在他耳边响起,从他后来遇到萝丝德牧师攀上了第一个高峰,再到他登基后神殿送来的信攀上了第二个高峰。
薇拉不明所以的微笑,凑上来亲吻他的唇。于是他也不想那些恼人的事,只沉沦在欢愉当中。
……
库修斯在黑暗中去繁就简的讲了讲。
他身边的王后,半晌后才开口:“这不公平,你为了得到了一个世界,杀死了一个女人。后来又为了一个女人,要毁掉一个世界吗?”
……他是明君吗?是混蛋吗?他是暴君吗?是深情种吗?
“我是薇拉。但不是你的薇拉。这对我不公平”
这世界又对谁公平呢?
“星碎花好看吗?”库修斯轻轻问。
许久后,王后才轻轻答:“好看。”
“睡吧。”库修斯开口。
两个人就一言不发了。
像两具僵硬的尸体,许久后,王后才缓缓沉睡。而库修斯睁着眼睛,始终也静不下来。
命运之神,真是玩弄人的怪物。
……
他不能什么都失去。
“我不会放你走。”库修斯在书房中坦诚相待,却威严的不容质疑:“我不能止步于这里,我得回到阿瓦隆。”
“你可以做任何事,除了撅弃我妻子的头衔。”库修斯有些焦虑的说。
王后抬起眼,没有表态,库修斯却从她眼中读出了一丝怜悯。
原本也不需要她表态,只不过是通知而已。
库修斯吐出一口浊气。
“这大概就是你为什么失去她的原因。”王后说,“如果你都想要,那么什么都得不到。”
库修斯是存了王后会日久生情移情别恋的几分心思的,虽然淡了,却还是有。他刻意把洛德放在身边,赏赐他美人珠宝,让他东奔西跑,灰头土脸。
他几乎是对自己的王后予給予求。
所以当王后被查出怀孕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会高兴。
但好坏消息似乎总是相伴而生。
某个沼泽出现的魔物开始危害民众。
“交给神殿处理吧。”有人说。
王座上的库修斯沉吟良久:“有人说看到了奇怪的裂缝,有金色的眼?”
“只不过是一些谣言而已。”神殿来的牧师信誓旦旦。
库修斯抬眼看了一眼,然后讥讽地笑了起来:“我亲自去一趟吧。”
“……陛下,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有人忧心。
“我的王后不正怀着孩子呢吗?”库修斯倒是很冷静。
库修斯出去前见了一面王后,他们说是夫妻,其实也很少见面。她不想当他的薇拉,也不是他的薇拉,他已经知道了,然而他还是心存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王后站在窗边,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朝外眺望。圆润的下巴,含笑的唇角,风抚过后撩起她的一缕长发。
库修斯那颗冷静又麻木的心抽疼了一瞬。不知道是那个一见钟情的疼,还是那个相伴多年的疼。
疼得他几乎要暴起,掐着女人的肩膀问她你就这么狠心,或者求她不要这么狠心。
王后转过头,在阶梯上由上而下得注视他,在窗边摇摇欲坠。
她的表情冷下脸:“你要怎么处置我?”
“我……要去清缴一个魔物群。来告个别。”库修斯答非所问。
这似乎弄糊涂了几乎准备要随时赴死的王后:“……你想做什么?”
库修斯摇了摇头,又笑了笑:“我说了,告别。”
“这样?”
