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历日,转眼已是第四日。
晨雾未散,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洞前青石上。
沈宴坐在石旁,低头分拣药材。
左肩已开始结痂,只是伤得太深,稍一用力,仍会牵动筋骨。
他取出药杵,将几味药草细细研磨,药香渐渐散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伤还没好。”
沈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正因没好,才要用药。”
陆烬停在身旁,扫过石上摆好的药材。
“从何处得来的?”
“你昨日带回的药草里,恰好有几味能用。”
沈宴抬头一笑。
“其中两味药性太烈,我调了配比,做成外敷药膏。”
陆烬看了片刻,伸出左手,接过药杵。
“陆公子?”
“你左肩有伤。”
他在旁坐下。
“磨成什么样?”
沈宴看向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想起前两日见到的浅痕。
“你右手也有伤?”
“一点旧伤。”
沈宴没有追问,只将药钵往他左手边挪了挪。
“磨细些便好。”
陆烬依言研磨,力道却重了些,药杵撞上石钵,叮的一声。
沈宴忍不住提醒:“轻些,药材松软,不必费力。”
陆烬看了他一眼,放轻动作。
晨风掠过,石旁只剩药杵轻响。
沈宴望着他,忽觉奇妙。
这样一个剑意凌厉、修为莫测的人,此刻竟坐在洞外,替他磨药。
四日前还素不相识,如今已能安静地坐在一处。
他收好药粉,开口道:
“陆公子,我想今日下山。”
陆烬动作一顿。
“去青岚宗?”
“先去临安城。”
沈宴解释道:“这几日待在山里,对外面一无所知。宗门出了大事,城中必然有消息。”
他顿了顿。
“我也想找找,看有没有逃出来的同门。”
“你的伤还没好。”
“只是打探消息,不与人争斗。”
沈宴说着,轻轻一笑。
“何况我没有修为,想争也争不过。”
陆烬皱眉。
沈宴收起笑意。
“放心,我知道魔修仍在找我,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他整理好包袱,又道:
“城里有几间供低阶修士买药的小药堂。若有弟子逃出,多半带伤。大丹阁人多眼杂,他们未必敢去,小药堂反倒方便些。”
陆烬看了他片刻,点头。
“好。”
“那便劳烦陆公子陪我走一趟。”
山路走到一半,肩头渐渐疼起来。
沈宴没有逞强,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歇息,缓过劲才继续赶路。
临安城位于青岚宗南麓,依山傍水,商旅云集。
城中多是凡人,也住着不少低阶修士。青岚宗弟子常来采买,久而久之,药堂、灵材铺与法器商行也开了起来。
沈宴幼时曾随父母来过,后来专心学医,已有许久不曾下山。
抵达城门时,已近午时。
长街车马往来,叫卖声不绝,几个孩童追逐打闹,惹来大人几声呵斥。
一切如常。
沈宴站在人群中,有些恍惚。
四日前,青岚宗还一片安宁。如今楼阁成灰,师长同门生死未卜,山下却照常过着日子。
有人争价,有人谈生意,也有人笑说今日天气好。
仿佛那场灾祸从未发生。
“怎么了?”
沈宴回神,摇头。
“无事。”
两人走入长街。
沿街店铺正挂新灯,伙计踩着木梯,将各色花灯悬上屋檐。日光一照,鲜亮得晃眼。
沈宴脚步渐慢。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喜欢?”
“什么?”
“灯。”
沈宴看了许久,轻轻摇头。
“只是想起,母亲前几日还说,要带我来看灯会。”
陆烬没再开口。
“父亲总说不喜热闹,下山只是陪我们走走。可每回来,最后都要去街尾酒楼坐一会儿。”
沈宴眼底浮起淡淡笑意。
“他喜欢那里的桂花酿。”
声音渐低。
母亲还笑他,嘴上不恋凡尘,心里却惦记山下的酒。
沈宴本以为,过不了几日,一家人便能来看灯。
如今灯已挂起,那顿约好的晚饭,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吃。
他垂下眼。
“走吧。”
陆烬没有追问,只放慢脚步,与他并肩。
醉月酒楼生意正好。
大堂坐着七八桌客人,既有行商,也有佩剑散修。
两人在靠窗的角落落座,小二便迎了上来。
“二位可要尝尝桂花酿?本店的招牌好酒。”
沈宴动作一顿。
“今日不饮酒。”
小二笑着应下,记好菜便去了后厨。
热茶送来,沈宴正要提壶,陆烬已替他斟好。
他道了谢,刚端起杯,邻桌便传来一句:
“听说没有?青岚宗没了。”
沈宴指尖收紧,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
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商人。
同桌有人接话:“谁还不知道?前几日火光冲天,山下都看得清楚,听说连护山大阵也毁了。”
“可不是。”
商人压低声音。
“听说他们争夺上古秘宝,得罪了北境高人,这才招祸。”
“什么秘宝?”
