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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爱哭鬼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云帆三中恢复了它作为重点高中应有的、高速运转的秩序。空气里的汗水和尘土气息被油墨试卷和书本的清淡气味取代,嘹亮的口哨声变成了上课铃与老师或激昂或沉稳的讲课声。尖子班的节奏更是快得惊人,各科进度争先恐后,仿佛要用知识把暑假和军训偷走的时光一股脑填回来。

许寒声重新适应了这种熟悉的、带着压力的充实感。每天早晨准时踏入教室,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听课,记笔记,刷题。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傍晚最后一个离开,回云栖苑那间重新变得空旷的公寓。他刻意将生活调回遇见陆晓燃之前的模式,精确,单调,带着自我保护般的疏离。

他和陆晓燃之间,似乎也随着军训篝火的熄灭,骤然降温,变得生硬而微妙。

军训结束那晚,在宿舍楼门口互道晚安后,许寒声第二天就直接回了云栖苑,没有等陆晓燃,也没有发任何消息。陆晓燃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没有主动联系。回到学校,两人在走廊遇见,也只是互相点一下头,便擦肩而过。陆晓燃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用那种带着依赖和试探的眼神看他,也不再在下课时“恰好”走到他座位旁边。他恢复了更早时候的状态——一个沉默、苍白、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影子,成绩顶尖,却无人敢轻易靠近。

许寒声觉得这样很好。界限清晰,互不打扰。他偶尔会用余光瞥见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看见他被过长的黑发半遮的侧脸,还有额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疤痕。但仅仅是瞥见,然后便迅速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黑板或习题册上。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正常的高中生活。之前的种种——收留,背他回宿舍,夜里笨拙的安抚——不过是计划外的插曲,是心软犯下的错误。现在错误纠正了,生活回到正轨。

只是,夜深人静时,当他独自坐在云栖苑空旷的客厅里,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偶尔会走神。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指针走动的嘀嗒声。他会想起之前这里曾有另一个人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厨房传来的细微响动,以及空气中那点挥之不去的、廉价却干净的皂角味。

他烦躁地合上习题册,走到阳台上。隔壁沈沐阳家的阳台亮着灯,那个男人依旧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望着远方的夜色。许寒声有时候会觉得,沈沐阳身上那种浓重的、化不开的孤寂,和自己此刻的心情,有某种隐秘的共鸣。

但他很快甩开这种无谓的联想。他和沈沐阳不一样。他只是需要清净,需要专注学习。

然而,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在周三放学时被打破了。

那天轮到许寒声做值日,等他打扫完教室,锁好门,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他背着书包走下楼梯,刚出教学楼侧门,就听到旁边自行车棚后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拔高了调子:“……装什么清高?陆晓燃,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得商量!奖学金名单还没最终定,我爸一句话的事儿!”

许寒声脚步一顿。陆晓燃?

他听到陆晓燃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姜泷,奖学金是按成绩和规定评的。你没资格动。”

“我没资格?” 那个叫姜泷的男生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十足的优越感和恶意,“我爸是姜沣,市医院院长!跟你们学校领导熟得很!你一个没爹没妈、从贫民窟爬出来的玩意儿,也配拿特等奖学金?识相的,自己去找周老师,说你自愿放弃,把名额让出来。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三中待不下去!就像当初在七中一样!”

许寒声皱紧眉头。姜泷?他有印象,是隔壁班的,据说家里很有背景,成绩中等,但平时行事张扬。他父亲是市医院院长姜沣,这在学校里不是秘密。特等奖学金?许寒声知道这笔奖金数额不小,对陆晓燃这样的学生来说至关重要。

“我不会让的。” 陆晓燃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许寒声听出了一丝强撑的虚弱,“这是我的。”

“你的?” 姜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你的’?我告诉你,陆晓燃,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要是不给个准话,就别想……”

