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库修斯想着扣在头上的巨大帽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喊道，“你在做什么呢？”
他看见薇拉的背影明显僵直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转过来。微微瞪圆一双猫眼，盯着他：“啊……库修斯？你是什么时候……”
库修斯看到了她剧烈的瞳孔地震，蹭的红肿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唇证明了她刚刚是发自内心的痛哭。
她是这样的，库修斯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在某些方面她是绝世的天才，但于此同时，待人处事多年后依然保留着作为女巫的天真自在。
薇拉从不拘束自己，爱恨由心。无论是王室礼仪还是淑女课程她都一塌糊涂。
但真正和她相处过的人，即使是最刻薄的那种，都不得不承认，没有公约俗习束缚教养的她不粗鲁也不无礼。
她自己就是受上天眷顾的魔法生物，是美本身，是人性最原始的追求。从来都只有人类追捧学习她的份。在几年前，她短暂的皇家学院求学时，在某一个清晨，她披散着头发裸足冲进教室，姿态失礼的避免迟到。
但无人苛责她。薇拉后来羞耻的朝库修斯撒娇，阐述自己有多丢脸，幸亏王妃身份做了遮羞布。应该不止如此，库修斯那时就敏锐的感觉到了薇拉奇妙的影响力，并为此做出了打算。
他注意到校园中的女性们开始披下长发，穿透明的水晶鞋。人趋于美，就像紧挨精灵森林的人戴上延长耳尖的首饰，魅魔诱惑过的人类会在小腹纹上纹身，海妖们则带来了贝壳潮流。
追逐美是本能，库修斯在登上王位的时候就听取进言，经过挣扎又分析利弊后决定。
让薇拉作为情人游走在社交界，替他寻找引荐人才，作为他在时尚艺术这些软文化领域的发言人比让她成为王后要好得多。
他的王后应该作为一个政治头衔留给……更有用的人？
库修斯非常人渣冷漠的想到，圣殿推荐的人选不错，冷漠疏离，很适合用来符合民众对王室的幻想，保持距离感。
王后和情人是截然不同的女性，也许可以让更多的女性拥有幻想。灰姑娘和大小姐的爱情故事都可以写，一见生情和日久生情都是不错的题材。
薇拉看着库修斯陷入沉思，瘪了瘪嘴，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又在算计什么坏主意，纯粹感性的女巫和新王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所以这段爱情的起点就注定了它的艰难。即使在相处中他们很愉快，但他们其实在本质上无法理解彼此。
也许对于库修斯来说，世界就是一局棋盘罢了，为了将权柄握于手中，人间没什么不能放弃和牺牲。但女巫就不能理解了，什么都能算计，爱呢？感情呢？这自己无法控制呀。
库修斯知道，所以他尽力守住自己的心。分析女人解读女人，让世间少有的美人陪伴左右当足够优秀的解语花，这就足够了。
更何况……库修斯打量了一眼薇拉。
她是如此美丽，体态婀娜神态妖娆，现在耷拉着一双长腿懒懒的倚在床榻上，他早已心猿意马，想过去拉她的手亲她的脸蛋，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可身体的冲动让他的大脑反而更加清明，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也许他对她的感情会更加纯粹。
他坐在床上，把薇拉抱在怀里。她的胸脯就那样软塌塌的挤在自己的胸前，多么的亲密无间，就像过往人生的许多时刻。
只是和往日不同的是，薇拉不像平日那么主动，被他抱着的身体，似乎僵硬又委屈。
她还是伤心了。库修斯想，她想做自己的王后，可是绝对不行。
她会怎么做？威胁撒泼流眼泪？她那点手段自己已经明明白白的了，想到这儿他有些烦躁，登基时的志得意满渐渐被遗留事项弄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一贯体贴的女人还要闹腾不休让他心累？
想到这儿，他神色阴了阴，但他还是耐心开口哄了哄：“薇拉。做王后没什么好的，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可以不被束缚，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随意取用国库，王后甚至都还需要层层批准。”
“你答应过我的！”薇拉有理有据地抗议，“我们发下过结为夫妻，然后永不背叛的誓言。”
“我依然答应着你。”库修斯说，“你我心中都知道，你就是我真正的妻子。我不会爱上别人的，如果你不安心，我就向你许诺，我不会和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薇拉显然没有被说服，“如果你不册封我为王后，那么历史就不会记载我是你的妻子。”
薇拉开始推搡库修斯，并且掐他胳膊上的软肉。
库修斯又哄了她几句，两个人车轱辘话般地说来说去，争辩不出所以然来。
直到某一时刻库修斯面色阴沉下来，不说话了。
薇拉察言观色，把刚要开口的讽刺咽回肚子里。