“似乎与秘境有关。青岚宗不肯交,双方斗法失控,连大阵也崩了。”
旁边的青衣修士嗤笑。
“一个小宗门,也敢觊觎上古秘境的东西?”
“有多大本事,做多大的事。贪心招祸,怨不得旁人。”
沈宴攥紧茶盏。
陆烬抬眼望去,眸中泛冷。
“陆公子。”
沈宴轻唤,朝他摇头。
陆烬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邻桌仍在议论。
有人说宗主私藏宝物,有人说长老争夺秘境遗物,引来了魔修。各执一词,说得仿佛亲眼所见。
沈宴却听出了异样。
传闻虽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件事——青岚宗贪图秘境遗物,招惹北境修士,最终毁了护山大阵。
可报信弟子分明说过,有人持宗门令牌入山。
护山钟只响了一声,大阵便迅速崩毁。
若是外敌强攻,怎会如此?
除非阵中某处关窍,早被动过手脚。
何况魔修直奔他的住处,显然早有准备。
沈宴摩挲着杯沿。
这些传言,究竟是以讹传讹,还是有人刻意散播?
小二端菜过来,他等对方摆好,才问:
“小二哥,青岚宗的消息,是从何处传来的?”
“客官也打听这事?”
“有些好奇。”
“这几日城里都传遍了。”
小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最早似乎是北边来的商队说的,后来又有几个散修进城,说亲眼见过青岚宗与北境修士动手。”
“他们还在城中么?”
“这便不知道了。不过说得有鼻子有眼,总该有几分真吧。”
沈宴点头。
“多谢。”
小二离开后,他低头望着饭菜,迟迟未动筷。
陆烬将一碟清淡小菜推过来。
“先吃饭。”
“陆公子……”
“伤没好,不能总饿着。”
沈宴怔了怔,轻轻笑了。
“也是。”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却尝不出滋味。
离开酒楼时,日头已向西斜。
走出一段,沈宴才问:
“方才那些话,你觉得可信么?”
“你不信。”
“自然。”
“那为何听这么久?”
沈宴回望酒楼。
“我想知道,他们为何这样说。”
他攥了攥衣袖。
“魔修知道我的住处,也知道秘境钥匙的传言,显然有备而来。如今却只说青岚宗贪宝招祸,连大阵被毁,也成了斗法失控。”
“若有人刻意传话,便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实情。”
陆烬看向他。
“你怀疑有人掩盖灭门真相?”
“只是猜测。也许最初传错了,后来人人转述,便信以为真。”
沈宴摇头。
“但总该查一查。”
“从何查起?”
“先找幸存弟子。”
沈宴望向北方。
“宗中数百弟子,有人外出历练,有人在山下办事,未必全在山门。若有人逃出,或许知道些什么。”
他转向西街。
“先去药堂。回春堂最近,若有受伤弟子进城,或许去过那里。”
陆烬颔首。
“好。”
沈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陆公子似乎从不担心我判断有误。”
“错了便再查。”
沈宴一怔,随即失笑。
“倒也是。”
他原以为陆烬性情冷淡,行事必然独断。相处几日才知,这人虽寡言,却从不因他没有修为,便轻视他的想法。
心中稍安,两人往回春堂走去。
药堂门面不大,旧木匾悬在门前,看着与寻常药铺无异,却也做低阶修士的生意。
陈掌柜早年修习医道,受资质所限,一直停在炼气期,便在城中开店,替凡人看病,也卖些止血散、养脉丹。
不少青岚宗外门弟子都来过。
沈宴从前跟药阁长老学医,也曾来此买药。
进门时,陈掌柜正拨算盘。
“二位抓药,还是问诊?”