后面的话变成了推搡和闷响,以及陆晓燃一声压抑的痛呼。

许寒声不再犹豫,快步转过墙角。车棚后的空地上,姜泷和另外两个高个子男生呈三角状围着陆晓燃。姜泷正用力推搡着陆晓燃的肩膀,把他逼得背靠着一排自行车,另一个男生伸手去拽陆晓燃的书包带子。陆晓燃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书包,额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无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徒劳反抗的幼兽。

“住手!” 许寒声扬声喝道,走了过去。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姜泷看到是许寒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和不屑的神情:“许寒声?怎么,你想来多管闲事?” 他显然知道许寒声,但并未放在眼里。

“你们在干什么?” 许寒声没理会他的挑衅,目光扫过陆晓燃苍白紧绷的脸,最后落在姜泷身上,声音很冷,“抢东西?还是威胁同学?”

“关你屁事!” 姜泷旁边一个男生嚷道,“少他妈在这儿装正义使者!”

“就是,许寒声,我劝你别蹚这浑水。” 姜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许寒声,语气带着威胁,“陆晓燃是什么人,你应该也听过。帮他?小心惹一身骚。奖学金的事儿,是他自己不识抬举。”

许寒声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陆晓燃和姜泷之间。他比姜泷略高一些,平时看起来清瘦,但此刻站直了,竟也有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奖学金按规定评选,有意见去找老师,去找学校。在这里围堵同学,算什么本事?”

姜泷被他这么一堵,脸色难看起来:“许寒声,你真要为了这个杂种跟我对着干?你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三中,光成绩好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许寒声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针一样的锐利,“让开。”

“我要是就不让呢?” 姜泷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许寒声身上,试图用气势压倒他。

许寒声没动,只是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姜泷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障碍物。这种漠然,比直接的敌意更让姜泷心里发毛。

僵持了几秒。姜泷看了眼许寒声身后低着头的陆晓燃,又看了看许寒声毫无波澜的脸,最终啐了一口,指着陆晓燃:“行,陆晓燃,今天算你走运。但我把话放这儿,奖学金,你拿不到。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瞪了许寒声一眼,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车棚后只剩下许寒声和陆晓燃两人。夕阳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寒声转过身,看向陆晓燃。陆晓燃还维持着背靠自行车的姿势,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肩膀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不稳。刚才在姜泷面前的强撑和愤怒,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狼狈和脆弱。

“没事了。” 许寒声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陆晓燃没有抬头,也没有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一滴水珠砸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也砸在他自己洗得发白的鞋上。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许寒声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僵。他没想到陆晓燃会哭。之前的陆晓燃,要么是沉默阴郁的,要么是刻意示弱的,要么是带着依赖的,但这样无声的、绝望的崩溃,还是第一次见。是因为奖学金?还是因为姜泷那些恶毒的话语和威胁?

“陆晓燃……” 许寒声叫了他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

陆晓燃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和鼻尖通红,那双总是幽深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洗得透亮,里面盛满了破碎的屈辱、无助,还有一丝茫然。他看着许寒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更凶地掉眼泪。

许寒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

陆晓燃没接,只是看着他,眼泪流得更急了。仿佛许寒声这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笨拙善意的举动,戳破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伪装。

许寒声等了几秒,见他没动,只好自己上前一步,有些生硬地抬手,用纸巾去擦他脸上的泪。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点粗鲁,但足够将那些湿冷的液体抹去。

陆晓燃没有躲,任由他动作,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寒声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擦完眼泪,许寒声看着对方依旧止不住的抽噎和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头的烦躁和某种更柔软的情绪交织着。他收回手,将湿掉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陆晓燃蹲了下来。

“上来。” 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晓燃的抽泣声停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

许寒声侧过头,夕阳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点暖金色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缓和了些,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轻斥:“还哭?路都走不稳了。上来,背你到路口打车。”

陆晓燃这才明白过来。他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眶和鼻尖依旧红得厉害。他看着许寒声蹲下来的、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可靠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伏了上去,手臂轻轻环住许寒声的脖颈。

许寒声直起身,手臂向后抄住他的腿弯。和军训那晚不同,这次陆晓燃的身体不再紧绷,而是带着一种哭过后的虚软,几乎完全放松地靠在他背上,脑袋轻轻搁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带着湿意,拂过他的皮肤。