她承认自己怂了，有些怕了。
她想起在梦里就是这样！库修斯一开始会哄她，会补偿她。但渐渐这个狗男人的耐心就没了，也不看她，睡完就走。最后还要把她送走！
与其最后闹的那么难看。薇拉突然意识到，不如一开始就显得乖一些，起码能利用他的愧疚与怜悯多拿一些。
薇拉叹了一口气，真是岁月催人老。
以前她怎么也不会这么算计枕边人。被伤透了心的女巫进化成坏女人了呜……如果还抱着天真的念头，就只能沦为深山老林中因为缺乏滋润而苍老的怪婆婆了，整天调配着奇怪的药剂，吓小朋友。
“我知道了。”薇拉这样说，然后她尽量显得像平时一样。即使她现在又惊又怒，王很可能会从她身上看出端倪来。唯一的做法……就是转移他的视线。
薇拉主动靠上他的肩膀，把脑袋放在他的脖子边磨蹭。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薇拉悲伤地说，“我只是太不安了。”
“……”库修斯闻言叹了一口气，“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的，你还是我唯一喜欢的女人。”
不一样的，薇拉想。只有男人才会这样愚蠢，或者故作愚蠢。
没有任何的亲密感情中可以容得下第三个人的幽影若隐若现。
也许那第三个人最开始没有得到爱，也不在乎爱，但占据着王后与妻子身份的她人。不可能真是一个死物。
活着的东西就是会有**，**会催生争斗。
而且从一开始，那位圣女就抢走了与这个男人恋爱最大的战利品。王后的头衔。
如果你喜欢我，最喜欢我，就应该给我我想要的一切。薇拉在心里默默的想，做你的妻子，你的王后，让我拥有爱，权力和爱戴。
可你没有给我，就说明你已经靠不住了。薇拉继续想着，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好吧，陛下。”薇拉低下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状似接受了自己情人的身份，也接受了从此甚至不能称呼库修斯名字的距离。
他说和以前一样就真的一样吗？在未来的梦里，她可是因为呼唤王的名字而被惩罚了，跪在阶梯上耻辱的挨了三下鞭子。
想到这儿，库修斯搂着她腰身的手仿佛也变成了鞭子。让她抽疼般……轻轻哆嗦了一下。
库修斯似乎满意于她的乖巧。
他当然知道薇拉还有许多不满，但他刚刚登基以来的疲惫让他心力交瘁，没法继续维持这持续地低气压。
“你会明白的。”库修斯抬起薇拉的脸蛋，然后轻吻薇拉的头发，接着是脸颊，最后是唇瓣，“我会证明的，只是虚名而已，我们依旧和以前一样。”
薇拉轻轻笑起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其它情绪。
“我已经明白了。”薇拉一语双关地呢喃道。
薇拉已经无法再全心全意的爱这个未来会狠狠伤害她的男人，她的内心蹦跳着。感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枕边人，自己就像一只与野兽共眠多年的食草动物一般，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更已经明白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野兽认为一切都和过往别无二致。然后肆机逃离。
他们又温存着说了一会儿话，笑声不时响起，刚才的冲突仿佛只是一件不愉快的小事。
库修斯又给她说了点最近的趣事，就在两人热谈时，一声敲门声响了起来：“陛下，夫人。雅米兰的牧师萝丝德阁下来访。”
热络的气氛骤然冷却。
这个名字传到内室的薇拉耳朵里，她又一个激灵，在温暖的室内平白无故地感到了寒冷。她脑子里出现了一张无悲无喜平和淡然到极致的女人的脸，高洁的牧师，不染尘埃的圣女。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点起火把烧死了她。火焰仿佛化为实质裹挟了薇拉，一寸寸撕咬着她的皮肤……
薇拉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库修斯脸上，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底又蓄起了泪花。看来她的情绪控制还有待修炼。
薇拉就这样自虐一般的把丈夫的脸和萝丝德那张高贵的脸放在一起。
他要和那样的女人做法律认可的夫妻吗？他们要做塔阿修王国新任的国王与王后吗？从此他们才是肩并肩的一对吗？
薇拉痛苦地想吐，她突然凑上前狠狠咬了一口库修斯的肩膀。
而库修斯看着薇拉的泪水，被她波折的，痛苦而激烈的情绪再度弄得不知所措。
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某一个瞬间，他居然不敢直视那双陪伴自己多年的眼睛。
库修斯肩膀传来痛意，他忍耐下来，然后尽量温柔地搂住了即将不再是妻子的妻子。
他安抚地拍打着薇拉颤动的背部，任凭她的眼泪鼻涕泄愤般的蹭在自己身上。
库修斯嘴巴嗫嚅了一下，终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萝丝德牧师阁下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