“这样。”
王后似乎从这对话中察觉到什么,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柔软。库修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诸如阿瓦隆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诸如他放弃了什么。
再诸如“我也没有和其它女人生过孩子。”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话。但反过来想,他也没为了她死过呀。
又觉得没必要,一来分量太轻,二来其实人家也没必要在乎。
本质上,这个叫做薇拉的女巫,虽然拥有和他妻子一模一样的脸,但本质不是陌生的女人吗?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失去了。
库修斯转身走了。
去讨伐魔物的那天。洛德跟在他半马之后,库修斯让他回去。
洛德想说些什么,库修斯不耐烦听,知道他又要说一些恶心人的话,只不过每每说出来,王后都十分动情怜惜。
库修斯觉得他是个贱人。
于是库修斯打断他,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和她同床共枕过。”
洛德闻言有一秒的愣神,随后是又惊又喜,然后眼底染上了杀意和慌乱。库修斯戏谑地滑过他的脸庞,转头挥手,带人走了。
讨伐魔物很顺利,伤亡不多。不顺利的是库修斯面前这条裂缝。
“姑且先放着不管吧。”裂缝刀枪不入,法术不应。
库修斯摇摇头:“不能放着不管。”是的,不能放着不管,他吃够了放着不管的苦头,“得趁着它很虚弱关掉它……应该可以。”
说罢,库修斯拍了拍副将的肩膀,这是个忠实的男人,不如他曾经的第一骑士兰克,却一样忠诚可靠:“如果有什么事,你都要忠诚的按照我的遗嘱那样行事。顺着王后的意愿。”
“遗嘱?”副将大骇。
库修斯挑了挑眉,那张俊逸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罕有的顽劣笑意来,他没有再解释,伸手触碰了那道“门”。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尖锐的嘶鸣,来自门中,一瞬间便有人察觉到门是活得:“你怎么发现的?想关掉我,你怎么能关掉我。可恶……你身上有【呓语】的味道,混蛋……”
“我当然能关掉你。用传奇对抗传奇。”库修斯忍着剧痛说道,他的眼光浮现出道道白光,那道裂缝瞬间离他远去,而这个世界的跟随者也远去。
他卡在中间,像身处白色的凝胶之中。
他向前踏了一步,口中流出鲜血。眼前出现了自己的童年,无爱的,冰冷的,自私的。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眼前闪现过偏执的少年时光,装得很厉害的,心里怕的要命的。那时候他一直认为,权利能获得一切,所有人都为了权欲献出一切。
直到遇见了薇拉。
或者没有遇见。
薇拉的孩子会成为好王的,因为她在那儿,或者她自己取而代之,有点困难,但说不定呢。库修斯突然想到。
但她想要吗?
库修斯觉得腹部发疼口齿腥甜,大概是内脏破裂了。他一步一步艰难向前。
费经心思回到这里,却什么都没有改变。自顾自地弥补也成了别人心中的一根刺。
也许还是留下些什么的。库修斯一下子扑倒在地,他七窍流血,指甲发黑,但他还是在裂缝刺耳的尖叫中向前爬去。
“【呓语】已经死了。”裂缝吼叫起来,“为什么还会有人来干扰这一个!”
库修斯瞪大了眼睛,他抬起头看着裂缝:“你说的是她……真的她,我的她……”
“……”裂缝更加绝望地嘶鸣起来:“命运和他的婊//子们就是死不干净,去死!去死!去死!”
“咳哈哈哈……”库修斯认识到了什么,他知道这种初生的深渊裂缝得拿命堵,大多数是女巫。如果不是他,这个世界还是得有人来堵,如果能发现,大概又是薇拉,如果发现不了,就是数以百计的人命再填进去。
……“我还是为你死过一次吧?”库修斯手碰到门上时,自嘲的说道。
……
历史在最后盖棺定论。
这个世界的塔阿修王库修斯是个平庸的君王,也是个残忍的人,强掠人妻,恶杀下臣与亲眷,极端霸权与自私,有严重的异族歧视,是贵族们的支持者。
即使他人生的最后一年,仿佛转性般勤政起来,给予了国家一定的喘息与回升空间,但时间太短了,无法扭转对他的评价。
他在贸然冲动,为了赚夺虚名而送命魔物群后,改朝换代的动乱很快被晋升为太后的王后和王旧臣的帮助下镇压下来。
无人怀念这个平庸的君王。
许多年后,太后被问起这个鲜少被提起的丈夫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极端憎恨,倒有一丝怜悯和怅然在内:“人人都是恶人,人人亦是善人。我想,也许他也有应该被感谢的地方……我不知道……很抱歉……我累了。”
等到孩子成年后,太后病逝了,但也有流言称,看到过在白兰森林中,精灵携手他分享寿命的不老妻子,在大片的星碎花前相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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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番外库修斯 王妻念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