“走了。” 许寒声背着他,走出车棚后的阴影,踏上通往校门的林荫道。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路上偶尔有还没离校的学生侧目,许寒声一概无视。陆晓燃很安静,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抽噎,和颈窝处传来的一点湿意。许寒声能感觉到背上单薄的胸膛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

“别哭了。” 许寒声说,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为那种人不值得。”

陆晓燃在他颈窝里轻轻点了点头,头发蹭得许寒声有点痒。他没说话,但环在许寒声颈前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点,像是无声的依赖和感谢。

走到校门口,许寒声拦了辆出租车,先把陆晓燃塞进后座,自己再坐进去,报上云栖苑的地址。

车内空间狭小安静。陆晓燃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发红的耳朵尖和依旧有些颤抖的肩膀。许寒声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一路沉默。直到车子停在云栖苑门口。

许寒声付了钱下车,陆晓燃也默默跟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回到云栖苑三楼,打开门,熟悉又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晓燃站在玄关,低着头,眼睛和鼻子依旧红着,像个被雨淋湿后带回家的小动物,不知所措。

“进来吧。” 许寒声说,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备用拖鞋扔给他。

陆晓燃这才换上,动作很轻。他走到客厅中央,却没有坐下,只是抱着书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被带回家的小孩。

“坐。” 许寒声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在沙发坐下。

陆晓燃这才慢慢坐到沙发的另一头,和他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他捧着水杯,小口喝着,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奖学金的事,怎么回事?” 许寒声问。他需要了解情况。

陆晓燃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很低:“特等奖学金……名额很少,看综合成绩和……背景。我成绩够了,但姜泷他爸……好像给学校捐过设备。姜泷成绩不够,但他想要……”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权势和关系,有时候比单纯的成绩更有用,尤其是在这种模糊地带。

“周老师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说。” 陆晓燃抿了抿唇,“说了……有用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绝望。周瑾瑜只是个班主任,能对抗得了院长父亲的影响力吗?

许寒声沉默了。他知道陆晓燃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公平。

“那你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 陆晓燃摇摇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迷茫,“我需要那笔钱……真的很需要。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许寒声,眼圈又红了,“许寒声,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所以谁都想来踩我一脚?”

他的眼神纯粹而脆弱,带着全然的困惑和自我怀疑,仿佛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这样的眼神,配上他苍白的脸和未干的泪痕,具有强大的杀伤力。

许寒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说不是,想说那是姜泷的问题,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最后,他只是说:“别这么想。不是你的问题。”

陆晓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谢谢。” 他又说了一次谢谢,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外消失了,暮色四合。

“你今晚……” 许寒声开口,又顿住。他想问陆晓燃今晚要不要留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留下,意味着之前划清的界限再次模糊。不留,看他这副样子……

“我一会儿就回宿舍。” 陆晓燃却主动说,他放下水杯,站起身,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但那故作坚强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涩,“今天……真的谢谢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着,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许寒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动作缓慢而迟钝。就在陆晓燃的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许寒声听到自己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轻轻崩断的声音。

“……太晚了。” 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再说吧。”

陆晓燃的背影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寒声,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得很大,里面有水光闪动。“……可以吗?” 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许寒声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经亮起的万家灯火。“嗯。老规矩。”

陆晓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然后,他对着许寒声,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泪意的、却明亮至极的笑容。

“嗯!”

那一晚,陆晓燃依旧睡在客房,依旧安静得不像话。但许寒声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刻意筑起的那道冰墙,在对方无声的眼泪和绝望的脆弱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深夜,许寒声起夜,经过客厅时,发现客房门缝下还透出一点微弱的手机屏幕光。他皱了皱眉,这么晚还没睡?

几乎同时,他放在自己卧室充电的手机屏幕也亮了一下,是陆晓燃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两个字:「谢谢。」

许寒声没回复,轻轻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这章来的晚了一点,有点小忙(懒)托了几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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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