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燕沉着脸，严声逼问：“去年我就特意留下来交学费的钱，生怕耽误莉莉上课，本来吧，我想着那钱也不着急用，按你说的时间还回来，横竖耽误不了。爸你又千番万次保证会准时还，我这才借的，可是呢？说好的这个月初还……钱呢？”
张大民心虚地垂着头，不敢应声。
杨春燕继续哀怨诉苦：“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自从接了你的那块地，一天到晚起早贪黑，就没个闲的时候！村里人背地里都说我俩是白眼狼，占老人的地……”
“但是爹你自己摸摸良心，说实话，你这把年纪了，身子骨能干动吗？你那块地已经荒了多少年，如果不是我俩肯接手帮忙，早就成垃圾堆了！”
“出力不讨好，谁来可怜可怜我们呐！”
“是，我们多了块儿地之后种的是多了，可你也知道，丹参这东西不比玉米，两年才能收一茬！前些日子人家收购商还专门来看过货，非说成色质量不好，价格还得往下压。”
见张大民还是不说话，杨春燕心里冷笑一声，眼角努力挤出一滴泪。
“行，压就压吧，但人家现在根本不联系了！换不来钱我们还能怎么办？！好的丹参苗我们已经错过了，再晚点连次品都买不到，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回去种玉米吧？”
“我们种不了地没有钱都无所谓，砸锅卖铁、出去要饭我都认了，可是莉莉她还是上学的年纪啊！”
杨春燕一把把站在角落发呆的张莉莉拽到身前，声泪俱下地控诉：“老师已经说了，如果下周再不交钱，英语班的门都不让她进了！”
“你就算不管我们也得想想莉莉吧！”她越说也激动，声音中也不由得带了些颤音。
“爹——！莉莉可也是您孙女啊！”
张大民一听这话，终于抬起头来，朝张莉莉的方向瞧去。
年仅九岁的小姑娘怀里抱着几本卷了边的英语书，不知道是被拽疼了还是对上不了课的担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依稀可见晶莹的泪珠。
那可是自己的亲孙女。
想到这儿，张大民的心尖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抿了抿嘴，诺诺应道：“莉莉你放心，爷爷不会让你耽误学习的……”
张艳一听，也不甘示弱，赶忙把手一伸，跟着要起钱来：“还有我的四万呢！爹，莉莉是你孙女，聪飞也是你孙子啊！聪飞他爹那个没良心的已经三个月没寄钱了，最近家里的开销哪个不是我掏的钱？现在我可只剩不到两百块了，爹你真要还就先把我的那份还回来！”
张大民最怕的就是张艳，刚刚还微微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一声气儿也不敢吭。
张艳从小时候就看不惯他爹的这幅窝囊样儿，现在又处在气头上，更是按捺不住怒火，一拍桌子，怒吼道：“张大民！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张艳因为生气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外，所有人都沉默着，直直盯着张大民，等待着他的答案。
张建文蹲在门槛上，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花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他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张大民跟前，问：“爹，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借的钱到底都花到哪儿去了？”
“还能是哪儿？”张艳冷笑一声，“人家不都说了，不给他买药就要寻死，我看啊，八成全被骗了！”
“诈骗？”张建文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二妹，语气不悦，“你怎么不盯着点？”
张艳抱着双臂，不屑地哼了一声：“呦，好大哥这会儿倒想起来教育我了？你既然这么有孝心，那怎么没见过你回家照顾他老人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村多大呢，如果我没记错，上次你回家还是为了要地吧？切，这会儿想起来摆大哥的架子了，我说你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张建文被怼得整张脸通红，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声怒吼：“张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抱着个手机是在干嘛！”
“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还说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把爹的地要回来呢！”
“你——”
“怎么了？敢做不敢当啊！”
见兄妹俩之间的争吵愈演愈烈，杨春燕赶忙走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现在你们吵得再凶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相互埋怨也晚了，有这时间，咱们还不如老老实实想想该怎么办吧……”
她紧紧抿着嘴思忖了一会儿，再次看向张大民：“爹，这样吧，你就告诉我们你的药是从谁那儿买的，我们去找他，不用你管。”
张大民紧张地不敢说话。
张艳根本没打算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哎，我知道！他屋里好像就有药！我上次看到了……”说着大步朝屋里走去。
张大民此刻耳边反复回响着讲师之前多次严厉警告不能让外人发现，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猛地冲到门前，双臂一张，硬生生把人拦在了门口：“不，不能进。”
他不拦还好，这一拦反倒更显得蹊跷。尤其和刚才装死的哑巴形成鲜明对比，更是让在场的人认定他是被骗了钱。
张艳又气又恼：“你是老糊涂啦？竟然还帮骗子拦我？快点闪开！”
“是啊爹，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杨春燕也跟着苦口婆心劝导，“指不定早点找到，钱还能要回来啊。”
张建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挽起袖子，打算直接把他爹扛走。
这下张大民是真急了，生怕几人硬闯进去，头上急得直冒汗，突然灵光一闪，大声喊道：“等等！我说！我说实话！”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快速道：“我借钱是因为顺子得了癌症，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就找我借……我，我想着一起长大的哥们儿，又是街坊邻居的，就帮他筹钱……结果没想到手术还没做，人先死车轱辘底下了……”
“可是顺子叔已经死了啊！那还怎么还钱？！”杨春燕着急询问。
张大民硬着头皮解释：“他当时打了有欠条，李亮也知道这事儿，我跟他说过了，他答应我等搬家完，彻底安顿下来就还钱。”
张大民虽然和李顺生前算不上什么至交好友，但村里人也都晓得张大民耳朵根子软，找他借钱也不意外。加上他们家的同天过红白事太过出名，赔偿款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那可是三百万啊……
张建文三人松了力气，不再往屋里面闯。
“你说的都是真的？”张艳审视似的上下打量了他爹一番，又问，“那你屋里的药是怎么回事？我上次可是看见有十几箱嘞。”
张大民干笑两声，继续扯谎：“哦，你说那个，那是顺子之前寄存在我这里的药，都是治胰腺癌的，结果没成想没来得及用……和我没啥关系，我是打算下周去找李亮的时候把这些药顺带一起拿过去……我，我也没有被骗钱。”
他紧着喉咙补充：“箱子我都没拆，如果我被骗了，药肯定早就吃完了……”
张大民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着三个人的表情。
其实张建文三人对父亲到底为什么囤药、也究竟有没有被骗一点也不关心，听到下周钱就要回来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脸上也重新挂上笑容。
杨春燕不忘叮嘱：“不过爹你可得快点去要！李亮他们娘俩现在不住咱村了，以后碰面也难，万一之后赖账可就麻烦了。”
“我的好嫂子，你担心这么多干什么？人家现在可是有三百万的大款，和咱们不一样，二十万对于人家来说不过洒洒水罢了。”张艳捂嘴偷笑，“只不过嘛……这借了一年，可得好好算算利息~”
张建文一听到“利息”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又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开始掰起手指头算最后能拿回来多少钱。
张大民听他们嘴里蹦出的一个个数字，嘴角牵强扯起的笑容也固定在脸上，心里慌成一团。
他需要钱，还是一周内就得拿到的一大笔钱。
可问题是眼下唯一能拿到钱的卖药途径却走不通，这可怎么办？！
担忧跟着了魔似，一直缠着他，直到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还在脑袋里翻来覆去。
忽然，一句话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
“以前一直听说有碰瓷讹人这回事儿，没成想还碰上个真撞的。”
张大民瞬间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好像找到办法了！