“抓几味药。”
沈宴递上药方。
“白芷、续断、血竭……”
陈掌柜看了眼他的左肩。
“受了外伤?”
“前些日子伤了肩,已好些了。”
陈掌柜点头,转身取药,随口道:
“这几日也怪,来买药的尽是伤患。”
沈宴心头一动。
“哦?”
“前日两个散修,一个断腿,一个伤了胸口。再早些,还有个年轻人,伤得更重。”
“有多重?”
“二十来岁,左臂都抬不起来,胸前也有伤。最麻烦的是,伤口里还留着魔气。”
沈宴心中一紧。
左臂受伤,胸前染血。
那夜冲进院中的弟子,骤然浮现在脑海。
他曾替对方封穴,喂过止血丹。后来魔修赶到,父亲出剑相救,他便再无暇顾及。
难道是他?
“掌柜,那人后来如何?”
陈掌柜抬眼。
“客官认识?”
“听着像位故人。”
陈掌柜将药材放进纸包。
“我劝他留下,替他清清魔息,他却不肯。只买了两瓶止血散、一枚低阶清瘴丹,便匆匆走了。”
沈宴心头沉下。
清瘴丹只能暂压浅表魔息,若已伤及经脉,这些药远远不够。
伤得如此重,却不肯留下。
只怕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他又问:“掌柜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陈掌柜停下手,望着他。
“客官为何如此上心?”
沈宴知道,再试探只会惹疑,便坦言道:
“我有位同门,前些日子遭逢变故,与我失散。他左臂受伤,眉骨下有颗小痣,剑穗上系着一枚木珠。”
陈掌柜神色微变。
“木珠?”
“是他家中幼妹送的,说能保平安。”
药堂静了下来。
陈掌柜仔细打量两人。
沈宴脸色苍白,举止温和。身旁的玄衣男子始终不语,气息收敛,竟看不出修为。
片刻后,老人道:
“稍等。”
他从柜后取来一只木盒,放在柜台上。
“那年轻人确实落下了东西。”
盒盖打开,一条青色剑穗静静躺在里面。
丝线磨损,末端染着干血,绣着三峰相连的纹样。
是青岚宗的剑穗。
染血的丝线尽头,系着一枚小木珠。珠上已有裂痕,却仍牢牢挂着。
沈宴伸出手,将要碰到时,又停住。
他记得,那守山弟子曾笑着说,木珠是幼妹送的,能保平安。
当时他还打趣,修士已有佩剑护身,何必再挂凡俗木珠。
那弟子却认真道:
“少宗主不知,我妹子说了,剑护我一时,家人的念想能护我一世。”
从前只觉有趣,如今再见,心头却酸涩难抑。
他以为那一夜带走了所有故人。
眼前染血的剑穗,却让他看见一丝希望。
沈宴深吸一口气。
“掌柜,他去了何处?”
陈掌柜看看他,又看向陆烬,神色审慎。
“认得这剑穗,想必确有交情。只是……”
“只是什么?”
老人合上木盒。
“他走前再三叮嘱,若有人打听下落,无论是谁,都不可轻易告知。”
沈宴一怔。
“老夫原以为是怕仇家寻来,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宴缓缓攥紧衣袖。
窗外车马往来,叫卖声不绝。
他却忽然明白,那弟子为何宁愿带伤离开,也不肯留下疗伤。
青岚宗的灾祸,并未随大火结束。
活下来的人,或许仍在被追杀。
沈宴望着木盒,轻声道:
“我明白掌柜的顾虑。只是那人于我有恩。”
他抬头,目光认真。
“我不求你立刻告知去处,只想知道,他走时可还安好?”
陈掌柜沉默许久,叹道:
“伤成那样,能好到哪里去?不过走时,倒还撑得住。”
沈宴默了片刻,将木盒轻轻推回。
“既然他不愿透露行踪,我便不问了。”
陈掌柜有些意外。
“只是他若再来,烦请替我捎句话。”
“什么话?”
“请那木珠的主人好好养伤。”
沈宴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青岚宗,还有人在找他。”
老人望着他,终于点头。
“好,若有机会,老夫替你带到。”
至少,他还活着。
那场灭门之祸,并未带走所有人。
沈宴望着木盒,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光。
青山未尽,故人尚在。
宗门弟子远行时,常以此互道平安。从前听着寻常,如今却像一簇微火,落进满地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